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嗯?”關柏突然想起來徐蓉一反常態地讓他晚點回去,好像這也說得通,他靠在廚房的櫃子上看著傅楊道,“怪不得我媽讓我乾脆別回去了。”
傅楊勾了勾嘴角,關柏與他並肩站著,“章阿姨怎麼了?”
他漫不經心撥著水中的瓶子,“快離婚了吧,大概。”
關柏不善於應付這樣的情緒,他很在乎,也許傅楊自己都沒意識到,可關柏不知道哪裡來的直覺,他就是很難過,他伸出手想要搭在傅楊肩膀上,就在即將落下的時候,傅楊的手機響了。
關柏的手像是觸電那樣收了回去,傅楊皺了皺眉,掏出了手機,“關柏你先洗漱吧,櫃子底下有新牙刷,就在我**睡吧,沒潔癖就行,我一會兒回來。”
關柏沒來得及回答,只來得及瞧著傅楊單手拎起掛在衣架上的一件大衣,匆匆出門去了,但這並不妨礙他看見手機螢幕上的聯絡人顯示的是“文旭”。
傅楊在門口接了電話,“喂?”
“傅楊,我來給你還上次借你的錢了,樓下。”文旭的聲音比初中的時候低沉的一些,帶著難以忽視的疲憊。
“好。”傅楊答應了一聲,然後匆匆下了樓。
文旭穿著一身黑色大衣站在樓下,頭髮有些長了,堪堪遮住眼睛,初中的時候,他臉上有一些嬰兒肥,常常被兄弟們調侃長得小,如今不過兩年他的嬰兒肥就消失不見了,他看起來很憔悴。
見傅楊下來了,文旭也沒直接把手裡的錢遞出去,“恭喜,傅哥,考過去不容易吧,前一段時間你天天寫卷子。”
傅楊知道文旭有意岔一下氣氛,也不說破,“嗯,現在也不輕鬆,一中學生全是鑽進卷子堆裡的怪物。”
文旭像是想起了初中那時候的日子,眼裡浮現出一點暖意,“你跟小班長在一個班麼?謝青桐好像也在一中,他們應該會很照顧你。”他看起來很羨慕。
傅楊沉默了一會,“阿姨身體怎麼樣了?”
文旭眼中的火星驟然熄滅了下去,他搖了搖頭,“腹水這兩天很嚴重,睡都睡不著。”
傅楊沉默了一會,“這錢你拿著吧,別還我了,阿姨病要用錢的地方還多,不急著這一時,要不要跟同學們聯絡聯絡?”
文旭沉默了一會,把錢收了回去,擺了擺手,“傅哥,我先回去了。”說完轉身就走了,不知道到底在躲什麼。
傅楊看著他的背影,忽然喊了一句,“文旭!你注意身體。”
可是沒人迴應,文旭從前不是這個樣子的,初中的時候,跟傅楊是一丘之貉,打架翹課無所不幹,家中也算是普通中產家庭,沒有大富大貴,卻也不愁吃穿,可就在他初中畢業那一天,文旭的媽媽查出了癌症,惡性腫瘤蔓延的速度太快,文旭在跟死神賽跑。
關柏站在樓上,望著樓下陌生的背影,然後輕輕拉上的窗簾。
有人站在天堂,有人墜入地獄,披上皮囊都是普通人。
文旭再沒來找過傅楊,從文旭跟他一起長大,小時候穿一條褲子的哥們,兩年前兜頭而下的驚變讓他幾乎絕了跟同學們的聯絡。傅楊知道文旭要面子,這件事情他誰也沒說,就是在那個時候,傅楊很想跟關柏談談,可是還來不及說這件事,他就去二中了。在他去二中第三個月的時候,文旭給他發了第一條簡訊,他去見了像是變了一個人似的文旭,然後借給了他一萬塊錢。
第八章
關柏拉上了簾子,他只能模模糊糊看見文旭的影子。
過了幾分鐘,門就開了,傅楊跨了進來,臉上帶著還沒收拾乾淨的憂慮。
關柏把熱好的桃子汁撈了出來,傅楊脫了外套走近,他順手遞給他。
傅楊擰開喝了一口,“你想用一下浴室嗎?就在那邊。”
關柏點了點頭,看起來傅楊想說些什麼,可他不知道為什麼卻沒開口,道了謝就進了浴室。
傅楊從前有抽菸的習慣,他的右手輕輕地搓了搓自己的衣角,他有點想抽一根,可就是覺得不能再關柏面前抽。於是傅楊起身走到了陽臺,從許久不開的煙盒中抽出一根香菸點燃了,香菸末端的火點像一顆將死的星星,在他指尖閃爍,傅楊單手開了窗戶,皺了皺眉,然後掏出手機又給文旭轉過去一萬。
班長看見你了,都是同學,你別傷人家面子。
對面沒有回覆,傅楊按滅了手機。關柏也只是匆匆衝了一下滿身的火鍋味,然後撈了一個新的毛巾擦著頭髮走了出來。
他的眼鏡在進去之前就卸了下來放在鞋櫃上,由於看不清所以關柏眯著眼睛,環顧四周尋找眼鏡未果之後,他只能喊了一聲,“傅楊?幫我個忙。”
傅楊聽見關柏叫他,合上的窗戶把手中的煙掐滅了,“怎麼了?”
關柏穿著校服裡那件柔軟的青色棉T恤,頭髮還溼噠噠得貼在額頭上,那雙平日裡冷漠的眼睛在熱水燻蒸過後帶著點微紅,沒了眼鏡,他的眼裡像是蒙著一層霧氣,眼角那顆痣,像是一顆星星。傅楊看著這樣的關柏,忽然覺察出一些不一樣來,他的心臟忽然重重地跳了兩下,原來在那副黑色眼鏡下,藏著這樣有風情的一雙眼睛。
關柏眯著眼睛看向傅楊,大概熱氣燻蒸後,他也放鬆了許多,不想平常那樣一本正經,“愣著幹什麼?幫我找個眼鏡吧,沒戴完全看不見。”
傅楊這才發現他似乎也是在尋找什麼,可惜那雙漂亮的眼睛不太盡人意,怎麼都找不著,在鞋櫃上拾起眼鏡遞給他,“你這眼睛近視多少度?卸了眼鏡跟瞎了似的。”
關柏帶上了眼鏡揉著頭髮,“還成吧,剛剛四百。”
傅楊為他開了房間門,“你就睡我屋子吧,床大,咱倆擠擠算了,你要吹風機嗎?”
關柏搖了搖頭頭,“就這麼點頭髮一會就幹了。”
傅楊從櫃子裡抱出另一床被子,冷不防聽見關柏在身後問,“你抽菸了?”
傅楊的手頓了頓,轉過身,關柏坐在**,傅楊低著頭看他,冷光將他打得很白,圓領露出一小段細長的鎖骨,少年脆弱的脖頸輕輕的仰著,眼神卻前所未有的認真。傅楊凝望著他的眼睛,忽然就很想跟他聊一聊,無論是文旭還是他們分開的這些歲月,那時候傅楊覺得,一年很長。
傅楊忽然壓低了身子,離關柏很近,呼吸之間都能傾吐在對方臉頰上。關柏卻不為所動,他的眸子泛著冷灰色,靜靜的凝視著傅楊。
傅楊低聲道,“因為我是壞孩子啊。”
傅楊離他真的很近,他聞得到他身上若有若無的煙味,衣領上纏繞著淡淡的皁角香,傅楊身上的味道像一條看不見的柳枝,順著他的耳後溜進了他的衣領,最後盤在了心口上,他永遠記得這個味道,因為下一刻他就得到了一個近似擁抱的動作。
傅楊身後摸了摸他溼漉漉的頭頂,然後迅速直起了身子,“逗你玩的,我去洗漱。”
關柏的臉上看不出神情,可耳根還是不可避免的紅了,他垂下了頭,將眼鏡卸了下來,然後低頭擦拭鏡片上的水霧。
傅楊關上了衛生間的門,站在衛生間的鏡子前,盯著鏡中的自己愣了一會,他的心跳得很快。他忽然覺著,他似乎在方才那一刻觸控到了這麼些年他一直在尋找的東西,他像一個長途跋涉的信徒尋找著一個不存在的廟宇,如今誤入一片陌生的廢墟,卻觸控到了舊日裡讓他輾轉難眠的日子,答案書已經擺在了眼前,但他不敢翻開——就在剛才,他是真的想親吻他。
再回去的時候,關柏盤腿在**坐著,眼鏡放在床頭櫃上,手裡翻著一個深藍色的筆記本,傅楊一邊擦頭髮一邊走了過去,隨口問道,“這麼努力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