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市中學生書法比賽第三回合八強賽。一中對陣華德中學。華德中學此前多次闖入半決賽，是中學生書法界一支勁旅。
“華德真的這麼厲害？”
“每一流派都有高手。”歐陽去年參賽時曾與之擦肩而過。
“不要多想，寫出最好的自已。”
丁老師把一中隊員召集過來，說道：“不管對手是誰，都要以平常心去對待。一中歷來是八強的常客，進入四強也不是沒有可能。市八強將獲得參加省聯賽的資格。所以，大家的眼光要放長遠，不能在這裡退縮……接下來的比賽要對人員作一些調整，杭絹換志遠。志遠是書法新人，這次參賽以積累經驗為主，目的已經達到。”
意料之中，又似一道閃電。
一中和華德中學對決，志遠失神地坐到觀眾席上，看隊友漸次走進賽場，一切都變得那麼遙遠。陽光透過玻璃傾瀉而下，化作一片虛無。無比涼意從心底湧起，雙手不再屬於自已。
“志遠，別灰心，老師也是迫不得已。”趙書仙安慰愛徒。
“我就是一個戴著‘天才’帽子的大笑話。”
“你只是臨場經驗不足，心情緊張。”
“還有可能回到賽場嗎？”
一中以5勝2負勝出，獲得八強席位和通向省聯賽資格。杭絹毫無懸念戰勝一位初三男生。“太棒了！”全體組員歡呼，志遠也被深深地感染，個人痛楚因而減輕。這就是團體的魅力。
“他們真是蠻強的，那個男孩子寫得很棒，停頓轉折有板有眼。”
“寫柳體的女生也不錯，差點比不過她。”
八百年後，書法從平和藝術走向競技舞臺，既是史無前例的革新，也符合現代潮流，更有助於普及。書仙深感後代有識之士的良苦用心。
“志遠，不要灰心，挺進八強以後就是省聯賽，你的機會還多著呢。”丁老師走過來安慰書法新人。
下午第一場是四強爭奪。體育館內人數漸少，被淘汰的隊伍黯然離開。最後8支隊伍向更高的目標出發。
“丁老師，我……我……”白雪似乎有難言之忍。
“怎麼了？”
“我……手腕痛……”白雪說著說著就落下淚來。
“怎麼回事？”丁老師聽聞大驚。
“早上寫完字，右手腕就隱隱作痛。剛才中午吃過飯，痛得更加厲害。”
“速請駐場醫生。”
老野火速報告工作人員，工作人員飛奔去請駐場醫生，駐場醫生第一時間趕到。
“右手腕韌帶拉傷。”醫生檢查過後說道。
“為什麼是右手，我還要比賽！”
“也許是你剛才寫長撇長捺的時候，手腕沒跟上運動而導致。”
“那怎麼辦？”
“休息一段時間就可以恢復。”
“不可能，我現在就要寫字，要比賽！”晶瑩的淚花從白雪眼裡奔湧而出。
“不行，繼續寫字將加重傷口，留下後患。”
“白雪，療傷要緊，比賽的事你就先暫時放一邊。”丁老師安慰著泣不成聲的初一女生。
白雪沒再堅持，也沒有答應，把身子轉過去，但眼睛仍然默默盯著前方賽場。
“別耽心，機會有的是，你安心治病，這裡交給我們就行了。”作為帶隊組長，老野展示出兄長姿態，安慰著受傷的組員。隨後轉身對志遠說：“小子，該你上場了，準備好了嗎？”
志遠一怔。
“別傻
了，說的就是你，你不上還有誰！”老野不待志遠反應過來，就把最佳第8人推向前線。
白雪緩緩地站起來，感情彷彿隨筆墨走了很遠的路才回到思緒裡，抹一把眼淚，隨校醫去醫務室。經過同班同學時，柔弱的雙手搭在志遠的肩膀上說道，“天才，你一定行。”把奪金希望託付到昔日醜字大王身上。
豆綠色的希望剎那間從被掩埋中冉冉升起，志遠明白這句話的意思，輕輕一拍凝聚了多少信任。新晉書法少年再度起死回生，獲得上場機會。剛才還在低谷踟躕的心被推上希望的埡口。人生就像一幕猜不透的話劇：意外獲得參賽資格，躊躇滿志卻連遭慘敗，心灰意冷之際又重現光明。
“不要想太多，寫好字是關鍵。”趙子昂對弟子耳語。
“志遠，不要有思想負擔，只是在不同的地方寫幾個不同的字而已。”丁老師向志遠傳遞著信任的目光。
“年輕人，拿出你的真正實力來。”
眼前是一張張真擎的臉孔，每個人的書法歷程都比自已長，參賽經驗都比自已豐富，對勝利的渴望都比自己強烈，志遠的心靈逐漸被開啟。日夜苦練不就是為了眼前這一刻嗎？現在不正是揚帆新徵程，向醜字大王說再見的最好時候嗎？志遠振臂宣告滿血復活。
四強對手師大附中，既佔據主場作戰便利，也深具奪冠實力。傳統四強選手，曾經多次闖入決賽，校榮譽室裡擺放著多座冠軍獎盃。在挑選選手的時候，令老師頭痛的不是無人可用，而是人材濟濟，難以兼顧。師大附中專門聘請書法名家任教，每週都寫兩頁毛邊紙作業，每個年級都開設書法課。
這一切都得歸功於其現任董校長。董校長以傳統文學研究學者身份任職地方中學，眼光並不侷限於分數排名，而是大力提倡傳統文化傳承。雖然反對者眾，但董校長堅持認為文化養分最終會體現於成績上。經過數年錘鍊，師大附中不但學習成績躋身市內三甲，學生素質也得到社會普遍認同。主場作戰的師大附中沒有絲毫驕傲，反而對各位參賽選手和老師都熱情相迎，極盡東道主之誼。丁老師不禁感慨，中學生禮儀風度至此，可堪大用。
四強賽內容是長風破浪會有時，直掛雲帆濟滄海。正適合少年意氣。
志遠步入賽場，不再猶豫，不再彷徨。
“易銘！”志遠猛地一驚，剛才那個一晃而過的身影。
“老朋友，我們又見面了。”易銘也認出了志遠。
“我在一中，代表學校參賽，你呢？”
“師大附中，主場作戰，如果沒搞錯的話，接下來就是你們了吧？”
“你要以易體字參加比賽？”志遠對易銘一心創造易體字的狂妄印象深刻。
“完美書法，完美毛筆。”易銘晃了晃手中自動書寫毛筆，洋洋得意。易老爺子半個世紀的雄心凝聚其中。
“待會見識一下。”志遠無心在此和易銘鬥嘴，迅速回歸隊伍。不經意間看到師大附中的書法宣傳展架：百年不遇書法奇才！大幅配圖正是易銘。短短五個月，難道他真創造了書法速成？
趙子昂對易銘記憶猶新。暑假書法培訓班上，揚言打倒傳統的小子！千年使命在書仙心裡冉冉升起。小子，放馬過來！有你趙松雪老祖宗在！
不管是誰，只要遇上最新版本的自動書寫毛筆，都會後悔！易銘心裡暗暗較勁。然而，轉念又想，志遠這傢伙，七月份在書法培訓班才剛剛學會用毛筆，怎麼五個月以後就代表一中參賽？難道他真有天賦？
競技臺上
，志遠對面是一位乾淨清爽的男生，穿師大附中校服，瘦高個子，時尚碎髮，面帶微笑。相互打招呼後，對志遠說一聲：請。右手隨之低揚，風度翩翩。志遠心想真夠文質彬彬的。莫非趙書仙平時就是這個樣子？不覺一笑，重荷盡釋。
志遠收斂心情，凝神紙墨，久違的感覺回到身上，飛燕重新揚起翅膀。“長”字有簡繁之別，練習時寫的都是繁體，所以第一筆以短橫開始，首尾皆藏鋒，微微向上，收筆如勒馬韁繩，氣勢盡出。“長”字最後一筆和“風”字起筆欲斷還連，遙相呼應，正是飛燕相追所營造出來的行氣。兩句七言均是豎寫，不但比拼單一筆劃單個字，更看重字裡行間連貫流暢。筆墨所至，氣韻流動。最後一點由豎提鉤帶出，筆尖漂亮地畫出一個收結圓。
志遠懸著的心緩緩放下來。意在筆前，成竹在胸。第二行，下筆更加流暢。彷彿正置身茫茫大海，雲湧天際，長風撲面，飛燕自由翱翔。不管波濤洶湧，不管前路漫漫，只要堅定信念，必定到達彼岸。書畢，志遠身心舒暢，不只是一次書寫，一次競賽，而是一次爽快的越海飛翔，一番自我尋覓的覺悟。
離場時，書仙師徒不約而同地瞥了一眼易銘的作品。天啊！這是初一新生的作品？純熟圓潤，筆鋒無瑕，結字得體合度，佈局精妙生動。這是易體嗎？分明就是一位歷經千錘百煉的大師？
與此同時，易銘寫完後信心百倍地拎起完美毛筆，揚長而去。經過志遠書桌時，不經意地瞄了一下老朋友的作品，同樣被震住。五個月以前還不懂得怎麼握筆的小子在不到180天的時間裡竟然寫出這麼漂亮勁道的書法！莫非是另一支完美毛筆？不，筆鋒分歧仍然明顯，結字也有失當之處，不可能是自動書寫。難道是千年一遇的天才？會是我以後的勁敵？右手握緊自動書寫毛筆。
賽果不久後就公佈，七位評委中，一中獲得了三位支援。換言之，以3：4敗北，止步於八強。連勝終止，七位隊員無不垂頭喪氣。值得慶幸的是省聯賽入場劵已經平安入袋。
“別灰心，省聯賽才是接下來的重點，把眼光放長遠了。”丁老師看著諸愛將，既惋惜，也為之驕傲。
志遠首次參賽就遭遇三連敗，既不服也不爽。秋日陽光異常尖銳起來，紮在心裡都是痛。志遠低下頭，咬著牙，眼裡噙滿淚花，身體顫抖不已，白雪的託付歷歷在目。賽場內所有喧囂化作煙雲，新夢想凋零，醜字大王越走越近。
颯爽秋風略過，志遠和易銘兩位書法少年不經意相逢。意氣風發的贏家要在落寞者傷口上再撒把鹽。
“培訓班的時候，你獲得了進步最大獎，看來也不過如此。”
“你贏了……”
“校報已經認可我是百年一遇的書法奇才，透過這次比賽，我將在全市揚名！”易銘指指旁邊的師大附中展架。
“你寫得很好……”
幾片葉子飄捲進來，在書法少年腳邊迴旋，勝利者站上世界之巔，俯瞰一切。
“我說過要挑戰傳統，讓天下知道我的創新。”
“創新？”志遠不解，書仙察覺出一絲異樣。
“不管什麼比賽，再怎麼練都沒用，這次我們贏了，而且以後的贏家也將是我！我將贏盡天下！老舊的書寫方式要被打倒！”易銘振臂高舉自動書寫毛筆，腳跺大地，目空一切。
斜陽傾城，為連勝者鍍上一層金光，易銘躊躇滿志，容光煥發。相比之下，陰影之中的三連敗垂頭喪氣，黯然無光，恨不得把天才標籤撕下來狠狠跺碎。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