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是如今姐妹倆見面少的緣故,本就有些裂痕的情義如今愈加的生分,面對榮平侯對靳瑤的無微不至,這麼多年,玉瑾菲更是看在眼中異常的刺目,這兩年來,榮平侯更是頻頻的往掖華閣去,讓玉瑾菲心裡頭終究是不悅的。
玉瑾菲自個兒都不知道,究竟什麼時候從心底萌生的那股恨意,只是如今見到靳瑤的那一刻,她連裝模作樣都懶得了,移目冷冷的掃過靳瑤,漫不經意的反問了一句。
“有事?”
“夫人,今日無事,阿瑤想找您說說話,這麼多丫頭在……”
那麼多雙眼睛看著,靳瑤也不好堂而皇之的叫玉瑾菲長姐,只好恭恭敬敬的喊一句‘夫人’,只靳瑤的這一句喊,倒讓玉瑾菲有些翩然了,她並不是聽不懂靳瑤話中的意味,只是夫人這個稱呼,讓她實實在在的感受到了她是榮平侯的女人。
“這幾日頭風有些犯了,離不了丫頭們伺候著,不過聊聊女兒家體己話罷了,隨意些便是。”
靳瑤卻聽不出玉瑾菲的刁難,倒是一副笑臉的上前。
“夫人若是頭風犯了,還怕阿瑤照顧不了嗎,何須丫頭們伺候著,阿瑤一定會盡心力的。”
如此一番說來,丫頭倒是都各自的退下了。只是,屋裡頭剛安靜下來,玉瑾菲便冷冷的一句。
“妹妹來的可是夠早的,尚未梳洗呢,就被你遣退了丫頭,勞妹妹打盆水來,你知道的,我不喜歡太燙。”
玉瑾菲的話說的理所當然,靳瑤因著有事要問,也顧不得玉瑾菲說的有多刻薄,只是笑著打來了一盆水,還用手試了試水溫。
“這水溫剛好呢!”
不去理會靳瑤的話,玉瑾菲睨眼瞥過靳瑤,冷冷的一句。
“雖是初春將至,但仍舊是一陣陣寒意,手也愈發的懶得動彈,素日裡,丫頭們都是擰了帕子遞上的,這忽然間自個兒來,還當真有些不習慣了。”
靳瑤是個聰明人,玉瑾菲話中的意味顯而易見,一言不發的擰了帕子,遞上了前。
“說吧,特意下山走這一遭,好支開了人,究竟要說些什麼。”
靳瑤對玉瑾菲的態度毫不意外,這兩年來,元陽宮的閒言碎語她聽了不少,她也是從這些閒言碎語中看清了自己,看清了眼前那個曾經和善的長姐。
“長姐……”
“莫要叫我長姐,我可沒那麼好命成為你的長姐!”
靳瑤有些難以置信的看著眼前的玉瑾菲,事已至此,玉瑾菲似乎也不怕和靳瑤撕破臉了,滿是輕蔑的冷笑,腳步一步步的逼近,那種咄咄逼人之勢令人泛起一陣寒意。
“玉瑾瑤!我們同生於伯梁侯府!同為玉家的女兒!為何你受盡寵愛,我卻只能日以繼夜的想著如何在戰戰兢兢中討好父王!你要入宮!父王二話不說的犧牲了我!這是為什麼!你告訴我啊!而我為榮平侯府盡心盡力,他卻從不看我一眼!他心中記掛的,卻始終是你!你說!你是不是我人生的絆腳石!從小,無論什麼東西,你都唾手可得,而我呢!”
玉瑾菲似乎是不吐不快一般,狠狠的質問著靳瑤,似乎要把這些年來受的委屈一併傾吐而出,而靳瑤,只是呆愣的站在原地,一動也不動。
“侯爺說‘你若想留在府中,最好時時做好玉瑾瑤進府的準備’,你有體會過我的感受嗎!這場婚事雖不是我樂見的,但成親那一日,聽到夫君說那般話,何其諷刺!我當真不想去記恨你,或許是我自個兒沒用,他早就表明了心意,我卻依舊愛上了他。”
靳瑤滿是訝異的看著玉瑾菲,此時此刻,她當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這一切,似乎都是她的罪孽。
“明知他心中的人是你,可我還是無可救藥的愛上了他,所以……是我活該,對嗎?”
眼眶之中滿含淚水,靳瑤不停的搖著頭,她深知,愛是沒有對錯的,誰都無法控制心中的那股情不自禁。
“也不知是否是你命不該絕,月餘之前,你得了天花,大病一場,是我命人把那套染了天花的茶具送上山的,因為我知道,公主素來不愛喝茶。若你要問我,我們姐妹間的情分是從何時開始到這般地步的,我只能告訴你,太久了,記不清了。”
若說,方才靳瑤的淚水是因為歉疚,那麼此時此刻的淚水,是因為痛心,原來,從一開始,就是她太過自以為是了。
“你以為榮平侯真的是你眼中的救世主嗎!你以為他真的是那種不顧一切的佳公子嗎!你以為他每次的出手相助都是那麼剛好嗎!玉瑾瑤!你太天真了!是你的天真!害死了父王!”
對於伯梁侯之死,靳瑤一直以來都自責著,她從未否認過,這是她的過失,只是今日被玉瑾菲說來,她更是糊塗了,究竟……發生了什麼?
“你以為父親當真是那種愛玩弄權勢的人嗎!你當真以為父親給你捎來的藥是想逼宮嗎!你曾經收到的那些信,都是出自榮平侯之手!就連那藥,都是榮平侯假借父王的名義給你送去的!從一開始,你就掉入了他編織的一個巨大的圈套!玉瑾瑤!父王這麼疼你!你可曾真正的相信過他!”
玉瑾菲這一番話,著實是讓靳瑤一時間驚了!那些信竟都是出自榮平侯之手!想要殺父親的人,竟是榮平侯!那個曾經對自己滿面笑意的溫潤男子,曾那樣體貼入微的關心著自己!她曾經對他那樣的歉疚!原來,榮平侯竟是這樣的一個人!
“不,不可能。”
靳瑤滿是不可思議的喃喃自語,她實在想不通,榮平侯究竟是想殺父親,還是想殺了陛下,她本不覺得榮平侯是那種野心勃勃想坐上皇位的人,可如今,她竟看不清了。人人都道她是京城第一才女,可如今想來,煞是諷刺。
“沒有什麼不可能!即使你進宮了,即使你是陛下的女人!他依舊是處心積慮的想要得到你!那一封封惹得陛下誤會的信,都是他故意寫的。你懂我的處境嗎!身為榮平侯的夫人,卻因為他心中記掛著你,好多次都藉著我進宮看你的名義,去見你。雖是千萬個不願意,卻還要救你出宮!還要如他的願!看著他為你做這些你根本不在乎的事,我的心有多痛,你懂嗎!”
“所以……這一切,你一開始就知道?你看著我,一步一步的踏入這個陷阱,看著父王喪命!長姐!那是父親啊!”
嘴角閃過一抹嘲諷的冷笑,玉瑾菲冷眼瞥過靳瑤,一陣苦笑。
“你知道嗎?我曾有過一個孩子,那還是初到臨安城的時候,他把我當成了你,我永遠也忘不了,他抱著我,卻叫著你的名字。心中雖是痛,但老天有眼,給了我一個孩子!那時候,我以為,這是上天給我最大的眷顧了,我不敢告訴侯爺,我怕說出口之後,面對的是一碗落胎藥。
那一次,侯爺祕密的喬裝去京城,我也覺得怪異,本以為是為了你,誰知,我在書房偷偷聽了才知道,目標竟是父親。他雖沒有把握你一定會把藥下在父親的茶水中,但若是這藥讓龍珏軒服下了,來日他坐上皇位,什麼都觸手可及。可若你決定保住龍珏軒,那父親的死,會讓你失去最後一道保護傘,但憑龍珏軒對伯梁侯的忌憚,他未必能夠保全你。侯爺此計,就是希望你能在孤苦無依之下,義無反顧的跟他走。
我並不希望你能出現,因為你的出現,一定會破壞我和孩子的幸福,重要的是,此事關乎父親性命,我不能那父親的生命做賭注,我必須阻止。”
玉瑾菲的笑意更濃,那股苦澀,靳瑤似乎能夠清楚的感受到。
“事情證明,我就是元陽宮裡頭豢養的一隻鳥,名為榮平侯夫人,可事實上,我什麼都不是。我求侯爺,可否看在孩子的份上,放過父親。十二顆的安神藥,我足足昏睡了六日,孩子就這麼沒了,玉瑾瑤,這究竟是我的冤,還是你的孽!我哭著跟侯爺說,我們的孩子沒有了,他冷笑著對我說,他是不會讓這個孩子來到這世上的!呵,多心狠的人,那可是他的親骨肉啊!玉瑾瑤!他的溫柔!只對你!”
此時此刻,靳瑤真的不知道該說些什麼了,這麼多的真相,讓她一時間難以消化,曾經那個滿眼憂鬱的溫潤男子,竟是如此可怕的人!看著眼前的玉瑾菲,如此沉靜的陳述著這一切,靳瑤的心不覺間揪起,她似乎明白了,長姐的恨從何而來,在如此清冷的殿宇,亦如她在冷宮時的那些歲月一般,而她,這一切都是自找的,可長姐的痛苦,是她給的。
‘哐’的一聲,屋門被開啟,一條身影破門而入,玉瑾菲和靳瑤回頭看著眼前的人,玉瑾菲的腳步不由的往後挪了幾步,臉上沒有一絲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