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這個防記者主要是防那些搞有償新聞和專事拉贊助拿提成的記者。
他們來了擺出一副見過大世面的樣子,吹牛扒蛋,不懂裝懂,要麼散佈點流言蜚語,要麼給你出點餿主意,吃了喝了拉了贊助走了,可過後狗屁章看不見。你搭上錢不算,還搭上老鼻子工夫,你拿著他的名片找那個報社一打聽,人家還不承認有這麼個人。有一次,廣播站的那個小曹又領來個揹著照像機、穿著有好多口袋的馬甲的記者,說這回是真的,絕對錯不了。他纏了我好幾天,要了三千塊錢走了,最後就在一張有內部準印號的小報上登了咱一張照片。而我最討厭在報紙上登照片,我爹因為一張照片登在了一張熊報紙上,結果就遭了那麼多的罪!另外人家就用印有你那張照片的報紙擦了屁股你也沒治。所以我就加上了這麼一條,防記者。實在推不過去了,我就強調我不識字沒化不會說個話,讓韓德成出來跟他纏,要錢沒有,要經驗讓他囉囉兒。韓德成對付那些小報記者算得上一絕,這小子其貌不揚,說起話來將手指頭扳得啪啪響,一雙手十個指頭,他能扳得響二十下之多,要是遇到個脾氣急的記者,一會兒就讓他給煩跑了。韓德成吃起飯來也沒個樣兒,嘴吧嗒得格外響,兩杯酒一下肚即開始吹牛扒蛋,滔滔不絕,根本沒有別人插言的機會,也差不多能將那些記者嘔得不輕。有時遇到個大腕兒記者,他向我告韓德成的狀,說你這麼有水平的企業家怎麼找了這麼個祕書?我就說,這個同志本質還是不錯的,啊,風度上稍差點兒,他要像你這麼瀟灑,那我怎麼留得住他?
然而如今形形色色的小報記者何其多,你防不勝防!就這麼防,我在剛創業的那三年裡,還讓他們坑蒙拐騙去了八萬多塊血汗錢。
近幾年經常有人問我這麼個問題,在由計劃經濟剛剛開始轉型為市場經濟的時候,你為何要將四百二十萬固定資產、一百八十萬流動資金,總值六百萬的個廠子獻給集體呢?是你真有那麼高的覺悟?還是有什麼難言之隱?說真心話,是兩者都有,覺悟也有,難言之隱也有。下邊我就著重談談這個問題,我先說一下當時的小氣候。
當時的經濟小氣候是國家緊縮銀根,不給個體戶貸款了。這一條對我那個廠當時看沒什麼影響,我前邊兒說了,我搞了二期工程之後的當年即將全部貸款還上了。可作為一個企業主,你不能這頓吃個狗下頓讓狗給吃了,你得眼觀六路,耳聽八方,於今年,看明年,想後年,時髦的詞叫超前意識。說實在話,我造的那些粗瓷大碗,又是茶壺酒杯之類的玩意兒很容易飽和。所謂歲歲(碎碎)平安,實際上是說的瓷廠,你碎得越多,我這裡日子才越好過,你永遠不碎,我這裡就沒活幹;眼下之所以效益還不錯,實際是我們鑽了大國營企業的空子,它忽略了農村市場這一塊兒;另外我在銷售上也憑著我的低成本,搞了些銷售策略,比方給客戶一定比例的回扣什麼的。如果那些大國營企業,尋思起農村市場這一塊兒,並將我看成是競爭對手,跟我來一個商戰,那我不是個兒。你水平再高,高不過一鎮三山,景德鎮、博山、唐山和佛山。怎麼辦呢?你得發揮個體企業的優勢,個體企、衛不是轉向快嗎?他那裡一跟你較勁,你趕快就轉產。而要轉產比方說,轉成建築上用的那個瓷磚吧,就還須投資,你日子再好過,也不可能有現成的那一部分資金,所以還要貸款,現在不給你貸了,你的優勢也就沒了。所以,個體企業發展到一定程度,在當時的那種經濟氣候裡邊,你想再發展也難,這是其一。其二是,我銷售的這一塊兒過去幾乎全靠了小吳。我先前對這小子在金錢面前是英雄好漢,在女人面前絕對完蛋這一點不能說心中無數,可具體操作起來就不好採取措施,他老在外邊跑,你總不能老派人盯著他不是?他最大的長處是比較仁義,比方我們剛開始合作搞販運的時候,他是一點也不摳門兒,按說他跑腿最多,也最辛苦,但分紅的時候他一點也不多拿。往往是我們主動提出來逼著他多要一點,他才很過意不去地收下。他當然知道我特別能算賬,小九九乃我之傳家寶,他也不敢給我造假賬。所以我說他在金錢面前是英雄好漢。可他在女人面前卻就完全兩回事兒,想想他在知青連時的那個熊德行,由此也可想而這個知。他若光在外邊搞,比方說,他經常在路邊店出點事兒讓掃黃的給堵住扣住,我還去領過他兩次什麼的,也就罷了;另外如今那些傍大款兒又是三陪什麼的也不是什麼好鳥,搞了也就搞了,麻煩的是這小子在我的眼皮子底下,將我最尊敬的老書記的女兒小芹給搞了,你說可氣吧?
小芹這姑娘在她那一茬兒妮子裡邊,形象算是數得著的。她剛開始跟我加工花椒粉的時候,才十六七,長得很秀氣,很清純,也很能幹。她還是第一批去博山參加培訓的學員哩。有一次郝俊萍跟我開玩笑,說是乾脆把小芹介紹給你得了,我看這姑娘對你挺崇拜也挺有意的!
我說,拉倒吧,人家才多大的個孩子!
郝俊萍就說,如今大個十來歲不算大,真的,我不是故意試探你的。
我即告訴她,我決不會在我的廠裡找老婆。
她幽幽地看我一眼,怪不得……你好長時間不了呢,我說你早晚得煩我吧?
我說,想到哪裡去了,剛說不是試探的嘛,又來這個!
小芹後來就到銷售科當了會計,據說小吳經常帶著她和另外一個男的一起出個差什麼的。雖然有別的人做伴兒,可小吳若使出他那些手段來,那些沒見過世面的孩子怎麼看得住他?而他到底是省城的人,在女人身上也捨得花錢,總之是他將小芹給搞到手了就是了。
這事兒是老趙告訴給我的。他說,你得跟小吳談談了,要不非得出事兒不可。我遂找小吳談了。
小吳供認不諱。他說,我們是談情人,就跟你和郝俊萍一樣。
他不說這個我不來氣,一說這個我氣就不打一處來,遂一拳將他搓倒了。他說,你敢打我?
我說,對了,揍的就是你,兔子還不吃窩邊草哩,你算什麼東西?我和郝俊萍跟你一樣嗎?我們是患難夫……之這個交,我等著她!你若離了婚你跟小芹愛怎麼談怎麼談,你若想玩兒她。我就要揍你,早晚把你揍趴下不能幹壞事了為止!現在擺在你面前的有兩條路,一是你回去離婚,回來跟小芹結婚,還可以繼續當你的副廠長;二是你若壓根兒就沒打算娶她,我馬上讓財務科跟你算賬,滾你媽的蛋,你表態吧!
他趴在地上吭吭哧哧地說,那我回去離婚吧。
我很快就知道這小子用的是緩兵之計,他回去就沒再回來。後來他倒給我來過一封信,說婚離不下來,只能走第二條路了。爾後就說了一番客氣話,又是對不起我什麼的。最後還交代了一下工作,將全部的客戶給我列了個名單。我當然也怪感動,遂讓財務科給他寄去了半年的工資。我也給他寫了封信,給他解釋我這裡到底是農村,無論怎麼改革開放也還是跟城市不一樣,小芹弟兄好幾個,連同她那些親叔伯兄弟就更多,若讓他們知道了,那確實是要將你的狗腿給砸斷一條的,我不是嚇唬你,劉志國就是個現成的例子,為你的人身安全計,你不來就不來吧……
後來,韓德成即跟小芹談上了。韓德成知道一點她跟小吳的事兒,但也沒妨礙結婚。他說如今都什麼年代了,還管處女不處女,報紙上不是開展過大討論嗎?我是贊成不要太重視處女膜的問題的,讓天下好女人從處女膜的陰影中走出來!嗬,還來了個觀念更新。
小吳一走,對我無論如何都是個損失,我即使能接上頭兒,也還是要有一個過程。
另外,那年劉復員挨家挨戶地做思想工作,統計多少人蓋不上被子,幾個人穿一條褲子,光棍兒有多少條不久,上級還真給村上發來了些救濟糧、救濟款、救濟衣什麼的。此後劉志國即讓劉復員、劉日慶、劉玉貞等人由他老婆高素英領著去北京活動扶貧款去了。他們在北京找了當年在沂蒙山戰鬥和工作過的曹慧和魯沂,遞上了我們縣多麼窮的字報告及準備上什麼專案的考察材料。此時曹慧已經離休了,魯沂卻當了某部的副部長,他們又合力找了比他們官大的曾在沂蒙山戰鬥過的第二代革命家,還真戴帽要來了旨在解決我們縣吃水問題的六十萬。當然這筆錢沒到了村裡,只是到了縣上,可縣上還是給我們打了機井什麼的,這說明公家的事兒還是比較好辦,內資也好引。
還在我父親去世不久,有一次劉志國告訴我,前兩天從日照方面過來了幾個日本某公司的大老闆,有意在咱們這裡搞一點合資專案。咱們這裡交通不便,投資環境也不見得好,卻還要在這裡投資,是因為當年他們曾在這裡駐紮過,想透過投資來贖贖罪。其中有個叫什麼小野的,到了縣上就打聽有沒有個叫木子玲的。爾後即在宴會上將當年他們第一次從日照登陸時是這裡的老百姓將他們背上岸的事情給說了。訊息一傳開,第二天就有三個老人找上門兒去了,說他們當年都曾背過鬼子,其中一位就說他就是木子玲。等到我知道訊息竄了去,人家早跟那個假牟子玲簽了投資意向書了。我跟縣長說起真正的牟子鈴在我們釣魚臺,縣長還不讓我說,說是隻要他們將資投到咱縣上就行啊,你管這個木子玲是真是假呢!再說這個木子玲當年要真背過他們呢?又不是光你釣魚臺的那個牟子鈴背過,這個木子玲的兒子還是國營企業的廠長哩,真要投到釣魚臺去你們有什麼專案跟人家合?那個真牟子鈴的兒子倒也是廠長不假,卻是個體企業,又不能合……
看看,對咱刺激大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