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是有一回他騎著個破腳踏車下來辦完了事兒回縣城,正走到一個前不著村後不靠店的地方,車鏈子一下斷了,急得他團團轉;這時過來個空著的汽車,他老遠地就招手,那司機沒理他,嗖就過去了,沒停;可那汽車沒走出多遠,一個大閨女一招手就停了,他還讓那閨女進了駕駛樓。老包遂將車號記下來,回去給運輸公司一個電話就將那司機給開了。
這事兒我們都知道,據說有一年我們縣裡初中升高中的作題就是要學生寫一篇有關這事兒的議論。要分析情況是怎麼個情況,那司機是什麼樣的思想,公安局長的做法對不對。
正確的結論應該是不管什麼情況,都開除得對;你若堅持公車不能帶私客,那就都別帶;你若想學雷鋒做好事,那就都帶上,你不能只為女人做好事兒,而不為男人做好事兒。
還可以發發感這個慨,這些年一個方向盤(包括開拖拉機的),一個聽診器,還有那些放電影的,確實是怪長臉不假,你要坐個車,你瞧他那個熊德行,連搡打加劃(讀huai)拉,拿咱不當人;你要看個病,不管那病多麼急,他也先跟你要押金,完了還熊頭八腦,沒個好態度,沒病也能讓他氣出病來;而要看個露天電影呢?他在那裡一邊喊著坐下坐下,一邊拿著根熊杆子亂撥拉,你稍微怠慢一點腦袋上就要挨一下,那還不好好整治整治這些私孩子,殺一做百嘛對不對?
我們也曾自發地開展過討論,有一說是,鐵路警察各管.段,你一個公安局長管著人家運輸公司了嗎?再說要開除正式職工也得經過本單位研究勞動部門批准呀!就那麼簡單說開就開了?
老魚頭說,哎,還就這麼簡單,再說也因人而異,這事若讓縣委書記碰上,他可能不會來這一手,頂多批評批評教育教育就算了;可讓老包碰上,他就來這個,一個公安局長開除個司機那還不跟捻死個螞蟻差不多?甭說一個,就是比他矮一級的幹部他還不說擼就擼了?他不能直接擼,有個建議權,有關部門的頭頭腦腦們知道他的脾氣,寧願得罪個小工人也不能得罪他呀對不對?
這個傳說後來就得到了證實,沒過幾年那個被老包開除了的司機就當了全縣造反派的總司令;隨後砸爛公檢法將老包給打倒了的時候,先前的結論正好反過來了,老包的罪狀之一就是家長制、一言堂、資產階級專了無產階級的政、草菅人命什麼的。……這就對上茬兒了。當時劉復員跟老魚頭一提公安局老包,老魚頭就說,你個劉復員也不看看他的派頭兒就跟他胡囉囉兒,這不是太歲頭上動土,老虎嘴裡拔牙嗎?
小笤說,這回夠你喝一壺的,你死定了!
劉復員嚇得臉幹黃,說是咱也沒說啥呀,後來咱還跟他道了歉!
老魚頭說,那個地方正是個大上坡,他腿腳不好本來就累,你們不說幫幫忙,還在旁邊說風涼話,囉囉兒朱門酒肉臭,說實在的擱誰身上他也得煩,以後千萬別在那裡胡囉囉兒了。
劉復員惴惴不安了好幾天,就想出個點子,他在那坡上的樹下掛了個學雷鋒小組的牌子,擺上了茶水板凳,每天有一人值班,有過往的行人就讓他們歇歇腳、喝口水,遇到推車上坡的還主動下去幫著他們拉拉車。他企望能再遇見老包,讓他看看自己改正錯誤的實際行動。還不錯,時間不長一個曾在我們那裡喝過水的公家人兒就寫了篇小稿子,在縣廣播站的小喇叭裡將我們這個學雷鋒小組表揚了一下子。劉復員尋思,小喇叭裡這麼一咋呼,那個公安老包肯定能聽見,那就可以將功折這個罪,不至於有太大的麻煩。
在這種形勢下,我們就看見了“紅衛兵”。那是個小分隊,男男女女的十來個人,大的十**,小的十五六,打著紅旗,戴著紅箍,揹著行李,有的還揹著手風琴及二胡笛子之類。他們是從縣城方向步行來的,劉復員老遠地看見就主動迎上去向他們表示熱烈之歡迎,說是光在廣播裡聽說紅衛兵紅衛兵的,這回可見著真的了,原來跟一般人長得差不多呀!累了吧?快坐下喝口水抽袋煙。說起話來,我們就知道他們是縣城一中的些學生,來這兒是宣傳破四舊立四新的;這樣的小分隊全縣還有幾個,他們是其中之一。劉復員說,破四舊立四新是怎麼個概、概念?
為首的一個戴著眼鏡長得也怪好看的女紅衛兵說,破四舊就是破除舊思想、舊化、舊風俗、舊習慣,立四新也是這些內容,將那個舊字去掉就是了。
劉復員說,你能不能說得具體一點?我們也好協助你們開展工作!
女學生說,比方燒香拜佛了,上墳燒紙了,算命跳大神了,都屬於四舊。
劉復員說,這些東西是該破掉不假,不符合唯物這個主義是不是?可怎麼個破法呢?
女學生說,當然還是在黨支部的領導下開展工作了,要發動群眾自己解放自己,自己教育自己,破字當頭,立也就在其中了;比方誰家有神龕了,動員他拆了燒掉就是了。
劉復員問,有神龕的不打反革命吧?女學生笑笑,打反革命幹嗎?不打。
劉復員隨後即領著他們去找劉日慶。劉日慶當即安排幾個小青年領著他們分頭挨家轉了轉,弄了些神龕灶王爺什麼的,燒了燒算了。
當晚他們就住下了,還演起了節目。莊上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依然拿著小板凳吆三喝四,早早地就到場院裡佔地方。一些老糊塗蟲出來了還問,不逢年不過節的看什麼節目?是耍把戲的吧?
有人說,就是下午那幫紅衛兵,是宣傳破四舊立四新的。糊塗蟲們說,像俺這小腳的,沒危險兒裡?
人家說,你們是封建主義的犧牲品,算不得四舊的。
糊塗蟲們就說,昕口音這些孩子離咱這兒不遠,估計他娘他奶奶的也得是小腳,那就去看看。
演出的時候,劉乃厚也依然在旁邊轉轉悠悠不時地來上它一嗓子,別說話了,都別說話了,好好聽嗯。他們唱天上佈滿星,月牙亮晶晶,生產隊裡開大會,訴苦把冤伸;唱紅巖上紅梅開,千里冰霜腳下踩,三九嚴寒何所懼,一片丹心向陽開;跳北京有個金太陽的小舞蹈;說宣傳破四舊的對口詞,還說表揚我們那個學雷鋒小組的三句半。那個三句半當然是現編的,每人的手裡都有張小紙條,有時說著說著他們自己就先笑了。他們笑,我們也跟著笑。哎,還不錯,有著一種很特別的學生味兒。
演出完了的時候,隊上就在場院裡招待了他們一頓麵條,他們還有點過意不去,說是給你們添麻煩了什麼的。之後,那幾個大一些的學生就於朦朧的月色之中散到小河邊、谷堆旁自己解放自己去了。自己解放自己的話是那個拉二胡的男同學說的,那是個讓人一看就覺得學習不錯很聰明也很調皮的小夥子。他們喝完了麵條,我們分頭在兩個場院屋子裡幫他們打地鋪點薰蚊子的艾蒿繩的時候,那個戴眼鏡的女學生就將他喊出去了。他們去了小河邊。我老遠地看見他兩個一開始是站著,稍後就坐那兒了。我想他們是在開展一幫一對紅的談心活動定了——廣播上是這麼說的。一男一女於那樣的夜色裡開展談心活動,就讓我們這樣的農村孩子產生些諸多聯想及莫名的激動。忙活完了,待往回走的時候,我拉了小笤一下,我倆就悄悄地挪到他們身後的麥秸垛旁了。此前他兩個說過什麼不知道,這會兒就聽那女學生說,你以為自己考大學有把握,一搞“革”耽誤了你的前途是不是?可國家要變修了呢,資本主義要復辟了呢?你就是考上了大學又能怎麼樣?國家的事再小也是大事,個人的事再大也是小事,我們的命運是跟國家聯絡在一起的;所以還是要加深對這場革命的理解,不要再說參加“革”積極的都是學習不好的同學了,那樣你會失去大多數,**不是也教導我們要團結百分之九十五以上的群眾?
那男同學說,還百分之九十五呢,我只能算是被團結的物件,我又不是領導,團結那麼多幹嗎?
女學生說,看看,又來了,也難怪前段班上的同學糊你的大字報,說你是修正主義苗子資產階級接班人什麼的,你這個態度還就得糊糊,實話告訴你吧,要不是我……我們積極引導,不要群眾鬥群眾,你還得挨點難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