習我上二年級的時候,莊上興起了三自一包,摘自留地、自薯樹、自留羊和包產到戶那一套,還允許自己開荒種地、搞多種翊營、家庭副業什麼的。哎,效果不錯,半年不到家家日子就開始好過。小笤家還做起了豆腐,她那個三姐就天天出來賣豆腐。說是賣,其實就是換,你拿一斤豆子,她給你二斤豆腐。喊的時候,也是喊換豆腐來——而不喊賣豆腐。她三姐叫高素雲,形象較佳,面板較白,頭髮較黃,估計是經常吃豆腐或豆腐渣的關係,看上去還有點小豐滿。身材比較豐滿頭髮又有點黃的姑娘,總給人一種溫柔之這個感,比那種滿頭烏髮的姑娘還受看。說著說著想起了韓香草,有一次我跟她說起高素雲,說她年輕的時候怎麼怎麼樣,她就格格地笑了,完了說是你這個感覺很真實,也很準確,好多人都有這麼個感覺,可那其實是營養不良的表現,並不是經常吃豆腐或豆腐渣的緣故。咱說,營養不良還豐滿呀?她就說女孩子豐不豐滿與吃的無關,不能說吃的好就豐滿,吃的不好就不豐滿,這個問題很複雜,不容易說得清。她還特別能出訐,鼻尖兒上總掛著汗珠,晶瑩透亮,搖搖欲墜,永遠給人一個汗津津、溼漉漉的感覺。她喊換豆腐的聲音也怪好聽,用我大哥的話說是比較悠揚。小笤的爹玉皇大帝頭年死了。哎,小笤的大名我還沒說過零?老是小笤小笤地叫慣了,一下子叫大名還不習慣哩!她叫高;寨廉。我先前一直以為是女孩子經常用的那個蓮花的蓮來著,那一次爬鶯鶯崮她才告訴我是廉潔的廉,是古代的一種絲織品,有一漕唐詩就叫將廉來比素,新人不如故。
看,有學問吧?我問誰給辨噻的?她就說是老魚頭,那詩也是他說的。老魚頭是釣魚臺惟黲的個老秀才,據說曾給王耀武幹過祕書,一個很反動的傢伙。睦後來就給打成了歷史反革命,再往後又成了縣政協委員。那家黔別能活,我小時候就看著他已經很老了,當我人到中年的看著他還是那麼老。
印象裡面的政協委員都比**員能_b動不動就活到九十多,就是由他那兒來的。若干年後,咱當裡面的副書記的時候,小笤就對我說,把我的名字送給你好-酞我說,什麼意思?她這樣解釋,咱這名字就叫又樸素、又廉潔,送給你不正好嗎?咱就說,好你個小笤,真有你的!噢,扯遠了,再拉回來。小笤的爹頭年死了,莊上的人們都說,玉皇大帝純是餓死的,浮腫不算病,吃上糧食能活命,他要能挨活到今年,就沒事兒了,可就沒捱過去。她爹死了之後,她大姐又到北京給人家看孩子去了,她二姐出嫁了,家裡還就是她這個三姐高素雲算是整勞力了。我大哥牟葛鳴那一段特別喜歡換豆腐。一聽見高素雲在街上喊換豆腐來,他就琢磨著往外端豆子。我那個傻瓜二哥,見了豆腐也沒命,一換回來,瞅著沒人的時候就打上爪子挖一塊,抹得滿臉都是。可莊戶人家你不能天天吃豆腐,最後端得他自己都不好意思了,再聽見她喊的時候,他就在那裡走坐不安。我大哥下學之後,在小隊裡幹會計,當然就有著會計的些小精明。當上避兒號召開荒種地誰開了算誰的,而別人還不敢冒然行事的時候,他悄悄地就開了將近二分地。當然是分散著開的,誰也不知道幫.些屬於他的地塊分佈在哪裡。他那麼不時地換豆腐,我爹說他佈會過個日子!他就說,還能白吃了你的?這年的秋後,他就不倒地往家裡背豆莢,背得我爹都害了怕,我爹說,你不是偷的吧羽我哥說,我偷的幹嗎,這是我開荒一年的成果,種瓜得瓜、種竭得豆嗯。光他揹回來的豆莢,就打了一百多斤豆子。我娘悄悄周跟我爹說,看來是早有預謀啊,種的全是豆子!圈我爹就說,可不咋的,這小子還有點小心計呢!司可再換豆腐的時候,他不去了,他讓我去。去得次數多-f疆那個高素雲也有點過意不去,說是你家還怪能吃豆腐哩,不過圈子了?有一次,她就讓我給大哥捎個話,讓他抽空到她家去鼉趟。我說,去幹嗎?她說,我大姐來信了,讓他給俺娘念念。我把這話捎給我大哥,我大哥就有點小激動,意意思思斕馬上過去來著,見全家人都盯著他,又故作沉著地說,晚上記一大幫子,有說有笑的,還怪意和哩咱說,搞勤工儉學呢!小笤說,勤工儉學是啥?咱不懂。
我們依在高的那塊巨石的陰面兒歇憩的時候,小笤問我,你說你將來要成大事,成什麼大事呢?
咱脫口而出,當然是要有好日子過了,要發家致富e恩。小笤就說,到底是男爺們兒,想得那麼多,那麼遠!說著說著想起了韓香草,有一次,她問咱,你是什麼時候想著要發家致富的呢?
咱就說起了這次爬鶯鶯崮。
她也很吃驚,你十二歲的時候就有那麼大的想法?
咱說,一點不假,想過好日子是人的本能,再小也知道好的好吃,只是有的人說,有的人不說罷了,你不問我我也不會說。她就說,你們爬鶯鶯崮這件事兒,好像還有點象徵意義哩!我說,怎麼個象徵?
她說,你看啊,又是成大事,藉助別的山,還過天橋什麼的,最終就到達了你光輝的頂點,像不像你個人的生活道路和成長過程?
咱就說,還光輝頂點呢,咱有什麼光輝!可事後一琢磨,還真有那麼點小意思,此後的若干年裡,咱還真是經常想到這事兒,每當遇到難處的時候,咱就想起這次爬鶯鶯崮。想思那鶯鶯崮咱是上去了的,這點難處也肯定能解決,鶯鶯崮是座福山.它會保佑我的!一會兒,小笤說,咱們玩家家兒?咱說,行啊,再玩兒劉老茄他爹的故事?小笤說,那個不玩兒了,就玩兒這個張生和崔鶯鶯,這塊高舶石頭是你,那塊矮的是我。咱說,不會玩兒呢。小笤說,你向我施禮呀!:咱說,施完了禮呢?小笤亂扯了一通,又是燒香彈琴害相思病什麼的,但不好演。小笤就說,要不,就玩兒你成了大事之後的故事。
咱說,行是行,就不知道怎麼演呢!小笤說,你想怎麼演就怎麼演!
咱說,那好,小笤,給我包頓餃子吃。小笤說,怎麼說話呢這是?
咱說,怎麼了?
小笤說,小笤小笤的難聽!咱說,那叫什麼?
小笤說,人家叫高素廉呢!是廉潔的廉,可不是蓮花的蓮。咱說,廉潔是怎麼個意思?
小笤說,就是怪幹、乾淨!
咱就說,嗯,你是比以前講衛生了,臉也白了,脖子上也沒灰了。小笤說,別囉囉兒別的了,快演!咱說,高素廉,包頓餃子我吃!小笤又說,沒有你這麼玩兒的!咱說,又怎麼了?小笤說,你不會呀你,還不如劉老茄哩!
咱說,你跟劉老茄玩兒過?
小笤說,就玩兒了一回,那小子最不是東西了,玩著玩著他就真格地動手動腳。
咱心裡就有點小感覺,你們玩兒什麼來著?小笤說,玩兒日出江花紅似火呢!
咱說,日出江花紅似火怎麼玩兒?
小笤說,他演那個劉志國,讓我演劉乃春,就跟咱們那回看見的那樣!
咱氣鼓鼓地說是不玩兒不玩兒了,你跟他玩兒去吧!
小笤奇怪地,怎麼了你?人家不就玩兒了那麼一回嗎?又不是真格的!咱說,你不真格的,他可真格的!小笤說,他一真格的我就不跟他玩兒了!一會兒又說,說著說著還惱了,心眼兒小的個你,跟他玩兒也得怪你!咱說,怎麼怪我?小笤說,誰讓你不理人哩,你還說他心眼不錯什麼的!完了就拉著咱的手說,別生氣,啊?以後我再也不跟他玩兒了還不行嗎?咱又裝模作樣地,誰生氣來著,玩兒,繼續玩兒,你說我該說什麼吧?小笤小臉兒紅紅地就說,你叫我素廉或孩子她娘!咱就說,素廉,包頓餃子我吃!小笤說,還沒割肉呢!咱說,你不會到集上去割呀!小笤說,給我錢!咱從兜兒裡抓一把空氣給她,給,買它一斤肥點的,包餃子香!
小笤圍著那塊大石頭轉了一圈兒,提溜了一塊石頭回來了,你看看,行吧?
咱說,讓你買點肥的,買這麼多瘦的幹嗎?小笤說,肥的都賣完了,就剩了些瘦的!咱說,是劉老茄賣給你的吧?他那些熊克郎豬,可不都是瘦的!小笤說,玩兒著玩兒著,怎麼又提劉老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