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傀儡妖 青豆
外面早就已經亂了套,夭華冷著臉從上靈殿裡出來,到了門外停步瞪住折彌。折彌痛地滿頭冷汗,卻倔強地一點聲音都不肯發出來。
自有宮奴來攙扶她,夭華先走了,她們把折彌帶回去,開始清理傷口。小塵面無人色地杵在一邊,手忙腳亂卻又幫不上一點忙。
好不容易折騰完,折彌躺在**休息,小塵絞了帕子來給她擦汗。折彌閉著眼睛,心裡的疑問卻越積越多。
小塵笨手笨腳又碰到她的傷處,折彌“噝”了聲,小塵嚇地匍倒在地:“對不起對不起……”
折彌無力地拍了拍床沿,小塵卻很有些膽戰心驚的意思,小心翼翼站起來,撿起帕子,就見折彌睜眼看住她,問道:“衛宮主是怎麼了?”
小塵立刻擺手:“奴婢不知道……奴婢不敢說。”
“這裡沒有旁人,你但說無妨。”折彌吃力地直起上身,看小塵畏懼的神色,又補充道:“華宮主不在這裡,只你知我知。”
小塵躊躇著斷斷續續道:“其實……其實奴婢也不是很清楚……可是奴婢知道華宮主練了傀儡術……”
“傀儡術?”
小塵嚥下唾沫點頭道:“攝人神智,操縱他人……”
“你是指衛宮主已經被施了傀儡術?”折彌垂頭細想,夭華出現之前衛迭清確是一副呆滯模樣,可是後來竟瞬息改變,那行為也的確象是為他人所操縱……
“奴婢也不清楚……只是聽說傀儡術的最高境界是將人——”
話音戛然而止,折彌目光一沉,抬眼便見小塵眉心出現一個**狀窟窿,鮮血沿著眉心鼻樑往下流,再溢開,攀滿整張臉。
“下賤東西,竟是紅老兒安插在我身邊的一枚棋子!”夭華背手慢慢踱過來,眉心桃花冷豔無雙,渾身都泛出冰寒之氣:“牢裡的畜牲們很久沒有嘗過新鮮血肉了,把這個賤人賞下去吧。”
“是!”小塵的屍身很快被拖走,地上連一絲血痕都沒有留下。
折彌憤然地看著夭華,夭華撩起袍角在床沿坐下:“怎麼,心情很不好麼?”她對著自己的指甲吹氣,眼角掠向折彌,不鹹不淡道:“確實,你被人利用了,心情不好也是理所應當。”
“什麼意思?”
夭華挑起眉梢冷笑:“上靈殿外的守衛有半盞差的交接時間?也虧你還能信!”
折彌道:“我不懂自己會有什麼利用價值。”
夭華面色一變,捏著手心站起來,來回踱幾步,開口道:“以後除非有我相伴,否則你不得離開這殿門一步!來啊——”
話音剛落便走出兩個梳髻宮婢,恭恭敬敬地跪下,夭華道:“好生伺候著折彌姑娘,若有任何閃失,你們就等著魂飛魄散吧!”
“是,宮主。”
折彌養了幾日傷,夭華囑咐的藥石很見效,傷口很快就癒合了。折彌偷偷減少每日的劑量,也能藏起來好些。
她被限制著不能出去,也不反抗,早起晒太陽到正午,吃了午飯休憩一會繼續晒太陽,天暗了便縮在桌邊就著燭火翻古籍,等夭華回來了,便一起吃飯。如果夭華心情好,吃完便會帶她出去走一走,心情不好就熄了燈早點睡覺。
也許是看她最近實在乖巧了,夭華竟也和她開起了玩笑。她說你每日都是這樣的安排,按理該是能長些肉了的,為何卻反倒瘦了?
折彌默默看她一眼:“胖了不好看。”
夭華沒有再說什麼,可是一整晚都明顯的心情不錯。她帶她在夭華殿外四處轉圈,甚至還走到了上靈殿。守衛正要推開門,折彌阻止道:“不要!”
“不想進去看看了?”
折彌搖頭:“我想回去休息了。”
往回走的路上夭華不經意道:“你以前從不束髮的。”折彌沒有應她,但回去之後就收起了歸遲偷來的那支髮簪。
那日之後又過幾天,夭華主動開口要帶她去看歸遲。依然是黑絹矇眼,折彌原先還是忐忑的,怕歸遲依舊還是關在牢房裡忍受穿骨之痛,只是這次的路途似乎並不一樣,她沒有聽到任何哀嚎,等夭華說到了的時候,也沒有聞到血腥味。
她解下黑絹,屋裡正煮著草藥。歸遲往外側臥在**,手腳曲起。天氣已經涼了,她卻只穿了件破爛的單衣,**連條像樣的毯子都沒有。
她的手、胳膊以及腳上都有傷,只有這樣的姿勢才能稍微緩解一些疼痛。緊閉著眼睛,即使是昏迷著眉頭也是皺起的,呼吸很費力,刺啦刺啦,應該是鼻孔半塞著。
折彌走過去,坐下來。她很安靜地把歸遲受傷腫脹的手掌捧進手裡,裹在其上的紗布髒汙不堪,幾乎分辨不出原來的顏色。她小心地摸了又摸,然後憐惜地放下。從懷裡取出剩下的藥石,放在歸遲枕邊,回首,夭華正雙手抱胸打量著她。
“我們走吧。”折彌自覺地重新系上黑絹,摸索著走出了房間。
她沒有再看歸遲一眼。
她以為這樣不會引起夭華的不悅,多少可以減些歸遲的痛苦。可是夭華卻並不這樣想,回了殿,對著幾個打掃內殿的宮婢大發雷霆。折彌撫著額頭坐下,倒了杯水,待夭華罵夠了,遞了過去。
夭華明顯一怔,而後用力揮開,茶水濺了折彌一臉,她的指甲也掃到折彌的眉梢,瞬間留下兩道血紅劃痕。
折彌面無表情地擦掉臉上的茶水,夭華複雜地看她一眼。
“其實我明白,上次衛宮主的事情,紅老兒無外乎是想抓了我威脅你……或者乾脆殺了我,你現在不讓我獨自離開,都是為了我的安危著想。”
夭華把視線投在地面的水斑上,折彌說完這句,一下又沒了聲音。屋裡很安靜,外面的風聲卻突然大起來,吹過枝葉颯颯作響。
蝠兒影子一般潛進來,對著夭華耳邊輕語。夭華頻頻冷笑,末了抬頭對摺彌道:“你隨我來。”
三人立時出了殿,折彌努力分辨方向,還是無從知曉自己將會被帶往何處。過了個拱門,再步行十數步,拐過就見威風凜凜的“清響”二字。
她看向後面的蝠兒,蝠兒本分地垂著頭,到了清響殿門外,她快走幾步趕到夭華身前,正要去推門,夭華攔臂擋住了她。
大風吹亂了夭華的鬢髮,她脣邊始終帶著冷漠的笑意,折彌疑心自己聽錯了,夭華方才分明說道:“我要拔擢你為上靈宮右殿。”
“我要你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蝠兒身軀一震,夭華用指間真氣盪開清響殿殿門,巨大的聲響過去,一屋姿勢各異的妖出現在折彌眼前。
夭華驕矜地搭出手,折彌還愣在原處,蝠兒朝她使了個眼色她才領悟過來,遲疑著上前扶住夭華的手。
夭華朝她點了點頭,隨後高昂起下巴,姿態威儀地踏了進去。
滿殿譁然。
折彌心跳奇快,她落後夭華半個身子,直到她走到最上方的御座,才鬆開手,站在她身側。
夭華掃了眼堂下眾人,撐著扶手慢慢坐下。
“宮主!此人來歷不明,何德何能當上上靈宮右殿!如若只是為了你的一己私慾而斷送上靈宮——”
“夠了黑鴆”,夭華眉毛一挑,看向說話的鬚眉老者:“本宮還不需要你來指手畫腳!”
“若宮主一意孤行,勢必將人心盡失!”
“哦?如此說來,本宮算是得到你們的忠心了?”
折彌麻木地站在她身側,上靈宮右殿,宮主座下第一人……
“你竟為這妖狐活活逼死了紅老兒,不顧念他是衛宮主的親叔父難道也忘了他曾為上靈宮立下的汗馬功勞嗎!?”
夭華“霍”地站起:“本宮立下死禁,不許你們踏入上靈殿一步,他違背禁約在前,行刺本宮在後,本宮只辦他一人已是網開一面,怎麼黑鴆——”夭華語調一頓:“你們一個個的,難不成都想挑戰本宮的耐性麼?”
她踱下臺階:“本宮坐上這個位子後對你們已經萬般忍讓,你們不知感恩卻反倒處處與本宮為敵,衛迭清的手下,果然個個忠心的很!”
“你這個蛇蠍心腸的毒婦!衛宮主受你蠱惑任你擺佈,你肆意妄為濫殺無辜,如今上靈宮裡烏煙瘴氣你還嫌不夠,竟要將這來路不明的妖狐立為右殿——我看你是早忘了當初登位之時的誓約!”
夭華右指大張,戾氣倏地鼓盪開她深色宮袍,折彌不待看清她的動作,就見先前站立在自己左側的蝠兒化為一抹黑影,閃電般襲向黑鴆。
只不過眨眼間,蝠兒箭般的身軀穿透黑鴆前胸,折彌從他胸前的窟窿裡看到垂地而跪的蝠兒。
“宮主千秋萬代——”
“黑鴆以下犯上對本宮大不敬,誅黑滿族,不得留下任何一個活口!”
她的聲音在清響殿裡盤旋直上,黑鴆的身體化做一股濃煙,登時消散在空氣裡。人群俱時噤聲,片刻後響起如雷般的附和:
“宮主千秋萬代——”
“宮主千秋萬代——”
“宮主千秋萬代——”
“…………”
滿殿的妖一下跪滿地面,夭華在他們之前背光而立,側頭露出自負到極致的笑容。
後來折彌才知道,早在自己為紅靈所傷的那日,夭華便已經傳下要立自己為右殿的詔諭。她沒有說過任何理由,也從不向她解釋什麼,她不問她想要的是什麼,而是一味給予自己想給的——她就是以這樣強勢的姿態來顛覆她的生活。
當晚就開始下起了雨,夭華親自擇定時日,折彌會在一月之後正式成為上靈宮右殿。
天氣一天冷過一天。折彌以前在無雙城受的傷隱隱作痛,尤其是背上的鞭傷,睡覺時都無法躺平。她蓋著溫暖的絨被,卻想到歸遲。歸遲受了那麼多傷,沒人照顧,又是這樣的天氣,恐怕連一床厚實的被子也是沒有的,不知該疼成什麼樣子。她是最熬不住疼痛的人,想著想著折彌又難過起來,黑夜裡悄悄蒙上自己的眼睛,不動聲色地掀開了絨被。
早上醒來便覺得昏昏沉沉,她靠在床欄上,夭華湊過去摸她額頭,說很燙,怕是得了風寒。
折彌淺笑著擺手,心裡竟覺得異樣地高興。過幾天就有宮婢捧來繡著孔雀羽的大氅,雪白緞面深色流蘇,折彌當著夭華的面披上,卻壓地連氣都喘不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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