傾顏幾乎催盡了內力,奮力地跑回倚蘭宮,手中拿著那株嗜血紅蓮,卻見到跪在地上的滿屋子的宮人和太醫,還有站在一側微微出神的離卓天,她在門外站了許久,身子抑制不住的顫抖,握緊了手中的嗜血紅蓮,一步,一步地,踏進屋子。
她帶來了嗜血紅蓮,能解百毒的紅蓮,皇上原本要派侍衛去取,她卻等不及自己施展了輕功去庫房取來,只要吃了這個,若芯就會好起來的,只要,她再撐一會兒,只要等到,她回來,就好。
傾顏突然就停住了腳步,不敢推開門,定定地站在那裡,定定地望著房門,彷彿那門有千斤之重一般,令她無法再往前一步。
沉默了半晌之後,傾顏才深吸一口氣,將門推開,只見白瑾和幾位太醫也都跪在床邊,而若芯,則安靜地躺在**,閉著眼睛彷彿睡著了一般,天佑不吵不鬧地躺在若芯身邊睡覺,一切安詳地如一副畫。
世界似乎在那一瞬間安靜了下來,傾顏聽不到周圍的任何聲音,也看到旁人的任何神情動作,她只看得到眼前的若芯,一臉的恬靜溫順,她的睫毛極長,又多又密,如蝶翼一般捲翹,她的鼻樑高挺,容貌秀美。
她記得,那一年她決定離開京城,離開之前她去宮裡尋了若芯,若芯只是點了點頭,便默許了她的離去,什麼話都沒有說,這是他們之間的默契。她知道她是不甘於困在後宮的女子,知道她是必將展翅的鴻鵠,所以,她為她撐起了一片天空,讓她能夠自由地飛翔。
那一年,他們十歲,若芯得到了塊價值連城的美玉,傾顏只是多看了兩眼,第二日那玉便出現在了傾顏的房中;那一年,他們十二歲,傾顏看到了自己被人讚歎時站在角落裡失落的若芯,從那以後傾顏便變得愛耍小聰明,變得任性跋扈,從原本沐家的驕傲變成了沐家的頭疼人物。
那麼多那麼多的回憶,都被她如寶貝一樣珍藏於心,她知道若芯對她的好,若芯也知道她對若芯的好。他們盡力地在對對方好,又不願意讓對方為難。
“傾顏,若芯……走得很安詳。”離卓天的聲音明顯也透著一股感傷,就算不是他心愛的女子,但至少這個女子陪伴著他度過了一段不短的日子,他防她試探她傷害她,而她,卻始終如一地愛著他,離卓天不是笨蛋,若芯的情誼他怎麼可能不懂。
“安詳?”傾顏冷笑,視線沒有離開過若芯,“她還有兒子要照顧,還有那個後位沒有爭到,還有我要牽掛,她怎麼可能走的安詳?”
她走到了若芯的身邊,緩緩地跪倒在地,“若芯,我回來了。”
你從來,都是信守承諾的人,為什麼這一次,竟然失信於我,你竟然,沒有等我。
不知道為什麼,傾顏沒有流淚,反而勾起了一抹笑容,脣角微翹,看起來高興極了,但是眼底的悲傷卻讓周圍的人都感覺到了一陣寒意。
“她,有沒有留話給我?”傾顏的這句話,是對著白瑾說的。
“芯妃說,對不起,還有,記住你的承諾。”白瑾看著傾顏瞬間慘白的神色,不由得露出了擔憂。
“好,好,好。”一連說了三個好字,傾顏身子一軟,張口便噴出一口鮮血,落在了若芯之前吐出的早已變成深紅色的血上,深深淺淺的,竟如妖冶的罌粟一般,遍地殷紅,詭異莫名。
“傾顏。”離卓天立刻上前扶住了傾顏,不料卻被傾顏一手甩開。
她的眸中竟是大片的紅色,目光如炬,竟是看向仇人一般地射向了離卓天,“若不是你,我不會離宮,我不離宮,怎麼會發生今日之事?”
她的聲音低啞,卻聲嘶力竭,直擊離卓天心底深處。
“傾顏,這是個意外,誰都預料不到。”離卓天沒有理會傾顏不敬的舉動,安慰道。
“沒錯,沒錯,誰都預料不到。”傾顏自嘲一下,看向了若芯,“是我,要不是我沒有冷靜地為她扎針,要是我可以早一些想到嗜血紅蓮,這一切就不會這樣了。”
癱軟地跪坐到地上,身子微微發顫,殷紅不斷地從嘴角溢位,紊亂的內息,觸發了她重傷未愈的內傷,她只是,想讓自己痛,讓自己清醒,讓自己,不要那麼心痛。
“小姐,你的身子……”白瑾看到她身邊的血跡,驚覺地立刻上前搭住她的左腕,“小姐,你的身子經不起你如此折騰,還是先去休息吧。”
“瑾,我的胸口,好痛。”傾顏仰著頭,撫著胸口,面露痛苦的神色,“好痛,好痛。”
“小姐,芯妃已經過世了,小姐答應了要幫她照顧皇子的,小姐要好好保重身子才能照顧皇子啊。”白瑾將襁褓中的天佑抱了過來,放到傾顏的懷中,企圖用這個孩子減少一些傾顏心底的痛楚。
只是沒有想到,傾顏突然間笑聲流瀉出來,末了,才吐出一句,“沐若芯,你好狠。”
那些說你不如我的人,必定都是瞎子,那些說你只會規矩行事的人都是白痴,那些認為你永遠學不**謀算計的人,一定都和她一樣,是個徹頭徹尾的大傻瓜。
沐若芯,你夠狠,你丟下了這麼一個爛攤子給我,你用你的死,圈住了我,讓我代替你,陪著你的男人,守著你的兒子,而我,竟傻得,答應了你。你用你的死,作了最大的賭注,你在賭我的不忍,賭我的心痛,賭我的不捨。
可是,你為你的男人,你的兒子著想的時候,你有沒有為我想過,我是不是願意為你照顧兒子,我是不是願意呆在這座後宮裡,我是不是能夠和你一樣,畫地為牢。
只一剎那,傾顏已經猜到了若芯的想法,她利用了她的內疚她的心軟她的不捨,她知道她一定會為她報仇,她知道她一定不會任由她的兒子被人欺負,所以她一定會向皇上要了那個妃位,為了保護她的兒子,這是唯一的一條路,不是麼?
沐若芯,你,竟將我逼到如此境地。
是我看不清,以為你善良柔弱需要被我保護,而其實,你根本是全世界最狠心的人,你竟是,用自己的死,將我逼入絕境。
傾顏在心底吶喊,她知道自己輸了,輸在了若芯對自己的那份瞭解上,她懂她,所以知道她一定不會將這些棄之不顧,所以才敢如此明目張膽地設計她。
胸口劇痛,有一口鮮血如珠般噴射而出,傾顏只覺得眼前一片漆黑,身子漸漸地無力,終於昏倒在了離卓天的懷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