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風送涼，時光在濃濃淡淡的水墨中流逝，千年後的學生活得比自己豐富許多。然而在這份勃勃生機下面，趙子昂深深體味到時代造就的危機。
書法興趣小組分AB組，組內水平也自發分出高下。志遠學習書法不足半年，剛晉升A組，自然屬於墊底之列。無論如何，終於和白雪在同一小組層次，多少給日復一日的練習帶來一抹亮色。
“來吧，寫寫吧，新晉的A組成員。”藍礁完成必修課後來到志遠桌前。數學書法雙天才說得不輕不重，但是天然蘊含微微挑釁，“我三年級在數學競賽之餘學習書法，獲獎無數，包括金獎，人人稱我雙料天才。”
志遠不禁想起從初一6班到初一1班之間那條狹窄的長廊上，兩人相遇時那火花般的眼神。拉長了聲音迴應道：“好——”
“我會讓你知道什麼是真正的天才。”藍礁對天才之名被褫奪耿耿於懷。
“所謂天才，不是別人給的標籤，而是自信。只要自己相信，你就是。”
“我會以崩浪雷奔告訴你什麼才是好書法。”
“即使你贏了，即使我不是天才，即使我和你有一光年的距離，我也不會放棄。”志遠釋出自己的夢想宣言。
藍礁和志遠一起走向兩張空閒書桌。白雪見識過藍礁的實力，崩浪於筆，雷奔於紙，心手相齊，以力驅筆，確是中學書法界的一名實力悍將。不禁為志遠捏一把汗。然而志遠也許並不遜色，不過短短數月，已經判若兩人，難道真是千年不遇之材？
老野一聽就樂了。在興趣小組迎新之初就有心要教訓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後來由於湖海打圓場才推遲至半年以後。沒想到同為初一學生的藍礁率先拉開戰幕。組長出題：千古興亡多少事，不盡長江滾滾流。叫上老野、鄭桐、歐陽和杭絹，一共五人組成評委。平時練習一般使用毛邊紙，但是湖海讓10號球衣鄭桐取出宣紙給兩位新生。
宣紙白如雪，纖毫畢現，似乎能夠照見人心。藍礁凝神潤筆，全身力量集中於肩，貫注於筆。崩浪於筆，雷
奔於紙。絕招崩浪雷奔把書法家力量最大限度地引爆出來。顏體字以端莊雄偉著稱，崩浪雷奔磅磗大氣，每一筆劃均力透其中。直劃如弓弩蓄勢，鉤末踢出尖鋒。藍礁把十四字分作兩行豎幅而書，方正端莊，既不著急，也不連筆。每個字均開張筋道，中宮寬綽，四周形密。不一會兒，一幅雄健正直的作品躍然紙上，堅硬的烏光道盡千年荏苒。
這是志遠加入興趣小組以來第一仗，絲絲緊張蔓上心頭。凝望中楷筆，肚圓如鼓，蘸墨後鋥然發亮，散發出經年累月的優雅。白雪站到志遠身旁，熟悉的氣息和小辮子，帶來些許安慰。
靜下心來，這就是一次平常的書寫。趙子昂看出了弟子的不安。
志遠也分作兩行豎幅而書，卻沒留意先後順序。先寫了“不盡長江滾滾流”，才想起古風從右至左。書法新手傻眼了。
不要著急，另外一句，我領著你寫。書仙向弟子伸出援手。
中楷筆緩緩移動，重心欹側，左緊右松。趙孟頫既為志遠而書，也為自己。一樣的筆墨，一樣的詩詞，一樣的少年，這和八百年前何其相似，時光似乎不曾流過。長江滾滾，千古悠悠，多少王朝更迭，多少豪傑狼煙，不過一抔黃土，柔軟的紙筆卻代代相傳。
窗外花香泌人心，書仙思緒隨花飛到天盡頭，走筆逐漸加緊，就連志遠也感覺到了悠遠的力量。
志遠，我的每一筆都是為你而寫。
破記錄的升班馬在一眾高手面前仍顯稚嫩，運筆不穩時有發生，或枯澀，或肥滯。單看每個字似乎不差，但是聯起來看，卻生硬突兀、各自為政。剛才親筆所書七字，完全不能和藍礁的深厚功力相提並論。然而，趙子昂出手相助，一舉扭轉了局勢。
“乍斷復連，承上生下。”趙子昂在實戰中面授機宜。
志遠的手越來越輕，恍若無物，周邊都是流動的氣息。
“好好體會我的運筆，眼光不能只侷限於一字一劃。每個字都有生命，每句話都是意境的具象，組合起來才能發揮最大的美感。”趙子昂有
意放慢。慢得就像拉長的千年時光。只有慢下來，才能靜品筆墨劃過宣紙的細微，才能體會傳統的美好。
“千古興亡”四字寫完，已經引得驚歎一片，無論如何不能把它和剛才那七字聯絡起來，看著志遠，就像看著外星人一樣。
“剛才隱藏實力？”
“什麼時候練到這個境界？”
“難道真的是千年一遇的天才？”
“一代宗師附體？”
趙子昂對弟子耳提面命，“筆斷意連，氣勢貫通，這是書法的進一步境界，也是我要傳授給你的：飛燕相追。”
志遠雖然還不太理解，但是建立自己獨一無二的書寫方式無疑令人激動。同為初一年級，白雪的千里陣雲，藍礁的崩浪雷奔均已具備相當實力。每一位擔當大任的師兄師姐無不擁有自己的絕招，凝聚各人多年潛心修練成果。惟獨初學者志遠還沒有探索出屬於自己的書寫方式。
“書法不只是單個漢字，而是一連串的形體組合，有的顧盼，有的張望，有的回首，有的奔跑，有的舒展，有的歇憩，書者不但要把單個字寫好，還要考慮前後佈局。前一個字的結筆引出下一個字的開始，上一個字的承讓留給下一字擴充套件，正如高飛的燕子，有追有趕，有來有回。”
A組新晉成員有所領悟，飛燕相追的精髓在於字裡行間佈局調控。趙體字講究欹側鬆緊，氣韻流動，融會貫通，恰如飛燕般靈動輕巧。志遠覺得手腕不再虛空，也不故作沉重。靈氣貫注體內，筆下水墨隨性百變，化作自由翱翔顧盼生姿的雨燕。
書法室外香樟樹默然不語，風吹過人間，如同一口長長的仙氣。“千古興亡多少事”七字剛殺結，馬上一石激起千層浪。完美書法令所有人沸騰，清勁妍麗的正宗趙氏真跡點燃整個黑暗時代。駐筆而觀，每人眼裡都是各自心事。趙子昂看到的是千古悠悠，志遠看到的是屬於自己的絕招飛燕相追，小組成員看到的是一位隱藏實力的不世天才。
“好小子，還留了一手。”藍礁過來，拍拍志遠的肩膀。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