男生的輕笑聲被風吹進教室這邊,“再說吧。”
到底是哪部電影的插曲呢?
心裡一急,鼻子不爭氣地發酸,視界中,座椅的四條腿都開始扭動,看不清。
後來是怎樣一直哭著回家的。那些細節都已經逐漸在麻木的記憶中消解融化了。
時隔一年,這種取捨關係還是一成不變,難免叫人有點沮喪。但這也是自己無力改變的結局。
世界上太多的事物,即使我拼命努力伸出手,也註定無法【觸及】。
世界上太多的事物,即使我伸出手感覺似乎已經【緊握】,也還是會從指縫中【不可挽回】地溜走。
走神中的單影感覺到有人輕扯了自己的衣服,回過頭,是尹銘翔。
男生挑了挑眉,看上去已經從準女友被意外劫走的打擊中恢復過來,語調中沒什麼不快,“走吧,送你回家。”
女生緩慢地眨眨眼睛,跟了上去。
兩人走出了好一段,還是男生先忍受不了沉默。
“真是有點意外,居然在這種場合下見面。”
“是呢。自從畢業後就沒有聯絡過。”
“我甚至都沒發現你也在陽明。”
“唉?”女生驚訝地轉過頭,“是、是麼。”
“唔。蔣曉芹她們當時說你考去南中。”
隨著月亮隱入雲端,腳下濃重的影子看上去像正在緩慢地化開。
“沒錯。”不易察覺地苦笑一下,“可是,我爸媽非要花錢把我塞進陽明來。”
“哈。”男生摸摸腦袋,笑起來,“和我老爸一樣的。”
“說起來,你也是一如既往的厲害,在哪裡都如魚得水。我倒是經常聽到你的訊息。”女生微笑著看向身邊的人,“是年級裡的名人哪。”
“按你以前的話來說,不是事兒精麼。”
“居然還在記仇。”
“不是記仇。記得的都不是仇。直到現在還很感激你當時幫我劃政治考綱呢。”
“當時你可沒有這種覺悟,打我,又欺負我。”
“我知道你討厭我。”
“難道你就不討厭我麼?”好像是憋著一口氣,不知這有什麼可較勁的。
“一點也不。”月光暈染下,男生的笑臉異常清晰。
“唉?”
女生愣了。
“以前,很早以前,其實我還喜歡過你呢。”
可是,為什麼要用這種玩笑般的語氣說出來。
“不過你好像一直很遲鈍未開化的樣子,”男生側過頭仔細打量身邊的女生,像是抓到證據一樣,“喏。現在也還是,跟你交往的話肯定要被懷疑是*癖吧。呵呵。”
還“呵呵”?單影非常想拿把錘子敲開身邊這男生的腦袋研究一下究竟裡面是什麼成分。
不過,現在說這些有什麼用呢。
“現在,喜歡的人,是夏秋吧。”
“啊。”一副“你怎麼知道”的白目表情。
“上次在甜品店不小心聽到你們倆的對話,抱歉。”
男生一愣,臉上寫著“衰到家了”,“這……實在太丟臉了。很頭疼吶。我怎麼總是單戀。”
初中時明明不是。單影把這話想了一遍,又咽回肚子裡,沒說。
“倒是你,怎麼會和顧鳶交往?什麼時候開始的事?”
“哈啊?交往?你……搞錯了。我跟顧鳶只不過是……”單影朝另一側垂下眼瞼,“朋友。”
【朋友】這個詞,有時聽起來像【承諾】,而有時聽起來又像【符咒】。
[肆]
“我聽說了,”顧鳶發覺自己走得太快,停下來等夏秋,“前段時間韓迦綾找了你很多麻煩。”
“那些倒不值一提,”女生不在意地擺擺手,“像今天這種事,她是太過分了。”
“我最近經常不在學校,也不知道該怎麼阻止她。抱歉。如果你因為感到困擾而抱怨我,那我也沒有什麼可爭辯的。”
“我沒事,還不至於為她這樣的人感到困擾。倒是你,好像狀況不太好。”
男生沉默著。
夏秋繼續說:“不久前聽說發生打架事件險些被處分?”
“沒那麼嚴重。”
“但你也承認了,最近經常不在學校?”
“……”
“告訴我,”夏秋快走幾步超過男生,再轉過身堵住他,“發生什麼事了?”
“朋友?”尹銘翔沉默許久才忍不住又冒一句,“騙人的吧?”
女生眯著眼搖頭,“但卻是我現在,唯一的朋友。”
“哦--這樣啊。”男生一副完全還沒有明白的模樣。
“倒是你,居然和他是兄弟,真讓人意外。”
“哈啊?兄弟?”男生愣過兩秒反應過來,“噢--那個,不是的。我跟他,也算是朋友吧。初中時在一起混過,當時他是我們大哥。”
“哈啊?”輪到單影驚訝,“他也……‘混過’?”
“呵呵,是呀。別看他現在一副優等生的正經嘴臉,當初在道上也是名聲在外的角色哩。”
“胡說。”難以置信。
“怎麼可能騙你!還記得初二時我因為參加學區的一次群架吃了張警告處分,把你樂壞了麼?”
“我哪有!”在次要問題上較起了真。
“不管你有沒有,反正那次事件完全是因顧鳶而起的。”
“唉--是麼?總之挺奇怪,你們一個一個生活都那麼幸福,這不是沒事找事麼?”
“顧鳶可不是。據我所知好像家世不大好。”
“哈啊?”
“不是說是朋友麼?怎麼連這都不知道?”
“……”
“不過我也只知道一點,細節不太清楚。總之,他爸媽丟下他常駐國外是有原因的。”
會是什麼樣的原因呢?
“後來他‘改邪歸正’的原因我倒是知道得更多些。因為她姐姐。”
那個領養的孤兒姐姐麼?可是聽顧鳶自己的形容,兩人的關係又完全不像那樣相依為命的狀態。
單影的腦子飛速運轉,卻一點頭緒也找不著。
“……和你挺像的。”
“啊?”女生從神遊中回來,只聽見後半句。
男生只能又重複一遍:“我說,他姐姐性格和你挺像的,都不怎麼吭聲。”
不對。和在走廊上道著冷漠的“你好”那角色對不上號。到底哪裡出了問題?
“我姐。你還記得吧?”顧鳶遲疑半晌,終於被女生直接迎過來的目光打敗。
夏秋笑了笑,“顧珉姐?身為你這種標準‘姐控’的前女友怎麼可能不記憶猶深。”見男生一臉嚴肅全無開玩笑的意思,繼而也正色起來,“她怎麼了?”
男生把臉扭向與女生所處位置相反的一面。
夏秋深知這動作意味著什麼,再追問下去也沒有意義。唯一知道的是顧珉出了什麼事,如果是這樣的話,顧鳶發生如此大的變化也就可以理解了。
“噢。原來是堂姐。我就說麼。”單影終於找到問題的關鍵。
“他哪兒還有別的姐姐?”男生納悶地挑起眉。
“有啊。他家有領養的女兒。”
“唉?那關係應該更近才對啊。怎麼完全沒聽他說起過?”
“正常啦。他和領養來的姐姐關係不好。”
“是麼。還真複雜。”
轉彎後,道路突然因重修被封鎖了。
連綿幾十米的藍色路障橫在視野裡,再往前,有黃黑相間的警示牌。白色月光描摹著它們模糊的輪廓。男生感到意外,站了兩秒,轉過頭朝向夏秋。
“非要經過這裡麼?”
女生沒把男生的問話中聽進去,自顧自地小聲嘟囔著:“……怎麼會封了呢?上週經過時還好好的呀。”有點不知所措。
男生無奈地把書包往肩上攏了攏,單手輕輕一撐翻了過去,回過身朝女生伸出手說“過來”的瞬間,連自己也愣住了。
如出一轍。
隔著欄杆,男生朝女生做了個招手的動作。
--在我心裡,他一直都是非常非常重要的人,即使分開很久,還是默默地喜歡著他。
男生蹲下來,換成和女生平行的高度,女生看見小小的自己掛在對方瞳孔裡。
--我哭著想念他的時候,他喜歡上別的女生。
男生朝女生伸出手來,下頜處的臉部線條斂出乾脆又溫柔的線條。
--我自欺欺人自我安慰的時候,他因為缺少聯絡而與我生疏。
男生拉起女生的手腕,往前飛奔。
--我以為我們戀人未滿還是朋友的時候,他早就不記得生命裡曾經出現過我這樣一個人。
只是自己單方面一廂情願而已。
--只是自己單方面一廂情願而已。
特別特別的【可笑】,不是麼?
夏秋微怔。卻沒有去拉男生的手,翻身敏捷地從路障上自己跳了下去。落地後拍拍手,笑著看向出神的男生。
“其實,並沒有話要對我說吧?”
“唉?”回過神來,“對了,你和尹銘翔沒在交往吧。”
“……沒。只是想讓尹銘翔送……”在男生提醒道“她叫單影”後繼續說下去,“單影回家麼?”
“嗯。你們沒交往就好辦多了。”
“哈啊?”無法理解對方的邏輯。有什麼關係?
“尹銘翔是單影初中起就喜歡的人。”
“……是麼?她告訴你的?”
“說起來顧鳶這傢伙的思維連我都經常無法理解。今天又這樣,莫名其妙叫我送你回來。”男生突然停住,“噢,你告訴過他我們是初中同學麼?”
“沒……只說過陽明有我的初中同學,沒說是你啊。”
是誰的聲音,彌散在月光映照下的空曠街道中央?
“她不說,不代表我不知道。”
單影驚慌地迅速回過頭,街道上空無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