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歸遲一早醒來就跑去溪邊靜坐。靜坐了許久才戰戰兢兢地往水裡跨去,等白皙豐潤的小腿沒入水中後,昨天被水淹的感覺深刻地在她的五臟六腑裡穿行,她一動都不敢動,越想越覺得雙腿發軟,下身支撐不住上面的重量,整個人往下滑,可是手指一碰到水又象被蟄了似的,猛地彈了起來。
她和木樁沒有什麼區別地釘在原地,遊動的魚群習慣了,堂而皇之從她兩腿間來來回回,她又急又氣,去揉眼睛,竟然揉了一手的眼淚。
她開始明白英雄不好當,可是一想到折彌蒼白的臉,又覺得自己實在是太不爭氣。她不停告訴自己現在是妖了,成了人形,不再是肉滾滾的長毛兔子,那水連膝蓋都漫不過,根本是不足掛齒的——可是話雖這樣講,她依然僵著身體,愣是不敢把手往水裡伸。
入定了多長時間她沒有概念,但是看天色顯然已經不早了,心下更急,嘴裡碎碎唸叨,好不容易,僵硬地俯下去,指尖觸到了水面,接著是手掌,手腕……有魚蹭著她的手背游過去,溼滑冰涼的觸感,歸遲一個激靈,手臂抖抖抖,一聲尖叫過後用力往上躥。上身動作弧度一大,下面的腳又生了根,胳膊在空裡來回揮動數次之後,她終於“嘭”地倒了下去。
“哇~哈~哈~哈……”
她手腳並用往岸上爬,劫後餘生一般大口喘著氣,眼睛不自主地去找發出笑聲的東西。不遠處的大樹上倒掛了只猴子,金燦燦的皮毛,故意朝歸遲齜著牙齒道:“笨兔子!笨兔子!”
歸遲心裡的火蹭蹭地冒,卻也只敢對著虛空裡比比自己沒什麼分量的小拳頭,耷拉著腦袋拖著一身溼漉漉認命地去摘果子。
那猴精落了地就化為一個眉清目秀的黃衣少年,一路跟著她,嘴裡不時嘻笑出聲,歸遲聽不順耳,走幾步就回頭瞪他。
“笨兔子!你可是要給你的救命恩人抓魚吃?”
“你管不著!”
“看那晚,她可厲害著呢,哪裡需要你這麼折騰。”
“……”雖說心裡不高興,但聽到猴精這樣誇折彌,歸遲還是自豪地挺了挺胸脯。
採了些果子,猴精搶了一個過來:“我帶你去個地方,保管可以抓到好東西,去不去?”
歸遲擦了擦他噴在自己臉上的唾沫,猶豫一會,道:“哪裡去?”
“你不曉得以歸遲林為界,一邊是妖一邊是人麼?我們自然去人界。”
“……太遠了,我不去。”
猴精神祕兮兮道:“又沒讓你往城裡頭跑,就是邊界上的農家,你偷雞偷米的不會有事的,近的很!”
歸遲皺眉,最後還是抵不過**,跟著猴精往歸遲林外去。
猴精啃光了歸遲的果子,步伐慢下來,拍著肚子伸懶腰,黃黃的頭髮軟趴趴的帖著腦袋,他歡快地甩了甩頭:“我是小諍,你哪?”
“……歸遲。”
“……你不是沒有名字又怕丟臉就隨口說了個歸遲吧?歸遲林歸遲林,還真虧你想的出啊!”
歸遲臉上一熱,被猴精道破心思,越看越覺得他礙眼。
跑了一程就到了林外,放眼望去,一片碧油油的農田。歸遲第一次出林子,好奇地東張西望,猴精搡搡她:“正事要緊!”
兩人站在土牆外,猴精對歸遲道:“你直接去院裡取雞,我在外面等你,你抓了雞可得使勁跑。”
歸遲點頭,猴精見她進了院子,躡手躡腳朝雞群靠近。他四下一看,撿起塊石子瞄準了便朝大門半闔的屋子裡扔,歸遲俯下身正要張手去抓雞,從屋裡走出一個漢子,碗還端在手裡呢,邊嚼飯邊道:“做什麼的?”
歸遲見狀胡亂扯住雞翅膀撒丫子往外跑,那漢子扔了碗操起屋旁的棍子就追上去:“好大的膽子,青天白日的敢偷雞!”
歸遲一跑就喘,跑也跑不快,不多久後背就結結實實捱了好幾下,痛的她直想喊娘,可是那雞翅膀是死死拽在手裡說什麼也不肯放的。
猴精見人追遠了,大搖大擺推門走進去,摸出床下釀的酒,開蓋咂了幾口,抱在懷裡心滿意足地往外踱,踱到門口又折回去提了只雞,這才打道回府了。
進了歸遲林,他大老遠的就見那肥兔子蓬頭垢面坐在樹下抱著胳膊哭,他悠哉悠哉走過去踢踢她的腿,瞪大眼睛道:“雞呢?怎麼就剩翅膀了?”
“被搶走了,唔……”歸遲可憐巴巴地露出胳膊:“他打的好凶,都腫了,好疼,唔……”
猴精心虛地摸腦袋,這棍子的滋味他是再熟悉不過了,良心頗為不安地把手上的雞遞給歸遲,卻偏要裝出一副很了不得的模樣:“喏,就知道你成事不足,這個給你。”
歸遲灰頭土臉間見到他手上的雞,頓時兩眼冒光,一把奪了過來。
“雖然你很笨,但是如果下次你還要偷雞……我也還是願意陪你去的。”
歸遲抱著雞興沖沖地回了家,故意昂首挺胸在折彌面前轉了幾個圈。折彌不知所以地看著頭髮蓬亂衣服髒汙的歸遲,想了想,還是什麼也沒說。
歸遲按著猴精教的方法把雞熬了湯,樂滋滋送到折彌手邊:“湯,雞湯!”
折彌瞧著碗裡的湯,又把目光投到歸遲身上:“哪來的?”
“……和小諍換的。”
“嗯?”
“今天認識的猴精,他人可好了,我用果子和他換了雞!”
折彌不再問,低頭喝了一口:“謝謝。”
歸遲搓手,聽著折彌輕柔的聲調不由得有些飄飄欲仙。
折彌慢條斯理地繼續喝,直挺著的脊背,修長的手指,泛著藍光的髮梢,怎麼看怎麼優美如畫。
歸遲嚥了口唾沫:“……你慢慢喝,我不打擾你。”
歸遲從屋裡飄出來,見地上還有昨天採的果子,揉揉肚子覺得有些餓,蹲下來拿起一個就啃。
晚上睡覺的時候歸遲輾轉反側,胳膊後背火辣辣的疼,疼的受不了躺不住。她坐起來甩了甩胳膊,朝上面吹氣,還是疼的慌。就著月光她看到自己滿胳膊的青紫淤痕,連著抽氣,心想那人打的可真狠,下次還偷他的雞,讓小諍也偷,哭不死他!
第二天歸遲起床之後覺得自己跟發酵了的麵糰一樣,一個腫成兩個,行動間也遲緩了,一動就出一身冷汗。折彌沒在屋裡,她慢騰騰朝溪邊找去,在樹叢後面探頭一看,折彌果然是坐在那裡了。
她蹭到她身旁,也不敢挨著她坐,空了一人距離,堆起滿臉的笑容道:“折彌,你起的真早。”
折彌看著她擠成一團的胖臉,點了點頭。
歸遲盤起腿,學折彌的樣子,這一坐竟然也坐了好久。她自然是定不下心的,一會摸摸手邊的小草一會偷眼看看身旁的折彌,再悶著腦袋戳自己的肚皮玩,總之就這麼把時間給打發了過去。
日漸正午。
“哎呦呦,小林子你今天入定哪?”
歸遲聞聲眉毛一豎,抬頭瞪向樹上的小諍:“你喊我什麼!”
折彌也看過去,小諍嘻嘻一笑,下樹變成少年模樣,一屁股在歸遲身旁坐下:“姐姐,小林子熬的雞湯好喝嘛?”
“……嗯。”
歸遲聞聲狠捶了小諍幾記,嘴角卻越咧越大,小諍在幾聲假裝的“哎呦”之後嗓門其大無比的道:“怎麼能不好喝,那可是從農家那裡偷來的雞,為這雞小林子還被揍成了豬頭,簡直是瓊漿玉露啊!”
歸遲的笑容凝固了,半僵硬著把脖子往折彌處轉:“我……”
“我知道,她疼地一夜都沒睡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