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涼風從半開的小窗外吹入,拂起燕纓身上的一股淡淡藥香,沁入楚拂鼻中。
本該是難聞的藥味兒,可摻了小郡主衣上的香料,此時楚拂聞來,卻是一股很特別的香味兒。
瞧小郡主這面色,多半是心脈孱弱,氣虛血虧之相。
楚拂望診初了,下意識地看向了燕纓的撫琴之手——骨節明晰,並不像貴家千金那樣十指圓潤如蔥,此時在琴絃上或彈或撫,骨子裡反倒是透著一股“生”意。
“咳咳。”
許是方才那陣風吹涼了,燕纓眉心一皺,忍不住咳了起來,她連忙蜷起左拳,半掩了口,又咳了兩聲。
琴絃失了左手撫按,曲子突然休止。
楚拂也不知怎的?她左手順勢按上了琴絃,右手探上了燕纓的左手脈息。
聽見了琴絃的泛音,燕纓柳眉微動,右手下意識地勾弦再彈了一聲。
楚拂指腹划動,音還是方才的音,曲子復彈,燕纓忍不住溫暖一笑,“姐姐也是懂曲的人。”
“郡主怎知……”楚拂大驚,小郡主聲音雖然虛弱,可軟糯得讓人莫名地覺得好聽。
“噓……”燕纓很是高興,不想這曲子中途休止,她繼續撥動琴絃,曲調微轉,不再是白鶴雲間飛舞,而變作了穿行煙柳間的黃鸝,輕快沁心。
楚拂從未想過,有一日給病家診脈竟還要分心按弦。
偏偏,這絃音有力,脈息卻微弱難辨。
他鄉得遇知音人,本該歡喜,可知音人已踏黃泉半步,又是怎樣的可惜?
秦王妃聽見琴音復響,頗是詫異地站了起來。
綠瀾與紅染遲疑地看了看秦王妃,不知該不該請小郡主停下彈琴?
秦王妃輕輕笑笑,阿纓想做什麼,便由著她吧。她轉眸看向了楚拂的側影,這個異鄉年輕女醫不單會醫術,還會彈琴,阿纓這餘下的日子裡得她照顧數日,也算是一樁幸事了。
甚至,她也與秦王一樣,有了這樣的一個念頭——或許這個女醫能治癒阿纓呢?
一曲彈罷。
楚拂歉然縮回手來,又被燕纓捉住了衣角。
“姐姐莫怕。”小郡主笑意更濃,這句話說完,似是又牽動了心脈,她又咳了兩聲,“咳咳。”
楚拂哪裡是怕?她只是可惜。
這樣一個粉雕玉琢的小姑娘,怎的就這樣痼疾纏身了?
“是民女唐突了。”楚拂低聲道。
綠瀾忙將暖壺遞入小郡主懷中暖著,紅染抱了大氅來,給小郡主罩上。
秦王妃也不急著詢問診脈結果,她從不在燕纓面前提這些“絕望”的事。
“阿纓,以後這位楚大夫會留下照顧你。”秦王妃生怕楚拂會反悔,緊緊盯著楚拂,“楚大夫,阿纓就交給你照顧了。”
騎虎難下,是不能不從。
楚拂點頭,“諾。”
“母妃,我可以不叫她大夫麼?”燕纓的聲音忽地沉了幾分。
秦王妃溫柔地道:“好,阿纓想叫她什麼,就叫她什麼?”
“你……叫什麼名字?”燕纓小聲問道。
楚拂如實答道:“楚拂。”
“哪兩個字?”燕纓又問。
楚拂微微蹙眉,正色道:“楚巫的楚,拂塵的拂。”
燕纓神情一滯,鬆開了楚拂的衣角。
竟是這樣冷的一個名字,又是楚巫,又是拂塵。
“咳咳。”她又輕咳了兩聲。
楚拂肅聲道:“郡主體弱多年,最忌寒涼,今日春雨不絕,還是早些去**歇著吧。”
“我還不想睡。”燕纓最怕睡過去後,再也醒不過來。
楚拂還想再勸,綠瀾連忙揪了揪她的衣角。
楚拂看見她遞來的眼色,便忍下了話。
秦王妃圓場笑道:“楚大夫,我這兒還有些話要問你,不妨,借一步說話。”
“諾。”楚拂起身,哪知燕纓不知何時又揪住了她的另一隻衣角。
楚拂低頭看她,“小郡主?”
燕纓笑道:“拂兒是大夫,大夫說的話,我都聽的。”
拂兒……
已經一年多沒有誰這樣喚她了。
楚拂原以為再聽到這兩個字,她的心還會隱隱作痛,卻不想竟已如此心如止水,心湖再無波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