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傀儡妖 青豆
折彌琢磨著這次的失敗是因為送地太近了，正尋思了明天往外面大一些的城鎮送，可是小狼從那之後寸步不離地守著娃娃，並且還信誓旦旦保證一定會保護好她。
折彌看它那認真的樣子，已經到了嘴邊的話不得不嚥下去。它興高采烈地把女娃馱回了自家的狼窩，之後折彌就見女娃和小狼在草地上滾在一起瘋玩，旁邊或趴或立地守了數只成年大狼。
折彌過去找到它們的家長，表示要將女娃送走的意思，那大狼“嗷嗚”地叫著，折彌分辨它的意思，大抵是希望自己能讓那女娃再多待幾天，小狼難得有一個玩伴。
折彌只得緘默。
它們是良善的，但這畢竟是在歸遲林裡，過境的是各式妖獸，若遇到為惡之徒，這些普通獸類連自保都是問題，更別說保護這樣一個小娃娃。
一天，折彌去溪邊打水，見到小狼悠然地在前面領路，女娃四肢著地跟在身後學它的樣子爬行。折彌沒表露什麼，打完水轉身就走。
又一天，折彌去溪邊洗衣，看到小狼昂著嘴巴對女娃嗷嗷叫，那女娃也凶悍地嗷嗷回去，直到折彌洗完兩個小傢伙也沒對吼結束。折彌依然沒有表露什麼，只是用力抹平了衣服上的褶皺。
再一天，折彌攏著袖子踱到溪邊，小狼正伏在地上啃新鮮的生屍，女娃在一旁看地躍躍欲試，小狼繞著爪子轉身不肯給她，她見暗示無效直接拿腦袋去頂小狼的身體。小狼被她頂地“嗚嗚”叫，避開幾步，移到她身後舔她的腳丫。就見女娃歡快地撲在生屍上，一口咬下。她把肉塊硬擠進小小的嘴巴，才嚐到味道就吐地昏天暗地。大狼含了幾枚果子過來，吐在地上讓娃娃去抓。娃娃慘兮兮地乾嘔著，大狼疼愛地用舌頭給她洗臉。
折彌終於看不下去，幾步跨到他們跟前，大狼走開了，小狼和娃娃都仰起腦袋看她。那女娃咧著血糊髒汙的嘴角衝她“嗷嗚”一聲，只可惜屁股後面沒有尾巴，否則肯定比小狼搖地還勤快。
折彌一把拎著她的腰帶將她提起來，一甩一甩往竹屋走去。那衣裳已經破破爛爛，腰帶上咬洞無數，哪還經得起娃娃的重量，沒甩幾下就斷了，“呲啦”一聲，一縷布料還在折彌手上，那娃娃已經掉到地上，散開的衣裳下面板也是髒髒的。折彌乾脆伸手穿過她的下腋，不顧她踢騰的小胳膊小腿將她一路扛回竹屋。
小狼亦步亦趨跟在後頭，折彌臨進屋前回首朝它瞅了眼，它委屈地刨了好一會地，才不甘不願走了。
折彌將光溜溜的娃娃扔進大木桶裡，冷水從上澆下來。那娃娃扒著桶沿張嘴發出“嗷嗷”聲，一個勁要往外面爬。溼答答的頭髮遮在臉上，原先清澈的眼眸竟變地凶了，嗓眼裡發出生氣的咕嚕聲。
“說話，好好說話，你是人不是獸！”
她充耳不聞，手心夠到外面的桶壁就要抬腳出桶，折彌拿竹棍挑起她的胳膊把她重新塞回去，又是一盆冷水澆下來。
“嗷！”她惡狠狠地齜牙，折彌見狀手中竹棍“啪”地敲在桶壁上，那娃娃聽聲音瑟縮了下肩膀，但很快又凶起來，發狠般張嘴咬住桶沿，又啃又踹，把氣都撒在了這上面。
折彌扔下棍子去掰她的嘴，她轉而一口咬在她的手背，折彌“嘶”了聲，用力推開她。這下她用勁太過，娃娃帶翻了木桶，摔在地上疼的“嚶嚶”直哭。
她見反抗無效後終於示弱了，小嘴一癟一癟：“小瓜，小瓜，亮喃小瓜，爹爹喃……爹爹喃……”
折彌皺眉看著她，她整天和狼群廝混在一處，也不說話，發音變地更加奇怪，以前知道的也忘地差不多了。
“爹爹喃……爹爹喃……”娃娃抱著腦袋在地上翻騰，掙地全身通紅通紅。折彌意識到自己正和這樣一個孩子較真，不覺失笑。她扶正木桶，把娃娃重新抱進去，注了溫水給她洗完澡，看看沒有小衣服，只得拿出自己一套將她裹了進去扔在**了事。
娃娃吮著手指眨巴著眼睛打量這個新地方，折彌把水倒掉重新進屋，那娃娃已經站在床邊，小胳膊揮動著，拖曳下的長長衣袖翹到半空又落下。她見娃娃和自個正玩地興起，於是撿起地上的髒衣去院裡洗。
卻不料屋裡的娃娃往前走一步，正踩在衣服上，絆地一頭栽到了床下。
正在屋外洗衣的折彌只聽得“咚”一聲，而後半晌沒有一點動靜。她覺得不對，跑進門一看，那娃娃靜靜地俯在地上，一動不動。折彌走過去戳戳她的背，她依然沒有反應。折彌心下微涼，趕忙翻過娃娃的身體。
“喂……喂……”她拍打她的臉，那娃娃呆滯的眼睛突然轉了下，下一刻便爆發出驚天哭喊！仰起的額頭上一個小山樣的腫包，紫紅裡還泛著青。
那娃娃張手要抱，折彌手足無措不知該如何是好，她倒自覺，蹬腳爬起來，一把抱住折彌的脖子，把腦袋藏在她肩頭，眼淚鼻涕全蹭在了她的衣服上。
折彌僵硬地任她抱著，有些木然地往屋頂看。那娃娃好像要把所有的委屈一下子哭盡般怎樣都不肯停歇，著了勁在她懷裡扭來扭去。折彌實在被吵地受不了，只得伸出手，試探著搭在她的後背，拍了拍。
娃娃軟軟的小身體不間斷地**著，被折彌這樣有一搭沒一搭哄著哭聲竟漸漸小下去，她在折彌懷裡睡著了。
折彌把她放在**，她在睡夢裡又哭過幾次，睡地並不是很踏實。折彌立在床邊看了陣，轉身到屋外將衣服洗好晾掛出去，擇了凳子坐下等天亮。
必須要儘快把她送走，越快越好。
天剛矇矇亮小狼就在院外探頭探腦，折彌早注意到了它，向它招招手，它屁顛屁顛跑過來，嗷嗷叫著，問娃娃在哪裡。
折彌指指屋內，小狼撒歡著跑進去，看到正在**睡著的小傢伙，後腿一縱就越上了床，熱烘烘的舌頭舔在她臉上喚她起床。
娃娃對著它的腦袋就是一腳，利索地左翻右翻，打著呼嚕繼續睡。小狼見喚不醒她，乾脆伏在她身旁，把頭伸在前腿上，尾巴在床單上一掃一掃。
折彌輕不可聞地嘆了聲。
那娃娃一整天都特別黏折彌，雖然折彌一點好臉色也不給她看，但她對她明顯的拒人於千里之外視若無睹，餓了就磨著小牙咬折彌的衣服，折彌低頭看她，她拍著肚皮“咕咕……咕咕”地喊，牙齒已經冒出很多了，口水卻依然流地肆無忌憚。
折彌無奈之下只得給她煨了點粥，盛在碗裡甩到她面前，又不客氣地扔下一柄小勺。娃娃沉默地看著，象是思考的樣子，不多久頭一低悶進碗口，直接伸舌頭去舔。折彌竹棍揚起，毫不留情一棍子揮在她胳膊。娃娃疼地抱住手臂，卻並不哭，偷眼去看折彌，見那棍子依然還指著自己，立即乖覺地伸出手，眨巴著手心向折彌示好。折彌把勺子按進她手裡，她撇撇嘴，把勺子插進粥裡，磨墨般攪了攪，然後反手不甚熟練地用勺背攪起幾粒米，甩起，那米粒帶著粥湯都朝折彌的臉招呼過去。折彌抬著衣袖擋開了，心裡煩地很，但看娃娃無辜的模樣，一咬牙，掰來勺子開始給她喂。
娃娃吃地眉開眼笑，屁股在凳子上挪來挪去，小狼趴在桌底“嗚”一聲，那娃娃小腳使力，不偏不倚正踹在小狼腦袋上。小狼從桌底下出來，哀怨地看看折彌又看看娃娃，沒精打采地倒回地上。
飯畢，娃娃的衣裳乾透了，折彌給她換上。她翹著小指打呵欠，蹣跚著走到小狼身邊，才要躺倒，折彌在她身後輕咳一聲。娃娃“咿呀”著回頭看折彌，小嘴鼓地高高的。折彌指著床鋪，意思再明顯不過了，娃娃發狠般揪住小狼耳朵，揉幾記，轉而張開胳膊往折彌走，小手肉嘟嘟的，拽住折彌尾指上系的紅絲帶討好地晃著。
“喂，去**睡。”
“嗯康嗯康……”她搖擺著走到床邊，好在床榻並不高，她先是上半身都貼在床面上，再拐起一條腿翹上去，手上用勁蹭啊蹭，另一腿就這麼凌空著上去了。
小狼垂頭“嗚嗚”出聲，折彌等娃娃把自己安頓好了，才在小狼身旁俯下，拎起它搭垂的耳朵呢喃了幾句話。小狼立即精神百倍，溜達到床畔，自豪而警惕地守著娃娃睡覺。
折彌合門外出，不假思索往距歸遲林不遠不近的一座大鎮而去。
她在鎮上徘徊數圈，最後敲定一戶醫藥世家。那老郎中有二子，個個功成名就離鄉萬里。可憐他膝下無兒孫，老來覺得寂寞非常。他在鎮上名望極高，脾性也好，折彌覺得可以託付，便記下了住址。
這時已是傍晚，不知不覺竟過了一個下午。折彌走在熱鬧的街面上，各式小玩意鋪了整整一街。她看到有賣桂花糕的，熱騰騰香噴噴，便買了幾塊。又走幾步，看到成衣行，想起娃娃身上那套破爛的衣裳，在她走動時線頭還輕舞飄揚著，不覺好笑，腳下不受控制就邁了進去。
此時衣行裡的顧客只三三兩兩，折彌環顧一週，停在稚童衣裳欄。她看著那或靈動或精怪的花色打不定主意，聽到身後傳來笑言道：“夫人是要為小千金買衣？”
“啊？”
“您在這幾件女娃衣裳前拿捏許久了，不若由小的為夫人做個參考？”
“什麼？”
“貴千金多大歲數了？”
“……”
衣行夥計熱情地向折彌作著介紹，折彌心下抽搐，便隨手指了件，付了銀子轉身就走。
“要是穿著好，夫人下次還請多關照小的的生意啊~”
折彌腳下一絆，連說幾聲晦氣。
一手拎了糕點一手搭了衣裳，折彌才來到院外，就見清風綠竹的院落裡，娃娃踩在小狼背上扶著水缸探頭往裡看，身上粉色衣衫飄飄蕩蕩，柔軟頭髮只半長，散在背後，頭頂一簇卻豎起，許是因為睡覺所致，迎風微微搖動。
折彌不覺眉目一柔，淡淡笑起來。
娃娃踮著腳尖，越看越興奮，小手伸進缸裡去撈魚，但於她而言水面過低了，她幾次撈不著，心裡就急了，竟大膽地攀著缸壁往裡夠，腳已經完全離開了下面為她墊底的小狼。
小狼倒著耳朵仰頭看她，折彌眼前一晃，那娃娃悶頭砸進水缸裡，就剩小腳丫子露在缸外不住撲騰。
小狼急地去含娃娃的腳掌想把她往缸外拖，折彌嘆一聲，揉了眉心過去，撈起嗆水嗆地面色發白的娃娃。娃娃看到折彌，踢著小腳就要哭，水從她大開的嘴巴里湧出來，她淒厲咳嗽著，眼淚鼻涕糊了一臉。
折彌把她安在凳子上，剛買的衣裳倒是派了用場。本來準備著把她送走時好歹能夠穿地光鮮伶俐些，討地老郎中歡喜，她往後的日子也好過。不過早穿遲穿也沒差，反正是為她買的。
娃娃腦門上的大包一如既往地腫脹著，又才遭遇了這樣的大事，哭地理直氣壯，受氣包的形象，嗓門大的小狼也受不了了，安慰般**她的手心吧，她嫌棄地一腳踢它鼻子上，小狼乾脆夾著尾巴跑掉了。
折彌總算為她換上了新衣，見她不肯收聲，也不願意搭理她，扔下桂花糕顧自回屋喝水。想起人界那個成衣行夥計的“夫人和千金”，鼻子發嗆，一口水才要噴出卻硬是被她給逼了回去。
晚上睡覺時娃娃也不肯安分，看折彌手頭的紅絲帶遠遠伸到了床邊，便賊兮兮爬過去咬進嘴裡，蠶寶寶一樣滾著妄圖把自己裹進絲帶中。滾到極限了，整個背部都貼在折彌手心裡，水汪汪的大眼睛殷切地望著她。
折彌被她壓地累，乾脆褪下絲帶隨她玩，自己轉而朝裡，閉目養神。
黑夜靜寂，娃娃的嬉戲聲消失了。折彌一直半睡半醒，等過了卯時她翻身坐起，扭頭就見把自己捆成了粽子的女娃，含著手指睡相分外乖巧。
她解開絲帶，理了理娃娃的頭髮，抱在懷裡往外去。外面黑地不見一絲晨光，大雨如注傾盆而下。
她折回取了把傘，撐開粹白傘面，優雅從容地融入黑暗。
天地間只能聽到暴雨砸落的聲響，原先空蕩的道路此刻顯得更為清寂，隔三差五飄過的孤魂無一例外面容哀慼，折彌一手打傘一手抱著娃娃護進懷中，郎中的府邸已經近在眼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