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我不想一無所有。
那天,他們四人趴在‘操’場上,直到夕陽慢悠悠地從半空中晃動下去。他們仍然前後晃動著雙‘腿’,一手撐著下巴,一邊思索著,一邊討論著習題的解法……
於淨,我們送你回家。韋語成說,直到確定你沒有事,我們三個再走。
說出回家兩個字時,於淨髮現,他的面龐明顯變了神情。是那種瞬息間,空‘洞’的看不見底。叫旁人看了,是幾分深深的悲涼。
嗯,她若有所思地應道。
白小七起身,輕輕地拍打著校服上的塵土。她,不能‘弄’髒這件校服,更不能洗去校服上,古文的氣息。
一路上,四人並排走著,偶爾用淡淡地語氣,說一兩句話。
突然,丁可張牙舞爪的說唱著,那年大家最愛哼的那首歌《奔跑》:
我們想漫遊世界
看奇蹟就在眼前
等待夕陽染紅了天
肩並著肩許下心願……
他閉上雙眼,滿臉的深情與沉浸,但卻誇張的跑了調。
不要唱了,丁可,你愛唱歌沒錯,‘亂’跑掉折磨了我們,你說是誰的錯。白小七問。
當然是聽眾的錯了,因為你們欣賞水平不夠獨特。丁可得意的說完,繼續幹嚎幾句。
換做以前,韋語成的巴掌早扇在他的光頭上了。而此刻,他只是沉默不語,眼睛一直盯著前面,好像是在看那條看不見盡頭的路。
於淨想,他真的變了。再沒有從前的張揚,與朝氣。
韋語成,你看那條路,一直順著走也找不到頭,它的盡頭一直挨著天際。於淨側頭說著。
我小時候去過‘奶’‘奶’的家鄉,那裡的山一座挨著一座。每一座山,從遠處看都連著天,我就想爬上山,‘摸’一下天。
所以我一直爬一直爬。爬上一座山,卻看見天連著眼前的另外一座山。直到我累了,再也沒有力氣往上爬。他緩緩地描述著,後來,‘奶’‘奶’拍著我的頭告訴我,什麼都不懂的年齡,最為快樂。
說完,他眼裡流過一絲絲淺淺地不易察覺的笑。於淨一直側著頭,輕輕地看著他。
夕陽映紅了他的辦邊臉。他,就像個孩子一般,念著,什麼都不懂的年齡,最為快樂。
也許,每個人都有拯救別人的衝動,就如於淨。她想,也許自己就是他的救世主。看,他每次會因為她的話語,‘露’出不易覺察的笑意。
這叫她興奮不已,那麼我的救世主應該是誰?她想著想著,突然大聲喊,古文…
古文在哪。白小七驚訝地停下腳步,眼睛四處尋找著他。
古文是白小七的救世主。於淨笑著說完剛剛的話語。
白小七失落地嘆息道,那我就是你們三人的救世主。
救世主。丁可笑嘻嘻地說,沒有白小七,我們就是受苦受難的孩子,是她,拯救了我們空‘洞’的靈魂啊。
知道這樣,還不感恩戴德。還這樣嚇我?以後不許提古文的名字。她不滿地說,古文是你們隨便就能稱呼的姓名嗎。
他們說著不搭邊的話語,很快就到於淨家‘門’口了。
於淨,你進去,我們在外面等會確定你沒事,再離開。韋語成說道。
嘎吱,紅紅的大‘門’及時地開了,是她的媽媽。
於淨,你怎麼才回來。她媽媽怒目圓睜,聲音尖利地問。
我,在教室學習,所以…她吞吞吐吐的解釋著。
又是你們三個。你們就是上次慫恿於淨,參加鬥毆的那幾個兔崽子?她媽媽厲聲問,眼裡散出幾分殺氣騰騰的光。
是什麼叫一個‘女’人眼裡流‘露’出這種凶狠的光,白小七悄悄地想,估計現在有把刀,她會毫不猶豫地,一個個挨著刺死我們幾個。
我們是人,不是兔崽子。丁可耐心而又不滿地解釋。
哦,還是人。我看你們是三個禍害。怪不得於淨成績直線下降。說著,她媽媽就急促地左右看看,好像是找著什麼。
你們快跑,我媽再找東西,要打你們。於淨衝過來,使勁往外搡著他們三個。
他們卻不往外跑。
還沒等於淨推他們出去,那個‘女’人已經摺下院裡的柳條,衝了過來。於淨拼死當在他們三個前面,護著他們。
柳條細細地‘抽’在於淨的頭上,臉上,還有身上,發出細細的聲音。而她,使勁咬緊嘴‘脣’,任憑如何,也不落淚。
你們快走呀。她一邊喊著,一邊往外推著他們。
韋語成一把將於淨拉在身後,抓住那個‘女’人的手,搶過柳條使勁折斷扔掉了。
他大聲吼,你有什麼資格打我們?你有什麼資格這樣‘逼’迫於淨?她為了你,過得已經夠辛苦了……
瞬間,空氣變得凝重。
被韋語成拉到身後的她,瞬間,淚流滿面。
白小七看一眼於淨,她面龐有紅紅的細印。深鎖的眉頭,緩緩舒展開來,一滴滴晶瑩剔透的淚,啪啪的落在臉上,滴在衣服上……
她就那樣躲在韋語成身後,身子一抖一抖的‘抽’泣著,就像個小孩,無助的藏躲著。
那一刻,白小七恍然大悟,每個瞬間能淚流滿面的人,都是因為,另外一個人。
而韋語成的眼,直直的盯著那個‘女’人,那道光,穩穩地。卻也凌烈無比。
她媽媽愣著。韋語成大聲說,以後你要是再動手打於淨,我們會帶她離開你,你休想再找到她。
說完,他轉身走出院子,他們倆跟著他身後。
嘎吱一聲,大‘門’沉沉地關上了,就像一個枷鎖一般,發出重重的聲響,壓抑的,叫人喘不過氣來。
他們三個站在院外,一動不動。很久很久。
院裡傳來,她媽媽撕心裂肺的哭喊聲,你個挨千刀的小東西,小小年紀不學好……
那天,他們三個站在於淨家院子外面,一直聽著,直到確定於淨沒有再捱打,才轉身離開。
一路上,誰也沒有說話。
他們三人,很絕望地低著頭,看著自己的腳尖,往前晃動著,走著。
那個表面永遠平靜的於淨,那個長相姣好,成績優異的於淨,那個永遠為了別人‘挺’身而出的於淨。那個默默地,喜歡著習青的於淨……白小七默默地念著,竟是這般生活著,好像被圈養著。
白小七再次審視自己,再一次看見自己的險隘與自‘私’。甚至不肯為了自己找到一個目標,不去為了自己而努力一把。自欺欺人地說,為了別人怎樣怎樣。
只是寄託希望與別人的身上。而身邊的她,是沒有辦法寄託希望與他人身上,只能揹著父母的希望,像只小蝸牛一般,往前慢慢地爬動。
沒想到,於淨的第一是這樣得來的。丁可嘆息道,這樣的第一,提醒吊膽的,‘花’了多少心血才換來的。
上次為我,她沒有得第一。她肯定捱了打。白小七悔恨地說。
她過得這麼辛苦。韋語成終於開口。
如果她媽媽再打她,你真準備帶她走?帶她去哪裡?你一無所有,能帶她去哪裡。白小七說。
長久的沉默不語。
我一無所有,能帶她去哪裡。韋語成重複著。
第二天來上學的於淨,和往常一樣,平靜地坐在位置上,仔細地寫著習題。就像周身環著一道寂靜的光芒一般,叫人不想去打擾。
課間時分,他們四人倚在教室‘門’口的欄杆上,晒太陽。
於淨,你平時那麼強悍,動不動就要打我,昨天為什麼一直忍著,捱打?丁可問。
很久,於淨淡淡地說,小時候,媽媽是很溫柔的‘女’人,但我爸總是打我媽,後來她就變得粗魯。罵人動手…每次,都是我擋在我爸面前,保護我媽……
後來,我媽‘逼’我學習文科,她說,‘女’人不能太好強,像她,當年就是年少選擇理科,只為了選擇我爸,過得很辛苦。而我不懂,只是想叫自己變得強大,再強大,有足夠的力量保護我媽。於淨撥‘弄’著手裡的鋼筆,安靜地說著。
我的父母,沒有閒暇時間管理我,所以我從小都是自由身。白小七說。
我也是自由身,我父母對我從來不抱有丁點希冀,因為他們說我哥哥的智商比我高,容易成才。所以,他們將所有的希望傾注在我哥哥身上,就放過了我。丁可說。
於淨輕輕地嘆了一聲,說,一切都是命,得認。
無論是為了別人而拼命,還是為了自己拼命,都是值得的。韋語成說,因為至少你們都是為了什麼。總比找不到為了什麼,好的多。
對。我們至少還能為了什麼而拼命。丁可驕傲地大喊,為了夢想,拼命。但絕不認命。
你有夢想嗎,於淨問,沒有夢想,還愛‘亂’喊口號。
當然有,白小七的夢想就是我的夢想。他說,不過,我有點恨古文。叫我們為了一個不怎麼相識的人,而夢想。
哎,白小七,古文,古文。丁可突然用胳膊肘使勁戳著身邊的白小七,驚訝地叫。
白小七仍然眯著眼睛,愜意地說,古什麼文,不要提這個小禍害。
古文低低地咳了一下,笑聲傳來,悠遠而又甜美。
她猛地站直身子,睜開眼睛。古文剛剛好從前面走過,漸行漸遠……
啪一聲,她掄起手照著丁可的頭一巴掌。恨恨地說,你誠心害我是吧?古文一定聽見我罵他。
哎,白小七,你動手打我?丁可像從前一樣捂住頭,喊道,我剛剛說古文古文,是你不睜開眼睛的。
你也沒說古文就在眼前啊。她不滿地說。
哼,小人。他不再說話。
白小七低頭看看自己紅紅的手心,突然覺得下手重了點。不禁感嘆,一切都是身不由己,被‘逼’迫的。
過了很久,韋語成突然睜開了,微微閉了很久的雙眼。語氣堅定地說,我決定報考魯迅美術學院。
為什麼。你要丟棄我們,單飛。丁可追著問。
因為,我不想一無所有。韋語成穩穩地說。
你一無所有,能帶她去哪裡。白小七突然想起昨天說給他的這句話,看來,他當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