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笤說,不認不識的跟人家接頭兒,人家囉囉兒你呀?
劉老茄說,我這裡開著介紹信呢,蓋著大隊的公章!說著就將那信掏出來,看看,上邊不明明白白地寫著茲有我隊劉復員等三名同志前往你處學習養豬經驗,請予接待並提供方便是荷嗎?他能不囉囉兒?
咱就說,你還真能當個警衛員,不聲不響地連介紹信也開好了。
小笤說,這村的隊長姓於,你怎麼說人家姓何?
劉老茄說,是荷就是為盼的意思,希望他們給予接待,哪裡說是姓何!
我們在村外等了不大一會兒,小笤就回來了,說是還真有這麼回事兒,不過那豬已經賣給縣上了,聽說縣上又送到省裡去展覽了呢!
我們就有點小遺憾。劉老茄說,咱們主要還是來取經,見不著豬,那個女老模還是要見見,請她談談情況!
於家北坡乃一自然村,顧名思義就在一個半山坡上,二三十戶人家的一個小隊,跟山下的於家莊是一個大隊。沒想到我們去隊上接頭的時候,竟受到了極高的禮遇。我到現在還記得那小隊長叫於得水,五十來歲的個老頭兒,劉復員覿著個臉還怪會說話,說我們是專程來拜訪那女老模的,著重學習她大養其豬之經驗。爾後將那封蓋著我們大隊公章的介紹信一遞,那老頭連看也沒看(後來知道,他不識字)就跟我們握手,說是你們謙虛,大老遠地還親自來拜訪,累了吧?完了就忙活著生爐子,涮茶杯,打發旁邊的個小孩去叫他大嬸。劉復員說,甭忙活,我們這就去那女老模家。那隊長不讓,說是大老遠地來了,還能不歇會兒,喝口水、抽袋煙?我大嬸一會兒就來!原來他讓那孩子去叫的他大嬸就是那女老模。我們越說不用忙活,他越不讓走,正這麼撕把著,那女老模來了。那是個六十來歲的精瘦的老大娘,說起話來也是說我們謙虛,大老遠地還來拜訪,那怎麼使得什麼的!劉老茄裝模作樣地拿出筆記本、鋼筆作著記錄狀,就問她那豬是怎麼喂的。
那大娘說,三條,一是豬崽要選好,選那些嘴巴子短的、嘴頭子齊的,這種豬一般都不挑食;二是將豬飼料發發酵,讓它酸溜溜的還帶著點甜昧兒,豬特別愛吃;三是讓它吃飽了就躺在那裡晒太陽,晒得它懶洋洋地睡大覺,也格外能長膘。她說,小愛國可真是填還人!我們正奇怪,小愛國是誰?她笑笑說,就是那頭八百多斤的豬,是我給它起的名字,餵了還不到兩年,就長得那麼大,你說它填還人吧?最後都站不起來了,它那些小腳怎麼撐得起那麼重的身子?最後這半年多,成天都是躺在那裡吃食兒。劉老茄問,躺著吃食兒怎麼吃?她說,它在那裡張著嘴,我就一勺一勺地往它嘴裡填,你只要一喊它愛國呀,吃飯了,它就笑眯眯地吧嗒嘴,喂著喂著就喂出感情來了,縣裡來車拉它的時候,我都掉了眼淚!完了,她就領著我們去她家看豬圈。她那個豬圈勉強叫做豬圈就是了,一圈兒只抵腰問的牆頭,裡面用草苫子撐了個小棚,倒是挺適合晒太陽。劉老茄說,還怪簡陋哩,真是山溝裡飛出了金鳳凰,豬窩裡迸出了金豆子!您把豬喂得那麼肥,而您卻長得這麼瘦。那大娘就格格地笑了,說是你這孩子可真會說話,是劉日慶教給你的吧?那傢伙才能開玩笑哩,還說我身上的肉都長到豬身上去,他沒給你們說狗熊給他打敬禮的事兒?
看完了豬圈,我們要回村,那大娘就說啥也不讓走,說是要走也得跟隊長打個招呼,大莊出來的人還能連這個也不懂?她陪我們回到隊部的時候,出乎我們意料的事情發生了,猜猜看,擺在我們面前的是什麼?對了,酒席!而且還比較豐盛。關鍵是我們都沒什麼身份,從沒經過這陣勢,我們幾個半大不小的毛孩子,拿著那麼封說不定還是劉老茄私開的介紹信,就可以白吃人家嗎?我們心裡都沒底,也都不好意思。那隊長卻說大老遠地來拜訪,還能連頓飯也不吃就走嗎?瞧不起俺咋的?上年到你莊上學習勝利百號大地瓜的栽培技術,你們不是也殺豬宰羊地招待我們?我們小莊條件差點兒,也沒什麼準備,別嫌孬就行。我們尋思他請我們吃飯大概主要是因為也吃過我們,而且還是來拜訪,有公幹的味道,那就客隨主便,別給人家個沒見過大世面的感覺,吃!
喝著酒說起話來的時候,劉老茄又開始囉囉大勢大好,表現有三那一套。不過第三條變了,不是那個全家老少齊上陣,彈無虛發中靶換成了社會風氣有好轉、人民覺悟大提高,還夜不閉戶、路不拾遺什麼的。說到我們這個時代已正式改名為**時代,女老模很贊成。噢,那女老模的名字我忘了說了,她的名字很好記,跟後來一個樣板戲中的人物同名,叫江水英,乃**員,還是烈屬,她兒子抗美援朝的時候犧牲了,老伴兒去世了,就剩了她一個孤老婆子(怪不得給豬起名字!)。於得水告訴我們,他大嬸之所以喂那麼大的一頭豬,就是想送給**。前兩年聽說**不吃豬肉了,心疼得大嬸好幾晚上沒睡著覺,尋思來尋思去就想喂頭大肥豬,送給**,讓他老人家解解饞。可等豬長大了,跟縣上的領導一說,領導還不贊成,說是如今生活不困難了,**吃豬肉的問題解決了,別給他老人家添麻煩了,再說那麼大的個豬,往北京送也是個麻煩事兒,那豬連站都站不起來,就更不能走,還得派專車往北京送,這來回一折騰代價大了,不過你的心意組織上領了。結果不但沒送成,上級還給了個好價錢,一般的活豬是三毛七一斤,這頭給的是四毛三,是四毛三一斤吧火嬸?
江水英說,四毛三不假,叫什麼價收購來著?於得水說,叫特價收購。
江水英就說,瞧瞧,上級會辦事兒ney本來是把它當成愛國豬送給**來著,結果還沾了公家這麼大的便宜,真是讓我過意不去!我們聽著就肅然起這個敬,小笤讓她感動得眼圈兒都紅了,劉復員也給震得一愣愣的,再也說不出一句有水平的話來。往回走的路上,我們還一直沉默著。快到家了,劉老茄才說,以後咱再到一個不熟悉的莊上去,見了那些老太太,無論如何別小瞧人家,你看著她不怎麼起眼兒,可一打聽,她八成就是**員;再一瞭解,她那個貢獻大了去了,所以,無論什麼時候,咱都不能驕傲自這個滿,更不能魚肉百姓。他像一下長大了許多,表情還挺嚴肅。青春紅似火從於家北坡看豬回來,劉老茄向村裡建議辦一個養豬場,村裡還真同意了。噢,我忘了說,頭年劉日慶當上了全國勞模之後,縣上還獎給了村裡一頭巴克夏哩!這也是劉老茄去於家北墩取經的原因之一。村裡又買上了一頭老母豬和幾頭克郎豬,養豬場就辦起來了。劉老茄又向支書劉日慶建議抽調我和小笤進飼養組,劉日慶說,你怎麼淨挑些沒經驗的毛孩子?劉老茄說,挑他二位,理由有三,一是我們互相瞭解,便於領導;二是廣播上讜江西呀是哪裡來著辦了個共青團農場,咱不會也辦個共青團養豬場?要是弄些老頭子進來,那就不好叫這個名字;三是這兩個同志和我一塊去於家北坡取過經,也都有點化,便於新式養豬。劉日慶一聽就笑了,說是還怪注意培養接班人哩,有你的!可全是十四五六的毛孩子,他還是不放心,就又加上了個老魚頭。劉老茄說,那誰負責呢?劉日慶說,當然還是你負責了,老魚頭也就晚上值個班、看個門兒什麼的,你那個共青團豬場該怎麼叫還怎麼叫。這麼的,飼養組就成立起來了,四個人的工分三個等級,劉老茄一天是八分,我和老魚頭七分,小笤六分。
飼養場設在村外南崖頭那兒。就一排豬舍,豬舍頭兒上還蓋了兩間正兒經的房子,一間堆放飼料及雜物,另一間由老魚頭住著。復足頭大公豬,外莊要是有來配豬種的,須繳三塊錢或五斤蔓餅。這件事是由他負責的,他即將這個規定寫成安民告示貼到罐上。他這麼寫:凡來我場配種者,一律繳款叄元整(或豆餅十王斤),作為豕之營養之補貼,一手繳錢,一手**,概不賒欠也字寫得不錯,但內容不好理解,特別它講將豬寫成豕,一般人世不知道是啥意思。有的人不識字,錢帶得不夠,不管人家住得豸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