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週末，蟬鳴鳥叫。
“志遠，伊老師說的那個現場書法比賽，去看一下吧？”培訓班上，伊老師提及小學生書法大賽，書仙一下子就記住了。
“要去看嗎？”志遠不以為然。
“你應該去看一下同齡人水準，找出自己的差距。”
“可是我已經約了同學一起打球。”志遠是羽毛球高手，身披校隊戰袍，和好友曉波雙打組合打遍同年齡組無敵手。
“只要半天。”
“好吧，隨便看看。”攤上這麼一位痴迷書法的老祖宗，志遠無可奈何。
小學生書法現場比賽由市文化部門主辦，每年一屆，具有公益性質，旨在推廣書法，在市體育館分年齡進行。
志遠和趙子昂趕到體育館的時候，比賽已經開始。賽場設在主館的室內，數百張書桌整整齊齊地擺放著，每個桌子上都有一瓶墨汁，一個墨碟，一支毛筆，一方宣紙。選手只要一就位就可以心無旁騖地寫書。有選手自帶四寶，大會也允許。
8歲組剛寫完，工作人員正整理現場。尚未上場的選手在一旁等候，有的持帖默誦，有的舉筆空中練習，有的家長在給小孩子打氣，有的指導老師在向小孩子傳授筆法。
不一會兒，9歲組比賽開始。選手們排隊入場各就位。放眼望去，一群小孩子投入到書法比賽中，臉上滿是專注，館內空氣洋溢對書法的愛。愧疚之情忽然爬上醜字大王心頭。
蔚為壯麵的書寫現場感動千年書仙，筆墨宣紙產生的輕微摩擦聲匯成悅耳樂章。趙子昂俯瞰芸芸學子，感慨萬千。不論時代變化，文化精粹總會沉澱下來。
“白雪，是你？”志遠遇到書法培訓班的那個女孩。
“志遠，你來參賽？”白雪疑惑。
“不，不，不，路過，隨便看看。”醜字大王趕緊撇清關係。
“如果你參賽的話，估計要設立一個特別倒數第一名。”白雪毫不客氣，小辮子在風中搖曳。
“什麼話！你參賽？”
“今年忙著升中考試，沒準備，所以不參加。”
“以前參加過？”
“那當然，一個銅獎一個銀獎。”白雪驕傲說道，甩甩長髮。
“到時候我拿個中學獎玩玩。”
“呵呵，拿到了告訴我。我的目標是金獎。”
“金獎？”志遠愕然。
“人總要有個目標，並且為之奮鬥，你不這樣嗎？”白雪反問。
“當然，當然，我也有目標……”志遠忙不迭地招架著。實際上志遠對人生充滿疑惑，眼裡都是迷茫。
“不管怎樣，我在金獎征途上等你！”白雪的身影逐漸消失在茫茫人海，但奪金誓言在志遠耳邊犖繞不絕。
體育館內書法少年青春湧動，為共同的追求而聚集，目標明確。沒人顧得上醜字大王，志遠不覺心頭一陣痠痛。
前方不正是宣稱自成一派的易銘嗎？難道帶著和我水平差不多的易體字來參賽？一看到易銘，自信心重新回到醜字大王心頭，邊想邊樂，上前去打招呼。
“天才發明家，你帶易體字來參賽？”
“路過，順便看看，你呢？”
“和朋友來逛逛，長長見識！”
“你朋友真高雅！”
“那是，那是，一般人比不上！”志遠心裡連連為書仙這份高雅叫慘。
“你打算參賽？”易銘忽然問道。
“哪的話啊！我可是大名鼎鼎的……”志遠不自覺地把接下來的“醜字大王”字樣吞到肚子裡，咽一口水後開始還擊：“你呢？”
“我不鳴則已，一鳴驚人！”易銘洋洋得意。
“你練成書法速成神功？”
“先不
告訴你，到時候可別太驚訝哦！”
“我才不稀罕你的破易體字呢！”
“那可是驚世駭俗，打倒千年老傳統的世紀重大發明！”易銘揮揮手，搖搖晃晃地走開，嘴上哼著輕快小調。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挑戰書法傳統的速成發明？書仙不禁對這個和志遠一般大的小子多看一眼，更在心裡橫刀應戰：小子，放馬過來！有你趙松雪老祖宗在，休想！
回到家裡，窗簾輕舞飛揚，涼風正逐漸瓦解醜字大王的思想堡壘。不經意間，白雪可愛的笑靨又浮現於腦海，“也許同一個班喲。”多麼清脆動聽的聲音。如果讓初一女生知道了“醜字大王”的真相，會不會被恥笑？會不會做不成朋友？志遠不覺猶豫。
“趙大人，你說過要教我寫字，是嗎？”志遠弱弱地問。
“別耽心，有我指點，你很快就可以超過所有人。”看到志遠終於主動問起寫字的事情，趙子昂不禁心頭一振。
“你有捷徑？！”志遠眼睛發亮。
“沒有！”書仙嚴肅地說，“讀書人不能妄圖取巧，必須下真功夫。”
“太慢了……”志遠黯然，別說全國金獎，要趕得上白雪。如果按照老方法，牛年馬月啊。
“按照我說的去練，必定迅速提高。”
“好吧，試一下。如果書法課結束了還沒有效果，那說明我真不適合。”志遠抱著不妨一試的心態，也是爭取機會在白雪面前露一手。雖然還不打算投入很多精力，但能夠獲得一代宗師親自點拔，何樂而不為？
幾番周折，千年書仙終於收下凡間第一位弟子，思緒飛縱。臨窗而望，皓然明月、渺渺風塵和千年前並無二致，相比之下，再輝煌的人事也不過彈指一揮，滄海一慄。一介宋元人物突破死生輪迴，重現於物是人非的蒼茫後世，其中必有深意。桌前古舊梅花毛筆在黑夜中隱隱發光，響應著悠遠的呼喚。
“我們現在開始吧，”感慨完畢，趙子昂興致勃勃地投入到教學當中。
“現在？”醜字大王不樂意了。
“抓緊時間，今天那小子口口聲聲開發書法速成發明，你無論如何都要阻止他！”
“好吧，今天開個小頭。”一想到白雪那似笑非笑的不屑，志遠就覺得壓力。
“第一課，書法以用筆為上，用筆千古不易。”趙孟頫在紙上寫下兩句。
“天啊，老祖宗，啥意思，我只不過答應你學習書法，怎麼又變成古文猜謎了！”志遠愣半天沒看懂，眼裡都是迷惑。
“用筆乃書法第一要旨，寫字筆法恆久不變，你可以透過大量臨摹古人優秀作品而學來，這就是捷徑。”
“沒有創新？”
“筆法沒有創新。”
“真無趣，現在事事都講究創新。你等著吧，我給你創一派尚體瞧瞧！”志遠不服，不覺又想起了易銘。
“呵呵，你以後或許可以，但是在此之前必須將基礎筆法練習好。”
書法以用筆為上，用筆千古不易。醜字大王尚志遠踏上書法征途第一課。
“還以為什麼高招，和老師說的也差不多嘛。”志遠嘀咕。
“每天500字。”趙孟頫語出驚人。
“什麼！每天500字？比寫作文還要狠，20字。”志遠著實被嚇了一跳，狠狠殺價。
“不行，少了沒效果，每天400字。”
“30！”
“300！”
“40，多寫了影響時間和學習。”
“100，不能再少了！”
“50，每天50字，不能再多了，時間不允許。”
“好吧——”書仙黯然。
一張米字格毛邊紙五行十列，正好50
個字，半個小時寫完一張總可以了吧，還有時間到外面去玩。醜字大王寫著寫著得意起來，手中毛筆輕飄飄。
“書法講究心手合一，你現在心不在焉，罷罷罷。”
“我……”徒弟被看透心思，渾身不自在。
“我是八百年前的人，對你們現代社會知之甚少。但是在我們的時代，書法乃人之顏面，寫好字是讀書人必備素質。雖然我重回凡塵不過短短數日，但是從你們的作業、廣告、日常寫字和書法作品等等看來，退步觸目驚心。長此以往，書法之道必然失傳。”
“毛筆字恐怕已經成為過去，無法重現你們當日輝煌。也許易銘是對的，書法傳統遲早要被打倒。”志遠小心翼翼地實話實說，生怕書仙受不了這份刺激。
“你忘了剛才和你說的嗎！用筆千古不易。不管毛筆還是硬筆，不管一千年前宣紙還是現代硬紙，書寫基本原則應當一致無二。可你看現代人所書，哪有筆法可言？筆法不通，用筆不順，何來書法？先賢以無數代價才換來的寶貴書寫經驗，竟然被你們以各種藉口拋諸九霄雲外，這不是愧對祖先嘛！你們不用心學習，還妄想挑戰傳統，簡直不知所為！”趙子昂一改平日文質彬彬，激動起來。
“趙大人，你會寫硬筆嗎？”志遠怯怯地問。
“這有何難！亮出你們所謂高科技。”書仙徹底被激怒。
志遠遞來一支圓珠筆，傾刻，右手被一股怒氣攫住，不由自主地書寫起來，幾個瀟灑的硬筆字現於紙上。
“趙大人，你……你……真不愧為書仙。”志遠從沒見過如此飄逸秀美的硬筆字，歎為觀止。
“硬筆字並非現代獨有，古時炭筆、竹筆我都寫過，必要的修行之一。”趙子昂彷彿又回到了隱逸山林聽風吟唱的歲月。
夏夜如水，明月如霜，室外蟬鳴蛙叫，暗紅的天空凝固了時間，書仙之力穿越千年，志遠徹底服了，星星之火在心中燎原。曾經，即使在睡夢中，志遠也不忘給醜字大王加冕。頂著“八小第一醜字”的頭銜數年，什麼樣的埋怨謾罵激將鼓勵沒經歷過，志遠已經把這當作一項榮譽，能夠連續衛冕並且保持到畢業就是實力的象徵。如果說還有什麼遺憾的話，那就是沒有找到足以勝任的後繼者。往下數低年級學生，鮮有人能夠把“醜字大王”的桂冠從志遠手上奪走的。曾經，志遠有一個夢想，戴著這頂無冕皇冠升入初中，從初一開始勇奪“第一醜字”頭銜並且將這項殊榮保持到初中畢業，稱霸全區全市全省乃至全國。屆時，何人不識這尚志遠！每每想到此，醜字大王就激動不已。
“志遠，你應當痛下決心告別醜陋字型，我會幫助你成為全校全市乃至全國寫得最好的人。”
“可以嗎？”
“你將很快在書法比賽上嶄露頭角！”
“……但願如此……”醜字大王低下頭，將信講疑。
“超過那個寫歐體的女同學”
“金獎可以嗎？”志遠感到和白雪距離拉近了。
“沒錯，你將成為書法界的新星。”
“真的？”徒弟抬起腦袋，雙眸閃爍。
“全市都將為你的作品叫好！”
“我要成為市裡的名人了？！”志遠開始覺得和曾經的夢想殊途同歸。
“不但在市裡，你將震驚全國，引起轟動！”趙孟頫見激勵法效果明顯，馬上加大劑量。
“參加全國聯賽，作品送全國大展，獲得國家金獎！”少年熱血沸騰起來。
“你將和我一起教訓那些妄圖走捷徑的輕狂之徒，捍衛千年書法之道！”
志遠迅速把“第一醜字”的稱號拋諸腦後，擁抱全新人生目標。寫完一張米字格毛邊紙，帶著嶄新的夢想香甜入眠，踏上書法征途。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