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趙惜若在門外等了許久，她和李楠剛回屋，王榮升就跑來說要和李楠單獨談談，讓她出去等，李楠給了她一個安心的笑，於是，她就出來了，對於李楠的身手，她自然是非常放心的，只是很好奇兩人究竟在談些什麼。
風花雪月？還是趣聞軼事？
我果真是太善妒了，在古代可是犯了七出啊，趙惜若搖搖頭。
趙惜若知道，李楠是小孩子心性，最讓人捉摸不透，但是她從來不記仇，雖然兩人都厭惡王榮升，但是他也並非壞人，這也是李楠為什麼要救他的原因，究其緣由，還是因為那人心太軟。
與趙惜若所想完全相反，屋裡面的兩人此時劍拔弩張，王榮升本是來找李楠商量如何解決那些山賊事後報復之事，斟酌半晌問出口，李楠卻並未回答，而是先問他：“你們到底有什麼過節？我看他似乎和你有深仇大恨似的。”
王榮升尷尬的笑笑：“不過是有一次兩家一起看上了一個告老還鄉的大官的傢什，他們先動的手，等到兩敗俱傷之後，我們撿了現成的，要不是肉很肥，我們也不會幹這種被人戳脊梁骨的事。”
“多少錢？”一說到錢，李楠就來勁了。
“嘿嘿，”王榮升嘴都合不攏了：“夠寨子裡的人吃五年了。”
乖乖，李楠算了算，村子裡每天大概花十兩白銀，一年就是三千多兩，五年就是一萬五千兩，都說三年清知府，十萬雪花銀，這數明顯有水分：“不止吧？”神態頗像只狐狸。
“十年。”王榮升伸出了兩隻手。
“你蒙誰呢？到底多少？”
王榮升笑了：“真是什麼都瞞不過你，一共是十萬兩白銀和一千兩黃金。”
“我滴個娘啊，這麼多錢，難怪他恨你恨的牙癢癢呢，你乾的這事他刨你祖墳都不過分啊。”
王榮升哭笑不得，這到底是夸人呢，還是貶人呢。
“有這麼多錢你何必要呆在這裡，你該出去招兵買馬什麼的，也比在這裡渾渾噩噩度日要好得多吧？男子漢就該轟轟烈烈的做一番事業，這才對得起自己來這世間走一遭。”李楠突然間想起了毛爺爺的那一句詩，不由得脫口而出：“一萬年太久，只爭朝夕。”
“一萬年太久，只爭朝夕…”王榮升頓了頓，嘆了口氣：“我何嘗沒有想過呢，只是沒有可用之人。”
“知道孟嘗君嗎？”李楠問他。
“恩。”
“只要你禮賢下士，不拘一格，終有一天會食客三千的，有錢還怕買不來人才？”
王榮升看著李楠：“那麼，姑娘願意來嗎？”
“我？”李楠連忙擺手：“我不去，我想過的是安靜平和，足夠溫飽的小農生活，不喜歡刀口舔血的日子。”笑話，我連只雞都不敢殺，你讓我殺人，那不是逼我自殺麼？
王榮升眼神一黯，“對於今日之事，姑娘有什麼看法？”
“很簡單，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對於這點，李楠毫不猶豫：“攻他老窩，斷他後路，殺的他跪地求饒。”連李楠自己都不清楚她為何會對這群人如此憎恨，或許是因為這月餘的相處，也使她對這裡的人產生了感情，使得她想要主動維護這裡的一草一木。
“我雖早已不是君子，但是這樣趕盡殺絕的事情，非大丈夫所為，他們也要生活。”
“非大丈夫所為？”放佛是聽到了這世間最好笑的笑話一般，李楠大笑了起來，王榮升不理解她為何突然發笑，一直詫異的看著她，等李楠停下之後，臉上竟再無笑意，語氣又恢復瞭如初的冷漠疏離：“強搶民女就是大丈夫所為了？”
這話噎的王榮升無話可說，他做過不少錯事，可是這件事，雖明知是錯，他卻依然忍不住去做，早就知道這個大冰塊是不會融化的，卻還每日期待奇蹟的出現，直到今日，他才發現，他的一廂情願終究是換不回冰消雪融的春天。
用強的，他不是沒有想過，只是他無法過自己良心上的那道坎。
王榮升沒有再看李楠，重重的摔上門，走了。
李楠看著砰砰慘叫的那扇門，心裡突然害怕起來，他生氣了，他生氣了硬來怎麼辦？利用若兒威脅自己怎麼辦？怎麼辦？怎麼辦？
她問自己，只是，無法解答。
趙惜若進來了，“楠，怎麼了？”
“若兒，我們一定要儘快逃出去。”李楠伸手攬過趙惜若，說的無比認真。
“恩，”趙惜若靠在她懷裡：“我們一定會逃出去的。”
不過一會兒，門外傳來喧譁聲，兩人出門一看，竟是王榮升又集合了人馬，文弱書生坐於馬上也別有一番氣勢：“弟兄們，李大黑忒小氣，今日之事也著實不厚道，我們現在就去端了他老窩，他必想不到我們會立刻反攻，如此，也可殺他個措手不及。”
“好！好！好！…”小弟們閒了太久，也早想活動筋骨了。
李楠看著他們漸漸遠去，突然間笑了起來，眼睛都快沒了，她看著趙惜若：“若兒，這真的是一個千載難逢的好機會！”
“什麼機會？”
“逃跑啊，現在寨子裡除了負傷的小嘍，其他人都被他帶走了，我們不正好逃麼？”
“對啊，”趙惜若恍然大悟：“那我們還等什麼，快走吧。”
說走就走，半刻都不遲疑，兩人這次不再從大路走，而是從小路逃離，不想再看見奇怪的人，也不想再管黑吃黑的事，她們只想走。
等她們終於跑到山下，天已矇矇亮了，李楠如釋重負般嘆了口氣，“若兒，我們成功了，我們自由了。”
趙惜若也開心的笑了，只是當她們看清前面疾速行來的人時，竟再也笑不出來了。
李楠此時真是想死的心都有了，老天玩人啊，這麼辛苦的逃出來，居然又和他們打照面，什麼叫冤家路窄，如此就是啊！
欲哭無淚的人想要仰天大叫一聲，天啊，這上演的難道是古代版的《越獄》嗎？怎麼逃都逃不掉。
王榮升知道李楠出逃之心不死，他也知道留得住她的人，留不住她的心，但是他沒料到李楠會選擇今日，他原本想著李楠至少會等到他凱旋，喝他的慶功酒，或許自己會被李大黑殺掉，她也能看在寨子裡的人的份兒上，替自己殺了李大黑。
“你真的就那麼想走嗎？”王榮升問她。
“對，就算今天你把我抓了回去，我以後還會逃，只要我活著一天，終有一日能逃出去！”李楠真的無法理解，自己在寨子裡只吃飯不幹活，他留著自己有什麼用。
“好吧，”王榮升嘆了口氣：“我放你走。”
李楠和趙惜若狂喜之餘驚詫的看著他，她們不相信。
“你們能等一會兒嗎？我有些東西要給你們。”王榮升期許的看著兩人，準確的說，是看著李楠。
李楠點點頭：“你別耍花樣啊。”
“不會的，我只會對你好。”王榮升對著一個小弟耳語了一陣，那小弟就騎著馬向山上奔去。
李楠本以為讓王榮升放自己走，除非太陽會打西邊出來，卻沒想到…她看了看天，太陽也沒打西邊出來啊。
不一會兒，那小弟折返，手裡拿著一個鼓鼓的包裹，王榮升接過包裹，下馬遞給李楠：“這是我給你準備的，五百兩銀子，夠你做點小買賣，還有兩套男裝，你們最好換上，不然兩個女人，很容易被宵小盯上。”
李楠接過包裹，搖了搖，清脆的聲響傳入耳中，於是，她沒出息的咧開嘴笑了“謝謝。”這王榮升對自己還真不錯。
“順著這條路走，遇到三岔口右拐，然後直走十里地，就到了建州了，不要亂跑，這裡經常有山賊出沒。”
“我知道了，謝謝你，王大哥。”李楠第一次對王榮升露出了感激的笑。
王榮升忽然覺得這樣蠻好，他點點頭，“趁我還沒改變主意，你們快走吧。”
李楠和趙惜若從眾人間穿過，無視他們或留戀或氣惱的目光，剛走了幾步，後面又傳來了王榮升的聲音：“等等。”
李楠轉過頭，他不會是想變卦吧？
王榮升牽著他的馬走到李楠面前，遞過韁繩：“這馬名喚風兒，我今日贈予你，希望你能好好待它。”
接過韁繩，李楠撫摸著馬兒頸邊的毛髮。趙惜若卻在一旁撇嘴，風兒，還沙兒呢。
把趙惜若扶上馬，李楠也坐在馬上，學著古人一抱拳：“王大哥，大恩不言謝，他日有了閒暇，我會回來看你的。”
絕塵而去的人兒永遠都不會知道，立於原地的人靜靜的看了她的背影許久，終於落下一滴英雄淚。
“大哥，既然那麼喜歡她，為何要放她走？”一旁的小弟開口。
王榮升嘆了口氣：“她不是尋常人，小廟裡供不起大佛，我不該束縛了她，就如風兒一樣，外面，或許才是她馳騁的天地。”
突然間前面傳來歌聲，雖然是奇怪的調子，卻讓人沒來由的生起強烈的鬥志：“大河向東流啊，天上的星星參北斗啊…路見不平一聲吼啊，該出手時就出手啊…風風火火闖九州啊…”
王榮升轉過頭來看著那個小弟：“三弟，我們是不是應該做一番事業，才對得起老天給我們的這條命？”
那小弟沉思良久，也沒有說話，王榮升最後看了那條路一眼，轉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