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陽光靜靜地灑播於一中藝術樓,在長長的走廊裡拉伸出層層疊疊的光影。當丁老師宣佈志遠晉級A組的時候,掌聲傾刻把小小書法室淹沒。既慶祝志遠,也為一個新紀錄的誕生,新生僅9周就從B組晉級到A組。大幅重新整理原來12周紀錄。
志遠不禁恍惚,醜字大王的頭銜並不遙遠,初次抓起毛筆的不知所措仍歷歷在目,可是不知不覺間習字已經成為生活中必不可少的一部分。志遠下意識地找趙孟頫,個人習字史幾乎一開始就和書仙聯絡在一起。此時此刻的趙子昂,心潮澎湃更甚於弟子。自降臨塵世以來,多少次對這個看不懂的世界產生迷惑,倍加質疑什麼由一位對書道一竊不通的小孩開啟重生之路。但是志遠的表現令其深感欣慰。書法之道,生生不息,趙子昂拍拍志遠的肩膀,把這份悠遠的信任傳遞下去。
一週以前,當組長告知志遠晉級考推遲的時候,趙子昂就打定注意。
“你需要集訓。”
“什麼集訓?”
“每天500字。”
“太多了!”
“難道你就想永遠待在B組,被女孩子嘲笑?”
從此,每天十頁毛邊紙。手臂枕得發黑,臉上沾了墨跡,連走路時想的都是字形筆劃。
“趙大人,你以前也是這樣練字的嗎?”
“不,強度是你現在的十倍、二十倍。”
“每天一萬字?真無趣。”
“你還沒領悟書法真諦,所以覺得是負擔,一旦沉浸其中,樂趣無窮,只狠餘生不足。”
晉級考評中,志遠把整理好的近期作品交到丁老師手中,然後準備書寫。衝擊者展開一張平時練習用的米字格毛邊紙,正要下筆。老野師兄忽然陰陽怪氣地說,“且慢,晉級考核哪能用這種紙,要寫就寫好的。”隨之抽出一張雪白透亮的宣紙,運動腕錶暗紅錶盤在陽光中晃得人眼花。
“米字格幫助你瞭解字型結構和比例,但並非必須。熟練的書法家應該胸有成竹。”丁老師說。
志遠重新潤筆,先在邊角處小試溼度,直到合適才下筆。第一個“千”字,首撇略藏鋒起筆,迅速往西南方向移動,筆鋒逐漸收窄。接著中橫向右回鋒,藏而不露。第三筆懸針豎時手腕略提起,如遊絲嫋空,針尖時筆鋒提空向上回勢,熟練而通達。在練習中,志遠往往把這一豎寫得或內拐或曲折。究其原因在於運筆生硬,該提筆時不提起,該沉著時散逸。今天的發揮應當在平日集訓之上。第一個字寫得規矩齊整,志遠懸著的心落下一半,身體頓時輕鬆,手腕更加靈活。隨後的書寫流暢起來:千字文,資父事君,曰嚴與敬,孝當竭力, 忠則盡命。志遠寫得很謹慎,不敢鬆懈絲毫,每一提一按都感到筆力蘊含其中。最後一個“命”字,懸針而結,意猶未盡。趙孟頫一生書寫千字文數以百計,在給志遠集訓的時候,也是反覆練習該文。每次均深深感受到華夏文明精髓。
丁老師、湖海組長和幾位評委學長先後圍繞審視,然後聚攏商議,最後由丁老師宣佈結果。五位評委3比2透過,同意志遠晉級。
“志遠,恭喜你又向前邁進了一步,雖然練習書法只有短短三個多月時間,但成功從一位零起點的門外漢晉升為
具備一定實力的書法研習者。也說明了你具有一定的書法藝術天賦,希望你再接再勵,向更高層次進發!不久以後的全市中學生書法大賽上,我校多了一個強勁的選擇。”丁老師作簡短的總結鼓勵。掌聲雷動。小學醜字大王初中取得的第一份亮麗成績居然來自毛筆書法,聽上去多麼具有諷刺意味。志遠感覺一切都不真實起來。
從此成為A組成員,縮短了和白雪以及夢想之間的距離。書法興趣活動後,志遠和白雪一起走回6班教室,時間過得特別快。
“恭喜你,這麼快就晉級了。”
“男子漢大丈夫說到做到!”
“我們認識的時候,你才剛剛開始學書法吧。”
“丁老師今天肯定我有天賦,你聽到了吧。”
“呵呵,看起來是比一般人厲害那麼一丁點兒。”
“我是天才嘛。”
“不要得意太早,A組的實力不只你想象的那樣。”
“A組的實力?”
志遠重新整理晉級歷史紀錄,各種評論隨之鋪天蓋地而來。校雜誌、校廣播、校網路紛紛報道。“有天賦”“書法天才”“百年難得一遇”之類的標籤紛紛貼到初一新生身上。學生記者採訪一個接一個。志遠幾乎就在這類輕飄飄的言論中迷失了方向。只有趙子昂清楚,若非每天數以百字的練習,所謂的天才不過是黃粱一夢,更不敢徒弟對有所鬆懈。
“志遠,要練習了。”
“我有天賦。”
“他們不瞭解情況。”
“反正我是天才。”
“你試試看,一天不寫,馬上就跌回B組。”
“這麼嚴重?”
“A組只不過一個小小的臺階,和博大精深的書法之道比起來微不足道。”
“一個小小臺階?我可是費了老大勁才到達的!”
“別忘記了那個女生還在遙遠的前方等著你。”
“遲早我會趕上的。”
“每天500字,再加上你的天賦。”
“還需要500字嗎?集訓已經過了。”
“加大練習才能夠趕得上A組的同學。”
“你是說A組的實力?”白雪的話又浮上志遠腦海。
“不能掉隊。”
“每天150字,比以前多加50字。”
“400”
“200,再多就沒時間了。”
“好,現在估且允許你每天200字!”
“每天200字,我是個勤奮的天才。”志遠哼著小曲兒。
趙孟頫的心終於安定下來,雖然比起集訓時練習量縮水,但總算比以往有所提高。
志遠開始和A組成員一起練習。A組實力即次揭開面紗,曾經的醜字大王多少有點兒惴惴不安。
A組學生的定力遠勝B組。練習起來很安靜,志遠覺得怪不舒服,想找白雪說說話。白雪正聚精會神地書寫,後腦勺小辮子一動不動。湖海組長和學長們也在專心致致地臨摹字貼。鄭桐、歐陽和湖海都使用不帶格毛邊紙,落筆乾脆,佈局疏落有致,每一點一劃均恰到好處,似乎一切盡在掌控之中。
師兄師姐的字已經具有相當水準,有的從幼
兒園開始握筆,有的從小學低年級開始學習,有的屢獲殊榮。再看看自己寒磣的入門級,志遠不覺自慚形穢,有點兒後悔減少練習量。即使趕上白雪,前面還有無數高不可攀的高手。
“A組真的不一樣。”志遠嘀咕著,東張西望後埋頭於書寫。
“A組新人,你過來一下。”初二年級的鄭桐師兄對志遠說道,今天鄭桐正好身披10號戰袍。
“師兄,啥事?10號啊,了不起!”志遠興沖沖地來到鄭桐面前。
“我們做一個遊戲。”鄭桐笑著說,甩甩小分頭,如同一頭小獅。
“遊戲?”
“一個小遊戲,歡迎你來到A組,小小歡迎儀式,以後我們一起走向全國大賽。”
自從上了中學起,鄭桐就把躋身全國大賽當作奮鬥目標。不待志遠應答,10號球衣就把一管毛筆遞過去,笑著說道:“右寫字太尋常,我們今天比左手寫。”
“左手寫毛筆?”志遠驚得眼珠子都掉出來了。書仙暗暗吃,即使放眼歷史,能夠以反手毛筆聞世的書家也屈指可數。
“沒關係,當是玩玩。廢話不多說,我自已先來。”鄭桐從小學習顏體,深得魯公筆力精髓,絕招萬鈞弩發以勢見長,豪情流於筆端,在中小學享有盛名。10號球衣笑容可掬地把毛筆從右手換到左手。醮墨而書,一切如常,又似乎不太正常。人類天然重右手,一部書法史就是正手書寫的歷史。所有筆法、規則均為右手所設,故稱正。一旦換成左手,意味著一切動作、筆意都要反著來,無異難於上青天。鄭桐不但正手寫得好,左手也毫不遜色,點劃、橫豎均有起有落,沒有半點違和感。不一會兒,四個整齊統一的反手毛筆字躍然紙上:歡迎志遠。
志遠驚呆了,趙子昂亦為之一震。小小年紀不但顏體書法好,更擅長反手毛筆字,前途不可限量。志遠左手拿起毛筆,卻怎麼都不聽使喚,往墨碟醮墨,差點兒把墨碟整個兒打翻。好容易控制住,落到紙上卻是歪歪扭扭的蝌蚪。比當年醜字大王有過之而無不及。一個字沒完,志遠寫不下去,重重地頓筆在旁,耷拉著腦袋,心中黯然。
“別鬧了,都回去練習。”湖海出來收拾局面,德高望重的組長只要往旁邊一站就具有震攝效果。
“虧你還穿10號!”湖海對鄭桐沒好氣。鄭桐吐吐舌頭,嬉笑著離開。
“志遠,別灰心,師兄和你鬧著玩,一般人不以左手寫字,更何況是毛筆。”湖海像大哥一樣摟住志遠微微顫動的肩膀。
B組練習側重於筆劃和單個字拆分,A組臨貼注重字群和行氣。對志遠而言,又是一個全新概念。
“趙大人,什麼叫做行氣?”
“勿往復收,乍斷復連,承上生下,戀子顧母。”書仙的解說更添志遠的一頭霧水,轉而向同齡人求解。
“白雪,什麼叫做行氣?”
“你天才也不懂嗎?”
“少拿我開涮,你懂不懂?”
“當然知道,寫字不能只看單個,而要瞻前顧後。”
“筆斷意連,氣勢貫通,小子,你有得學呢。”路過的老野師兄有心無意地插入一句。
志遠的A組之旅以一連串打擊開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