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傀儡妖 青豆
折彌伸出手,頓一頓,按上歸遲的肩頭:“以後不要再這樣了,不用對我這麼好。”
歸遲心裡一熱,眼淚就汪了出來:“你救過我兩次,我對你好是應該的。”
小諍哆嗦著擼了擼自己的胳膊,又伸手要去給折彌擼,被歸遲一爪子拍了下來。折彌沒什麼表情道:“那晚,我是怎麼救你的?”
歸遲抹掉鼻涕,指著折彌尾指上的紅帶子:“用這個……穿過了虎妖的腦袋。”
小諍神氣地甩開自己的小黃毛,手舞足蹈:“你那夜可威風啦!手指這麼一張那帶子就這麼出去了,又長又直又有力……”
折彌繼續問道:“那之前呢,我在做什麼?”
歸遲毫不猶豫道:“在咳嗽!”
“……咳嗽之前呢?”
“……”歸遲茫然地看看折彌,又看看小諍,小諍聳著肩膀道:“那就不知道嘍,看見你的時候你就在樹下咳嗽了,也不知道是怎麼出現的。”
折彌抿起嘴脣,分明的,是很隱忍的神色。
“折彌……”歸遲困惑地撥撥自己的頭:“你把那夜的事也忘啦?”
小諍驚訝地睜圓眼睛,折彌淡淡道:“我就只有醒過來之後的記憶了。”
歸遲扯了根草拿在手裡搖,搖了會又塞進嘴裡嚼,小諍看著走在兩人之前的折彌,撞著歸遲道:“可真慘啊,嘖嘖,忘光了。”
肥兔子“呸”一口吐掉草莖:“你別撞我,疼!”
“你什麼態度……”小諍咕噥一句,不再理睬她,跑去前面纏折彌:“姐姐,沒了記憶也好,以前要是欠了什麼債,也可以賴掉啦!”
歸遲衝小諍的背影泛了個白眼,鼻孔甩的半天高。
猴精賴在折彌那裡不肯走,折彌喝雞湯,他也死皮賴臉要喝一碗,歸遲把手往桌上一拍:“你走不走!不走信不信我揍你!”
“就你?”
小諍上下打量她,她沒底氣地往後縮,又見折彌是不緊不慢的態度,心一橫,仰著脖子朝猴精嚷:“就我怎麼了!”
小諍抱著胳膊把腦袋藏進懷裡笑,折彌咳嗽一聲,擱下碗,走到窗前的竹椅上坐下,手心搭在右腿上,側頭朝窗外瞧。
歸遲一眼瞥到她玉雕般的臉,那安靜出塵的氣質對比自己的大叫大嚷,她立刻覺得羞慚萬分。帶著濃濃的崇拜之情的眼神讓小諍憑空打了個哆嗦:“喂——”
“出去出去!”歸遲拽著小諍往外拖,出了院子使力把他往外推:“你別來打攪我們,煩著呢!”
她坐在土墩上,朝身後折彌的屋門遙看一眼,揪了把草,重重砸在地上。
小諍也不計較,推推她:“想什麼吶?”
歸遲沒說話。
“姐姐這樣的,一眼就知道跟我們不在一條道上,說不準啊,在無雙城裡還是個了不得的人物。”
歸遲一癟嘴,沒接腔。
無雙城原是妖界最繁華的城鎮,後來引申為妖界的統稱,被兩股勢力所控制:南邊的絳靈宮與北邊的上靈宮。兩宮每百年比試一次,美其名曰促進交流,勝負雖沒有什麼大的說法,但哪方贏了,贏方的弟子在另一方面前就連放個屁都能高貴很多。
“說到無雙城……”小諍滿心向往地挨著歸遲坐下:“我聽外面飛來的鳥靈講,上靈宮裡內鬥的厲害,反正衛宮主已經敗了,新宮主可是個殺人不眨眼的角色啊!”
歸遲捂住耳朵:“不要聽。”
小諍“嘿嘿”笑,用力拍歸遲的肩膀:“別喪氣,姐姐失憶了是件好事!”
“我才沒喪氣。”
歸遲摳了摳自己白胖的手指,她只是突然之間醒悟,自己和折彌之間的差距那簡直是天與地的距離,想想就傷自尊了。至於折彌的失憶……她目前還沒有想通,有記憶的折彌和沒有記憶的折彌,難道還不是同一個人了?只是記憶嘛,又不會少塊肉。
可是小諍顯然不懂她的心思,繼續道:“你想啊,姐姐失憶了受傷了才會留下來,要是她有記憶,還不早走了?”
歸遲動作一頓,突然兩眼晶亮地看向小諍,小諍朝她擠擠眼,歸遲笑成一朵花:“好小諍,雞吃完了,我們再去抓吧!”
“……不急。”小諍拍拍屁股站起來:“咱們今天去弄魚給姐姐吃!”
小諍讓歸遲先去溪邊等他,他要回去拿個器具。
歸遲躺在折彌先前坐過的石塊上,翹著腿,嘴裡哼哼出聲,滋味樂無邊的派頭。倒著看到小諍大老遠的扛了個竹竿子過來,歸遲翻身坐起來,問:“做什麼的?”
小諍眯著眼睛露出牙齒:“偷來的針!”
歸遲看著他獻寶一樣亮出一枚拗彎的補衣針,面無表情道:“……你確定魚嘴有這麼大?”
鄉間的衣服大多粗製,遠是繡花針的數倍粗,小諍一想也對,卻死不改口:“這有什麼,我……我才釣過的,魚就吃這套!”
一隻兔子一隻猴子在溪邊從中午坐到傍晚,再從傍晚坐到月上中天,依然連個魚星子都沒釣上來。
夜風吹地樹葉嘩啦啦地響,歸遲扔下杆子,用力補上幾腳:“什麼破東西,滾開!”
小諍賠笑,歸遲一扭頭,朝家裡跑去。
折彌點了盞燈,正坐在燈下看手裡的書卷。歸遲摸著牆壁走進屋,折彌也不抬頭,直接道:“桌上有果子,餓了自己拿。”
歸遲走過去,拖了條凳子在她對面坐下:“你在看什麼?”
“屋主人留下的,你也要?”
歸遲擺擺手,燈光下折彌的臉色異樣的柔和。歸遲趴在桌上注視著搖曳的燭火,煙翠的罩子,那火光篩地細細的,柔柔的,燭火明滅間,那殼子便也明明滅滅,隱約著映出上面一樹華美的桃花。燭火中是折彌低垂的面容,似真亦幻,她睫毛微顫,翻過一頁。
歸遲打了個呵欠,趴著趴著,也就睡了過去。
醒來時天已微亮,歸遲伸了個懶腰,有衣料擦著她的後背落了地。她扭頭一看,那分明是折彌的連帽斗篷。她把它撿起來,抱在懷裡拍了拍,左看右看,折彌不在了。一縷細煙從燈罩子裡緩緩升上來,空氣裡還有一股濃濃的燭火味。歸遲橫趴了半張桌子去掀燈罩,那蠟燭已經燃到了頭。
折彌恐怕是一夜沒有閤眼。
歸遲開啟屋門走出去,天上的碎星已經退了個乾淨,一空如洗,只有一輪漸隱的白月橫掛天際。她深吸了口氣,扭扭脖子扭扭腰,就見折彌正站在竹林裡,一襲白衣,長髮隨風舞動。
她走到她身旁,折彌甚至沒有察覺。
“折彌早哇!”
她好像突然自迷夢中驚醒,黑霧一般的眼睛茫然地看向歸遲:“啊?”
歸遲歪著腦袋朝她笑,舞了舞手裡的斗篷,折彌接過來,沒什麼神采地垂下眼睛。
歸遲問她要不要回屋去睡一會,她只是搖頭,並不說話。歸遲覺得她是心情不好了,想陪在她身邊,又怕她嫌自己礙眼,想逗她開心,又不知道該怎麼做才好。
後來她挨不住睏意,準備回屋再睡個回籠覺,折彌的睫毛蓋在眼睛上,這樣看著,便也好像是睡著了一樣。
歸遲突然靈光一閃,想折彌可能是因為丟了記憶而煩悶,她看著折彌在竹影婆娑間孤單的身姿,頭一次覺得,也許,沒有了記憶,會是一件非常悲哀的事。
可是一轉頭她立即眉飛色舞,小諍說的果然沒有錯啊,要是折彌有記憶,指不定跑哪裡去了。她咬著指甲竊喜,就算折彌什麼也不做,光看著也讓人心曠神怡,簡直比風景還風景……失憶真是件好事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