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相約要好一輩子。師傅說,我是沒經過戀愛就結了婚的,你讓我嚐到了正經戀愛的滋味;結了婚又怎麼樣?結了婚還有離婚的,即使不離婚的也未必能真正好一輩子,那個詞兒怎麼說來著?叫同床異夢是吧?而不是兩口子的卻往往能好一輩子,我們是師徒,又像姐弟,是朋友,又似夫妻,這些關係加起來,還能不好它一輩子?
當時還沒有情人這一說,後來我想我們那時就是了。咱就感動得要命,決心去做她讓咱做的一切。
更讓咱感動的還有這樣一件事。大概是我們做得太過沒怎麼注意的緣故吧,總之是不久咱就感冒。她將孩子送到孃家專門伺候咱,給咱喂藥、熬薑湯。有時又害冷,她就用她的體溫給咱暖身子。當然還是年輕,一喝薑湯,一發汗就覺得輕快了許多。她依然將咱擁在胸前,像哄孩子似的那麼搖晃著,咱的臉埋在她的**問,三晃兩晃,就銜定一件東西了,某個地方也開始不對頭,她又打咱一下,你不要命了?過會兒又親著咱,你真想啊?咱q恩了一聲,她即重複了第一次的動作。
待我好了之後,她對我說,這些天咱們是瘋了,以後可得注意了,這樣下去你很快就會煩我的,萬一讓人家覺察出什麼來對咱兩個都不利。
確實,那件事情是很容易滿足的。咱那種打擺子似的老毛病又開始犯,上來一陣兒覺得她不錯,希望跟她好;上來一陣兒又有點厭惡的小念頭,她確實不怎麼年輕了呢,眼角的周圍已出現魚尾紋了呢。我知道並警惕著咱的老毛病,才沒表現出厭惡來。我想這依然是咱思想不穩定感情不成熟的表現定了。
我說,注意是要注意的,可我不會煩你的。
好一輩子的話,說是那麼說,可裡面的度你不好把握。當咱真像她說的似的注意一下了,她又不高興,逮著個機會就說倒了班之後,三天沒見咱的人影兒了,交接班的時候連看都不看她一眼什麼的。
我說,咱不是說好要注意的嗎?她說,注意也不能不理人啊!咱就說,孩子似的,還當師傅呢!
那批出日的任務完成之後,正式工人發了三十塊錢的獎金,臨時工發了二十。正好,師傅的愛人老楊回來了,師傅又讓咱去吃飯,咱接受上回的教訓,主動提了一瓶酒去了。師傅跟老楊說,這段時間我們加班,我上夜班的時候是小牟過來照看孩子的,還把他累病了!
老楊說,是嗎?那可太謝謝你了!
咱就說,還不是我該做的,自家人謝什麼!小波嘻嘻地說,舅舅還會拉都來看呢!
老楊說,怎麼個都來看?
我告訴他怎麼個事兒之後,他就說,這個呱我也聽說過,小孩子家就願意聽那個。
師傅說,沒讓他煩死,尋思起來就喊一聲,尋思起來就喊一聲。
小波說,舅舅還學習呢,媽媽出題給他做。老楊說,是嗎?
師傅看咱一眼說是,無非是小九九一類的加減乘除唄,這個小牟看著跟有點化似的,其實只上了三年學,一個人在外,不學點習那怎麼行!
老楊說,你要求還挺嚴哩,學點習好的,沒有化的軍隊是愚蠢的軍隊嘛,啊。
師傅說咱看著像有點化似的其實只上了三年學,我也是第一次聽她這麼說。她當然是打馬虎眼現編出來的,但由此也看出她對咱真實的看法。
若干年後,我們那一塊兒的人對我的評價正好相反,說我看著像沒什麼化似的,其實肚子裡淨道道兒,思想起來就覺得怪有意思的。
喝起酒來,老楊就又說了三點,無非是國際國內的些沒邊沒沿的話題。
待咱從她家出來的時候,儘管師傅瞅機會親了咱一下。可咱心裡還是怪不是味兒的。整個吃飯的過程裡面,師傅對老楊始終有那麼種巴巴結結的味道。因此上,過幾天她又說咱對她冷淡的時候,我就說,咱算老幾呀!
師傅知道怎麼個事兒之後,就說,還吃人家丈夫的醋呢,不要臉!
咱說,咱是沒化呀!
師傅又說,那不是話趕話趕出來的嗎?還認了真呢,好,算我委屈你了,你有化、有本事行了?之後就又撫慰咱一番。咱跟她嬉皮笑臉了,她又說咱不認真,拿她不當好草。
類似的些小齷齪,就使我們時好時壞也相安無事地那麼相處著。年齡和身份的差異也確實不容易引起人們的懷疑不假。
很快春節就到了,咱也有點想家了,廠裡放了六天假,咱就回家過春節了。臨走之前的那天晚上,我去跟師傅辭行。師傅告訴我,勞資科找她瞭解我的情況來著,看樣子春節之後就去搞外調,若是沒有問題就能正式招工了。咱一聽搞外調就涼了半截。我說,是你幫我爭取的吧?何必這麼急呢?
她說,你好像不太高興似的!
咱囁嚅著,怎麼會不高興,我主要是不、不願意離開你!
她說,你以為我願意呀,好在也就六天的時間,你也該回家看看了,你可要按時回來呀!
咱說,那當然,還能不按時回來!
我掏出十塊錢給小波,說是先給你預支一份壓歲錢吧!師傅說,那就提前給舅舅磕個頭。
小波在炕上嘻嘻哩哩地磕了,之後還纏著我不讓走,讓我給他拉呱聽。
師傅說,明天幾點的車?我說,六點半。
師傅說,那就別走了,明天從這裡走還近點兒。小波也說,別走了行吧舅舅?
我看了師傅一眼,她眼裡波光粼粼柔情十分的,咱確實也不想走。可一想到童言無忌,不知什麼時候這個小波就會在老楊面前冒出一句來,那就不是鬧著玩兒的。我將這個意思暗示給師傅,師傅說,那就算了,你還得回去拿東西,小波自己先睡行吧?我去送送舅舅,一會兒就回來!說著就鋪褥展被,將小波安排下,我們就出來了。
一走到外間,師傅順手帶上裡問的門,我們即急不可耐地擁,在一起了。--會兒,她俯在咱耳朵上說,真不想讓你走,要不今晚上就別走了吧?我說,就怕那個小特務學話。師傅說,等他睡了咱再進去!咱說,算了。師傅家的炕爐是在外間的,與裡間一樣暖和。她找來一條麻袋,鋪在了爐邊,我們就在那裡跪著親熱。黝黑裡,那爐蓋的縫隙中透出一綹綹光亮,將她那隻穿著內衣的胸脯映得火紅。咱想起師傅那會兒說的那個外調的事,驀地意識到這很可能是最後一次跟她在一起了,不禁熱淚盈眶。師傅的嘴脣觸著咱的淚眼愣了一下遂對著咱的耳朵悄聲問道,怎麼了?咱嘟噥著,沒怎麼,就是不願意離開你!她狠狠親咱一下,不就六天嗎,我也想你呀!她說著拿起咱的手伸到她的內衣裡了。咱心潮澎湃,卻不知所以,她又示意咱這樣那樣,將咱帶入了一個新的境界……
完了,她依然情意綿綿地,別忘了,有一個人在時時盼著你回來!
咱就說了一句,無論如何,我此生是不會忘記你的了。
那年的春節比較冷清。咱離開十個月之後重返家鄉,莊上的人見了當然也比較熱情,但遠沒有那年冬天劉志國回來的時候熱火了。人們還是重視從遠地方回來的人,重視狐皮帽子和石油工人的黑棉襖。一個熊博山有什麼了不起,不就出個鼓鼓當兒嗎?噢,說起鼓鼓當兒,咱那次還真帶了不少回去,有孩子去我家玩兒,就送給他一個;我還給我哥的孩子帶了些小貓小狗的瓷玩意兒。這也沒使氣氛熱火起來。
這當然就與各家的生活困難有關,那年一個工的分值才兩毛錢。莊上有人對我私自出去當小工而沒跟隊上打招呼及拿錢買口糧而不是買工分也有所議論。我哥即告訴我,回來別窮吹外邊兒多麼好,一天掙多少錢,咱這樣的家庭說實在的也沒啥可吹的,咱爹仍然是四類分子,仍然要勞動改造,咱娘病是好了些,可說不定什麼時候就會犯。完了就讓我去小隊長家及劉乃山家各送兩瓶酒打點一下,隊上同意我拿錢買口糧是我哥託的劉乃山,別忘了人家,該說的話要說到位什麼的。
這種形勢下的春節怎麼會不冷清?
年三十下午,我去給我二哥上墳,帶的火紙不少。莊上有人見了就說,這個小三兒挺仁義,給他那個傻瓜二哥上墳燒那麼多紙,比給老人上墳還燒得多!咱聽了就怪不是味兒的。
家裡變化最大的要算我爹。估計是四類分子當得時間長了的緣故,他見了人就點頭哈腰,見了我也像見了幹部似的典見著個臉打招呼,回來了?快屋裡坐嗯。年三十晚上喝著酒說起話來,他翻來覆去地吹捧水庫工地上管他們的一個人,說他在部隊上是副連級,回來就當了武裝助理,腰帶上永遠別著手槍,附近村上的狗見了他都躲得遠遠的,好傢伙!他說博山這地方,當年他走過,有一個地方叫興安嶺不是?我說哪裡是什麼興安嶺,是興川嶺。他說反正是什麼嶺吧,那地方早年是土匪出沒的地方,大白天一個人也不敢走,那個地形也確實是怪玄乎,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的架勢,說是前些年困難時期有運糧的車打那裡走,旁邊的崖頭上就蹲著人,拿鐵鉤子往車上一搭就拽下個麻包來,好傢伙,所以後來運糧的都是武裝押車,那地方的路現在還那麼窄吧年初小笤跟她妹妹過來拜年的時候,我才見著她。她氣色還不錯,至少比我走的時候是好多了。我問她,復員來信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