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趙匡胤平復了內亂之後,開始解決一直縈繞他心頭的三大刺:加強中央集權、消除地方藩鎮割據勢力、統一天下。
而這個加強中央集權,最為急迫的就是削除禁軍大將的權力。登基這麼久,他可從來沒忘記過自己是如何登上這個帝位的,每思及曾經的下屬也會像他那般“黃袍披身”,他就夜不能寐。
於是接連幾日召見趙普為他出謀劃策,趙普對於武將的忍耐終於是到了頭,君臣在那福寧宮裡不止定下了“先南後北統一天下”的大計,還定下了抑武重文的治國之策。
於是,在收復揚州不久,即是建隆二年(961年),宋太祖在集英殿設宴,參與的有侍衛馬步軍都指揮使石守信、殿前都指揮使王審琦、殿前副都點檢高懷德等,宋太祖以一句“你們不若釋去兵權,多置田地,朕再與你們結為婚姻,君臣之間,互相信任”就輕而易舉的讓這幾名大將主動辭去了自己在禁軍中的職務,去地方上任節度使去了,這些人中,只有石守信還有軍職,卻已無兵權了。
建隆三年,宋太祖將原由節度使任命的負責審案判獄的諸州馬步判官,改由中央派文人擔任,爾後,又收回了節度使對屬下行使死刑的權力,更嚴令節度使不得自己招募謀士。乾德三年(9 63年),宋太祖直接任命地方知縣,剝奪了節度使任命地方官的權力,又取消了支郡,讓各州直屬中央,這樣,節度使的生殺予奪大權就被剝奪了。
建隆三年初,規定節度使地方的賦稅收入除了維持必要的開支外,其他的都要運到中央,於是,節度使沒了足夠的銀錢養活自己的兵,漸漸的,就沒了兵,爾後,又取消了節度使的世襲制。
如此,這三步“削奪其權、制其錢穀、收其精兵”的計策之後,節度使就徹底成為了一個虛銜,一直懸在趙匡胤腦袋上的利劍漸漸的消失了。
不管是杯酒釋兵權還是剝奪節度使權力政策的施行,李楠都沒有表現出半點反對意見,甚至於平日裡見到趙普也都唯唯諾諾的,對於現在官職還高於她的陶谷,有時候碰到了,還會扯出一絲笑容。
趙匡胤現在抑武重文並不代表武臣就不重要,只是因為五代十國重武輕文的風氣太盛,所以才需要壓制一下武將,而這周邊的形勢,離了武將,他根本無法完成統一。
李楠一直冷眼旁觀,讓她終於想出面的是乾德元年的荊湖之戰,佔據荊湖的是一個小國,還不夠格被列入“十國”,在趙匡胤要統一的時候卻偏偏發生了內亂,國主向大宋借兵,欲要平息內亂,趙匡胤於是任命慕容延釗和李處耘為統帥,不止幫他平了內亂,還佔領了他的國土。
而這次伐荊的兩個統帥在收復荊湖之後卻起了內訌,慕容延釗律下不嚴,於是其手下多半不尊軍紀,李處耘身為天子近臣,遇事專斷,處罰慕容延釗的親信亦不留情面,使得慕容延釗頗為不滿,兩人便在別人的挑動下,不斷地彈劾對方。
本來是兩個人都有錯,但是因為慕容延釗是宿將,所以免其過失,但是此次慕容延釗是帶病出徵,當年十二月,就病逝了。李處耘在趙匡胤登基前是其謀士,地位僅在趙普之下,而登基後更是參與了大大小小的戰役,立下功勞無數,此時三相已經辭官,趙普擔心趙匡胤會立他為相,便在趙匡胤面前把他的錯誤添油加醋、無限擴大化,於是,就因為這麼點小事,李處耘被貶為淄州刺史,從此以後,戰戰兢兢的夾起尾巴做人,在趙普的阻撓下,淡出了宋朝的權力中心,四年後,就病死了,年四十七。
而趙普就如願以償的登上了相位。
讓李楠不滿的不是趙匡胤對這兩人的厚此薄彼,而是他的態度。
於是,在趙匡胤重罰了李處耘之後,李楠進了宮。
“臣李楠叩見皇上嗎,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趙匡胤愣了一下,因為李楠從未如今日這般行了實禮,他總是喜歡彎彎膝蓋,自己說了免禮的同時他就已經站起身來了,上朝的時候也是如此,也就是他,要是別人,早罰了,只是,他今日這樣少有的嚴肅,卻又是為了何事?
“三弟快快請起。”
李楠沒動。
“三弟?”
“臣還是跪著的好。”李楠低下頭,咬著脣,想起接下來要說的話,自己都覺得害怕,只是既然已經來了,也只能硬著頭皮上了。
趙匡胤無奈:“三弟想跪就跪著吧。”說完這話,就又批改奏摺去了,過了一會兒,他停下動作瞄了一眼地上跪著的人,忽然間就怔住了。
那樣寬大的官袍下遮蓋的該是多麼瘦弱的身體,那日把他抱在懷裡,似乎都是骨頭,心疼的自己接連幾夜都沒睡好,不過就是一個女人而已,就把自己折磨成那個樣子,也不知道自己這個做大哥的,一直心疼著。
恍然想起他似乎跪了有一陣子了,知道按他現在的性子,自己不先開口,他是絕計不會開口的,只好先說話:“三弟有何事?”
跪著的時候,李楠一直在斟酌該如何開口,雖然在家裡想過,但是真正要在他面前說卻不是那麼簡單的,思緒突然間被他的聲音打斷,連忙抬起頭:“臣無事。”又低下了頭,暗罵自己沒用。
“沒事?”
“也不是,臣來是,想給皇上講個故事。”
“哈哈…什麼故事?講來聽聽。”趙匡胤開懷大笑,原來是給自己解悶來了。
“秦末暴政,反抗勢力此起彼伏,劉邦以一介布衣之身登上帝位,功臣有三,韓信、蕭何、張良。然其為了鞏固皇位,斬韓信、捕蕭何、疑張良,逼的異姓王相繼反叛,他也就在繼位後的八年裡一直不停的疑人、逼人、殺人,最後落得個‘飛鳥盡,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的殘暴帝王的罵名,也使得他在匈奴入侵之時沒有可用之人,被陷於白登山,最後賄賂匈奴單于的閼氏才得以生還,以至於後來漢朝人談‘匈’色變,以女子和親換取和平幾十載。臣每次看到這個歷史,都會忍不住回想,若是韓信還在,漢朝人也不至於受這份恥辱,漢家的女子也不用淒涼和親,最後含著悲憤和思念客死大漠…”
“你想說什麼?”趙匡胤此時已是變了臉,任誰在此時聽到她這樣的話都不會高興,更何況趙匡胤剛剛重罰了李處耘,不難想象,他是在影射自己。
李楠跪在地上,額上已是冒出了冷汗,再開口時聲音也帶著顫抖:“皇上登基三年多了,除了平定內亂,收復毫無威脅力的小國之外,並未向周邊的大國挺進一步,反而,在此時,大肆壓抑武將,把軍權收歸中央本無可厚非,但是如皇上這般,對功臣毫無情面,是會寒了為皇上征戰多年的將軍們的心啊!”
“而且,臣認為,現在的當務之急,是平定四海,而不是加強皇權,皇上重文輕武,若干年後,必會出現國無大將,文官獨大的局面,到那時,皇上就算是把所有的權力都握在手中了,但是想要收復周邊的國家,也是無人可用!還有…”
“放肆!”趙匡胤聽不下去了,啪的一聲拍案而起,臉色鐵青:“良弓藏、走狗烹,對功臣毫無情面這樣的話,你也敢在朕的面前說?你是吃了雄心豹子膽了?”
“臣有罪。”李楠低下頭,比之於剛剛,心情倒是平靜了許多,本就沒指望他會給自己好臉色,橫豎都已經說出來了,要打要罰悉聽尊便就是。
趙匡胤原有的一點好心情全被她破壞了,只可共患難,不可共富貴,原來他就是這麼看自己的。
深吸一口氣,好不容易壓下心裡的怒氣,卻又有了委屈,他就不明白了,自己怎麼著也比劉邦好很多吧?
“你剛剛說還有什麼?”趙匡胤問。
李楠有些詫異他平靜的語氣,抬起頭正碰上他惱怒的眼神,連忙低下頭:“臣認為,宰相權力過於龐大,唐代設參知政事監督宰相,五代更是同時設定多個相位,分宰相之權,以免相權獨大。如今朝廷只有趙大人一人為相,皇上對他信任有加,趙大人亦會鞠躬盡瘁。只是,大宋還會傳承下去,傳到後世,若是出現主弱相強的局面,難保相權不會凌駕於皇權之上,到那時,大宋就會陷入危險之中,皇上好不容易從武將手中收回的權力,就會落入文官手中。武將會反叛,文臣,亦會禍國啊!”
趙匡胤嘆息一聲坐回到位置上,半晌方才開口:“你走吧,讓朕好好想想。”
“臣告退。”
一個月後,宋太祖設參知政事一職,以兵部侍郎薛居正、呂餘慶為之,沒有多少權力,只是輔佐宰相,雖然依舊是宰相為大,但是在後來的發展中,皇帝為防止相權加大,漸漸的分化了宰相的職權。後來,職權便移到了參知政事的手上,北宋神宗時的王安石變法,王安石就是居參知政事一職,行宰相之權。
這一場戰爭,文武各有損失,趙匡胤是最大的贏家。
而造成趙匡胤完勝的人,是趙普和李楠。
只是,趙普和李楠這兩個寵臣接下來的爭鬥,卻讓趙匡胤頭疼了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