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他沿著溪邊找,歸遲正縮在那塊石頭上,抱著膝蓋,一動不動,和石塊也沒什麼區別了。
小諍戳她的臉,她沒反應。
好一會,小諍順著石塊躺下來,瞅到天上稀疏的幾顆星子,他伸腳踹了踹歸遲:“以後哪,咱倆結伴過唄,還有那麼多雞呢,我們天天去偷,日子也快活啊。”
他說完又閉了嘴,想起偷雞的初衷只是為了給折彌補身體,這不是觸歸遲的傷心事嘛?果然,一聽這話,本來安靜的歸遲放聲大哭,一發不可收拾。
小諍沒動,任由她哭,她邊哭邊抹著眼睛抽噎道:“我對她這麼好,為什麼要走哇嗚嗚……走了就再也見不到了……唔……”
“姐姐又不是柿子……”小諍扒扒自己的小黃毛,突然覺得有些傷感。
他撿起一粒小石子,緊緊攥在手心裡,半晌,朝指縫間吹了口氣。他繞到歸遲身前,左右晃腦袋,然後把拳頭伸到歸遲鼻子底下。
“走開……”
小諍歪著嘴巴笑,慢慢展開手心。
一枚五顏六色的圓蛋從他掌中升起,散發瑩亮的光芒,照出歸遲眼淚縱橫的臉。
歸遲打了幾個嗝,手臂擦掉鼻涕,戳了戳圓蛋。
圓蛋在空裡蹦了幾圈,鑽進歸遲懷裡。歸遲抱著蛋,哭的更凶了。
歸遲在溪邊哭哭啼啼過了半夜,小諍冷地直哆嗦,好勸歹勸總算是把她給哄了回去。他送歸遲迴房,折彌的屋裡還亮著一點光,門窗緊閉。歸遲說不清自己心裡的感受,總之又難堪又傷心,有些沒法在折彌面前抬頭的感覺。
小諍走了之後歸遲開啟窗,爬在窗櫺上看著月亮發呆。她露出兔子的樣子,摸出小諍變的蛋,緊緊塞在懷裡。一溜順毛形成半圓弧,她肥嘟嘟的身體掛在窗櫺上,心想還是兔子好,吃了睡睡了吃,閒暇了出來散散步,成了妖,沒完沒了的煩惱。
她橫趴到天亮,天亮之後月亮沒了,圓蛋變回了石頭,她也倒下了。
小諍來看她,她手軟腳軟地從枕頭下掏出石頭往他身上砸,小諍一閃,摸著鼻子道:“我這不是還沒到火候麼,等我練成了,別說石頭,我連房子也給你變成圓蛋!”
歸遲不和他說話,他在旁邊陪著小心,一會掖掖被角,一會端茶倒水,好的離譜。歸遲一顆心直往下落,恐怕是折彌已經走了,小諍在安慰自己呢。
越往下想,又傷起了心,小諍一轉身的功夫,她已經掉了滿臉的眼淚。她覺得自己對摺彌那麼好,為了讓她早些恢復被人揍的渾身包,為了讓她留下來還差點被揍死了,可是折彌一恢復就不聲不響地離開了,真是想想就窩心,窩心死了。不就是救過自己而且長的好看嘛?有什麼了不起有什麼了不起的!她兩眼無神又要奮力冒出怒火,怒了會,自暴自棄地攤平,啞著嗓子朝小諍道:“你走你走,都走光了好,我還是去當回我的兔子!”
屋門“吱嘎”一聲開了,歸遲掀開眼皮瞅到好生生站在自己床邊的小諍和折彌,腦子裡還暈乎乎的,可眼睛卻彷彿就生在折彌身上了,死死瞪著,折彌彎下腰,盈盈一笑:“怎麼哭了?病了還要折騰麼?”
折彌不常笑,笑起來滿室清風,歸遲花了眼,倒頭悶進被子裡,往下鑽,把自己全裹了進去。
折彌一手端著藥碗,一手去扯被子,歸遲拽緊被頭不鬆手,小諍壞笑:“呦,還不好意思吶?姐姐一早出去給你採藥,你好歹賞臉喝幾口唄。”
歸遲在被子裡滾幾滾,臉上燙地無所適從。
折彌沒有再說要離開的話,歸遲的心卻始終安不下來。風寒一天天好了,她不敢再裝病,可見到折彌還是躲躲閃閃,生怕又被她刺激了。她要麼窩在房間裡面不出來,要麼就和小諍一起出去瘋玩跑沒影子,但是又剋制不住想靠近折彌的念頭,總是偷偷摸摸在窗戶外窺看,等折彌發現了,她再裝作若無其事和她打個招呼,溜之大吉。
經過捱揍、風寒的輪流侵襲,又整天提心吊膽,歸遲掉肉掉的厲害。原先滾圓圓的臉蛋變尖了,走起路來也輕快了。小諍掐她的胳膊,說你把肉藏哪了?瞧你現在的樣子,怎麼看怎麼不順眼!
歸遲拍打他,摸著被掐疼的胳膊轉向另一邊。小諍扒了扒自己的黃毛,看著歸遲傻笑。
溪面上已經結了冰,凜冽的寒風呼呼吹來,割地臉頰有些疼。歸遲團著身體縮在石塊上,眼睫眨眨,意外地看到有雪白從上面飄下來。她抬頭,耳邊就傳來小諍的大呼小叫。
“下雪啦!”
歸遲伸手,小小的晶瑩的雪花落在掌心,一忽兒便化了。小諍把她從石塊上拽下來:“來來……帶你玩個好玩的。”
他死命拖著歸遲站在了冰凍的溪面上,歸遲四下看,眉頭揪了起來。她也不說害怕或者無聊,就是咬緊牙關,小諍拖她,她僵著腿筆直地往岸上逃。小諍見狀乾脆鬆手,繞到她身後重重一推,歸遲尖叫著滑出去好遠,眼見著手腳亂舞就要跌倒,小諍追上來穩穩拉住她的手臂:“好玩吧好玩吧?”
說著也不等歸遲反應,挽著她胳膊就在冰面上快速滑行。歸遲閉著眼睛淒厲嚎叫,其間夾雜著小諍陰謀得逞般的奸笑,震地冰面咔嚓,裂了。
滑動好一會歸遲彷彿也漸漸得了樂趣,確定是沒有危險的了,摔開小諍的手,自顧自慢騰騰挪。小諍看著她顫巍的背影,從後面又是用力一推,超過她的時候他拉著眼角朝她做鬼臉,歸遲捏緊拳頭朝空裡揮了幾下,小諍仰頭哈哈大笑,回頭一看,歸遲不見了。
他納悶地撓撓腦袋,四下一片安靜,雪花在他前面打著旋地落下來,他小心滑幾步,正對歸遲不可思議的消失速度產生訝異時,一隻手猛地伸出冰面,然後是歸遲烏黑的後腦勺:“救命啊!!!!”
……於是兩人不歡而散。
歸遲溼答答地回了家,垂頭喪氣走到門邊,一腳踹開。她正要往裡走,腳下又停了,捕捉著眼角一點人影扭頭朝右方看去。
折彌倚在竹林裡,周邊是清一色的青碧綠意,稀落的雪花輕盈飛舞,她把手攏進衣袖,只剩下紅色帶子映在白衣上。
歸遲猶豫一會,還是向她走去。折彌抬頭,見是她,極溫柔地牽起脣角。歸遲妨若被蠱惑了,神魂顛倒靠近她,折彌摸摸她幾乎結冰的頭髮,輕聲道:“下雪了。”
歸遲痴痴問道:“你是不是不走了?”
折彌沒有迴應。
歸遲看著她的臉,又猛然醒悟:“你是不是要走了?”
折彌依然沒有迴應她。
歸遲低頭,咬著嘴脣,半天,賭氣般擠出聲音道:“走就走,有什麼大不了的……”
“噓——”折彌側過頭:“聽到了嗎?”
歸遲茫然地看著她,看著她,一切背景自動褪色失真,天地無限大,折彌化做一個影子,極淡極遠,然後她聽到了雪花飄落的聲音。
細細綿綿,落在折彌黑髮上,落在折彌肩頭,落在折彌衣襟,雪越落越大,雪花終究模糊了彼此的容顏,歸遲的眼前有些朦朧。
小諍踩著凍土而來,縮著腦袋道:“小林子你又怎麼啦?啊呀呀,臉上兩排冰柱嘍。”
歸遲一聽他的聲音就來氣,頓時精神抖擻打了個寒噤,一巴掌罩在小諍臉上用力把他往後拍:“你滾開!”
小諍手裡的七彩圓蛋掉在地上,骨碌碌打滾,停在折彌腳邊。折彌撿起來,拍乾淨,遞給歸遲。
歸遲不情不願瞪了小諍一眼,把圓蛋抱進懷裡。
小諍不好意思地絞鉸小黃毛,他也是渾身精溼,把歸遲拉出來時他站的冰面也裂了,兩人都在水裡冷地渾身發僵。
“小林子,我覺著吧,你還是瘦些的好。”
“……你去死!”
屋裡燒了炭,歸遲和小諍一人一床被子,裹著圍坐在火盆旁取暖。折彌坐的稍遠,清姿傲雪,無形地隔了層結界在三人之間。
小諍要鬧歸遲,歸遲心煩意亂,見他擠眉弄眼的模樣就想揍,剛想揍又摸到懷裡的圓蛋,忍忍,沒動手。
外面是漫天飛雪,一扇窗,一襲白衣,一蓬火,也就過了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