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中間還發生了一件事。有一次我到鎮上開會的時候,劉志國一封從油田來的匿名信給我看,主要內容是揭發孔德志五毒俱全行賄受賄偷稅漏稅等問題的,我一看吃了一驚。遂問劉志國說,他有哪方面的問題自會有哪方面的部門管,那又不是他的主管部門,你管他呢!
我說,他如果真有問題,比方說讓他退賠什麼的,有關部門再將資金抽去咋辦?
劉志國說,如果人家要抽,咱當然應該積極配合了,咱總不能拿著人家的贓款,發展自己的經濟吧?再說這不就是封匿名信嘛,是真是假還兩說著哩!
我回到家將這事兒跟香草一說,不想她一點兒也沒吃驚,她說,這個孔德志有問題是定了,我先前跟你露過不是?
我想起她在悉尼跟我說過的他也不是多麼乾淨他那點事兒全在她心裡的話,就說,不會牽扯到你吧?
她說,我一不是法人,二不是會計,幹嗎會牽扯到我?
我說,他來咱這裡投資,那邊兒知道的人肯定不多,怎麼會將匿名信寫到鎮上呢?
她說,你是懷疑我寫的嗎?我說,我沒這麼說。
她說,可你心裡是這麼想的,我不願意有任何芥蒂影響我們夫妻間的感情,所以我想你知道我對這件事兒的態度,一是當初我知道他有些行賄受賄偷稅漏稅的問題,所以我早就想徹底擺脫他;二是他也知道我對他的問題心裡有數,所以他不想得罪我;三是不管怎麼樣他對我還是有點感情,我小時候他對我挺好,所以我不會告發他,更不會寫匿名信,這麼說你相信吧?我說,相信,你估計他有多大的問題?
她說,很難說,誰知道他後來又幹過些什麼事情?我原來以為他沒大有心計,辦事兒很原始,後來就發現他還是有精明過人的地方,比方他公司的會計就是他舅子兼著,那傢伙是個做假賬的高手,一般人查不出來,哎,他有哪方面的問題,自會有哪方面的部門管,你操這麼多閒心幹嗎呀?
我說,我主要擔心萬一讓他退賠什麼的,會抽咱們的資金!她說,抽也不會全抽回去,再說還有他父親的那三十萬美元不是?
半年之後,孔德志還真出了點問題,不過他的態度挺積極,從我們這裡抽回五十萬去連退賠加罰款地補交了,也沒追究他的刑事責任。
在農村當幹部,還真得有個人專門給你拾遺補缺,比方準家有病人,需要提著幾斤雞蛋幾斤掛麵地去看看了;誰家娶媳婦或死了人需要送賀禮或紙錢;你在會上因工作的事兒將某人訓了一頓,過後需要緩解或安撫一下,防止它變成個人之間的矛盾了,這些事兒甭我說,香草主動地就替我做了,我對她真的是非常滿意,我娘也說,這是你前世修下的福分,找了這麼個好媳婦。有一次那個給我題從無字句處讀書、與有肝膽人相交的書法家又來了,我就讓他給香草題了六個字:內當家、賢內助。
看,我個人的生活還是挺幸福是不是?
總之,我在剛當村委會主任時發表的那個施政演說裡面提的所有指標,在我三年的任期內全部實現了就是了。具體的數字,報紙電臺的報道過不少了,我就不詳細說了吧?
劉復員現在更願意說形勢大好,表現有三了。有一次他在一個場合裡說,形勢大好的表現之一是,別處存在的各種名目的集資、提留、打白條、義務工等等,咱們這裡早已不復存在;二是家家樓上樓下,電燈電話,小孩入托不要錢,老人實行退休制;三是全村夜不閉戶,路不拾遺,晚上睡覺甭關門,我看咱們這裡說是**小特區也不過分,你現在所需要的還有什麼你沒有吧?**也得按需分配不是?你到地裡幹活一定要開著小轎車或者僱三個警衛員在後邊兒跟著,那是抬槓,那不叫按需分配,嗯。
老魚頭說,如今還在提社會主義初級階段,你口羅口羅兒這個**小特區讓上邊兒知道了不毀你個婊子兒的來!
劉復員就說,操,咱一個農民說話還能多麼嚴這個密,咱又不是哪一級領導幹部,只是表達一個心情就是了。
九二年鄧小平南巡講話之後,咱的日子就更好過了。當時鎮上有一個規定,村裡面的年產值達到多少之後,村支書可以提升為副鎮長或副書記,這樣咱就當了鎮上二的副書記,當然還兼著釣魚臺的總支書。
剛當鎮委副書記的時候,我想起小時候跟小笤在鶯鶯崮上玩的那個勾畫幸福的家家,尋思這下當時所有的勾畫是全部超額完成r,公社一級的幹部當上了;我結婚當年香草就生了個女兒,老魚頭給她起名叫牟成琳;香草重新上班之後我不讓她當副廠長了,只當了個技術員,我娘年紀大了,不能帶孩子,家裡也僱保姆了,我就趁去鎮上開會的機會特意用腳踏車帶著小笤去鎮上看了一回電影。小笤說,你有這個心意就行了,還真帶呀?
我說,要帶的,我許諾過的事情我是一定要落實的。她說,讓香草看見不毀你個婊子兒的!
我說,你別自我感覺良好,她那麼點自信還沒有啊!
她說,倒也是呢,哎,你當了鎮上的副書記可要常想到我的名字啊!
我說,你那個熊名字有什麼好想的?
她說,我說的是大名,素廉,要既樸素,又廉潔!
咱心裡就猛地一熱,這說明小時候的事兒她是全記得的,竟又生出一種莫名的傷感。
還有什麼事兒要交代的呢?噢,去年的時候,縣上的個機械廠效益不好,那廠的副廠長劉義來找我借錢發工資,我~聽這名字有點熟,後來就想起他是當初將楊玲給蹬了的那個機要參謀。我尋思咱當時還以他表弟的名義在楊玲那裡幹臨時工來著,無論如何還是對我有點恩情,我就不僅將錢借給了他,還請他喝了個小酒。我將那一節說給他,他開始不信,後來就唏噓不這個已。
如今,我大女兒小萌和我兒子牟成舟也已經大學畢業了,他兩個畢業之後就都來我這兒上班兒了。前年郝俊萍的丈夫老楊死了,小萌正好那年大學畢業,她也就順理成章地認了我這個爸爸,郝俊萍此後也常來走動走動。周瑩的廠子效益不好,現在也已經內退了,她讓兒子成舟給我遞話,想來我這兒找點事兒乾的,可我沒同意。她跟郝俊萍不同,郝俊萍是懂業務,她不同。另外莊上的人也大都知道她跟我結過婚的,她來這兒雙方都會尷尬。我讓成舟告訴她,她有困難我可以接濟她,但來這兒重新就業是萬萬不能的。
前不久,我老婆韓香草告訴我個資訊,說現在好些地方都開,始拍賣工廠了呢,有好多國營和集體的廠子都賣給了個人,咱們該怎麼辦呢?我說,我也聽說了,可要再賣給個人,咱買不起了;如果允許職工聯合起來買的話,咱人個股就是了,人家要不讓咱入咱就再從頭幹起,比方乾點小買賣什麼的,你說行嗎?
她就說,行,隨你!
之後,她說,葛彰呀,你這大半輩子,好像一直是在欠債還債、欠情還情似的,誰對你有恩你就報答誰,你當初獻廠也是一種報答對嗎?
我說,對的,我確實就是這麼想的,別把我說得太高,嗯。好,讓我說段順口溜來結束我的發言:日出江花紅似火,咱在這裡把言發;嘟嘟囔囔三整天,我的個情況就一目然。有長處,有缺點,有**,有豪言;坎坎坷坷路一段,實實在在一個咱。本本色色半輩子,陰陰陽陽一片天;紅紅火火過日子,世紀結束就眨眼間。我今年四十六,世紀之交知命天(應該是知天命之年,為了押韻我把它倒過來了),二零零一是五十一,再過兩年就五十三,大實話,當叮個當叮噹叮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