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叫趙橫日。
2005年的冬天。
這座城市刺骨的海風吹透了我單薄的身體。此時,我正在趕往招聘會的路上,手裡夾著十幾份簡歷和一份《都市報》的招聘頁。招聘版上但凡跟中、字、案、員沾邊的崗位,統統被我畫了圈圈。我必須把手裡的簡歷全部遞出去,才有可能廣種薄收,獲得一兩次面試機會。
中系四十六個人,有四個去了報社,三個去了電視臺和電臺,兩個保研,班長周肇峰早早就被學校留下,進了學生處。除了這十個人,剩下的三十六人,大部分人考研、考公務員,成績還沒出,他們也大都做兩手準備加入了求職行列。
我既沒考研,也沒考公務員。我只想趕快找到一份工作,離開這個傷心地。
我最後一次跟家裡要了錢,一千六百塊。拿著這筆錢,我花七百塊置了一身西裝,六百塊買了一部手機,二百塊瘋狂地印了一堆簡歷,剩下的一百塊拿來當生活費。
簡歷上,貼著的二寸照片,照片上的我眼神迷茫,表情僵硬,生擠出來的一絲微笑掛在嘴角。這絲微笑裡沒有自信,甚至連自嘲的勇氣都看不出來。我自己審視著,這已經不是當年那個意氣風發的高中孩子,也早已不是那個回到村裡就被光環籠罩的榜樣孩子。
簡歷上的其他位置,蒼白得很。“特長”一欄,空白,好像在等著用人單位自己去發現,我是誠實的,或許這可以算我的特長。“獎勵”一欄,也是空白的,我一次獎學金也沒拿到,一次優秀班幹部也沒評上,雖然我在班裡當了兩年多的班長。“處分”一欄,也是空白,但我在面試時並沒有隱瞞我被留校察看一年的事實。
在一場不落地參加了所有招聘會後,我總共接到了三份面試通知,但都因為我坦白了留校察看的處分而沒了下。其中有一次面試,想想都好笑,卻真實地被我遇到了。這是一家民營企業,做多晶矽的,招董事長行政祕書。公司老總親自面試,是個女的,四十多歲。我還是告訴了她,我大三時曾被留校察看了一年,因為打架。她很欣賞我的坦白,說公司就喜歡坦誠的員工。我心裡暗暗舒了一口氣。接著她問我,那你很能打吧?酒量也很大吧?我搖搖頭說:“我從小不會打架,酒量也很差,開瓶就醉。”她失望地哦了一聲。
當時,家裡比我還著急,唯恐我找不到工作。那天,父親打電話說,他剛剛在新聞上看到今年的就業形勢很差,說很多大學生沒畢業就先失業了。我只好笑著跟父親說,我是班長,成績又好,放心吧。其實,我心裡擔心得要命,我必須在年前解決工作的問題,否則寒假回家很難跟家裡人交代。
在農村老家,我是所有人豔羨的物件。從小學到高中畢業,成績都很好。從小懂事聽話,從不給家裡惹麻煩,村裡人現在教育孩子都拿我做榜樣。每次我回家他們都很熱情地跟我打招呼,父母在一旁,笑吟吟的臉上洋溢著幸福和自豪。
為了父母那點極容易滿足的虛榮心,我一定要找到一份工作,留在這座海濱都市。我知道父母不求別的,他們只要知道我在外面混得不錯,他們就幸福了。
現在,我需要一份工作,讓他們安心。
二
每次參加招聘會,就像進了農村騾馬交易大集。黑壓壓的人頭,身體互相擠壓,雙手把簡歷高舉過頭頂,唯恐一不小心掉在地上,被踩成廢紙。
年前最後一次招聘會,來的人格外多。我掏出五塊錢買了門票,擠進了現場。
擁擠的會場,我彎腰幫一位招聘單位的大姐把地上的表格撿了起來。
大姐接過表格,問:“同學,你什麼專業的?”
我畢恭畢敬地回答:“中!”
“你要不要考慮投份簡歷來我們單位,我們正在招聘總經理助理。”
沒想到我一個小小的舉動竟博來了這家單位人事部經理的好感,看來,真是無時無處不是面試啊。我直愣愣地站在這家招聘單位的攤位前,暗自慶幸自己的好運。大姐的一句“謝謝”,把我從遐想中拉回來。我曾無數次幻想自己得到了突如其來的眷顧,但每次都落空。重新整理情緒,舉著手中的簡歷,擠過擁擠的人群,接著去給那些“圈圈”們投簡歷。
當我擠到最後一個“圈圈”時,已經十一點多了,他們正準備收拾東西。我把簡歷雙手遞過去,接簡歷的是一個很年輕的女孩子,她旁邊坐著一位四十上下的中年女人,看樣子是經理。女孩子回頭看了女人一眼,問:“楊姐,還接不接了?”剛說完,就咯咯地笑了起來。楊經理拉了拉她,說:“再笑,下次不帶你出來了。”
女孩子沒理會經理,看了我一眼,說:“你的西裝很別緻。”
我低下頭,一看,西裝的三個釦子全部擠掉了。我急忙拉了拉,臉熱乎乎的。
“這樣挺好的!”女孩子又說話了。當時,我根本不可能想到這個女孩子會成為我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人。
楊經理接過我的簡歷,看了兩眼,就跟其他簡歷放在了一起。這摞簡歷少說也有百八十份。還好,他們收下了。
完成了最後一個“圈圈”,我長長地鬆了口氣。不管有沒有面試機會,我總算把能投的全投了出去。臨近中午,招聘單位陸續撤離,會場漸漸冷清下來,地面一片狼藉。我站在大廳裡,翻開《都市報》招聘版,那些“圈圈”還在,只是不知道有多少又要變成“叉叉”。
這時,打掃衛生的阿姨提著一個碩大的編織袋進來了,挨個攤位收集廢紙。我以前從來不知道,有很多簡歷當場就被招聘單位扔進了垃圾桶。這一份份的簡歷上面依附著求職者無限的希望,現在卻被當做垃圾,運到了廢品收購站。廢紙或可賣錢,但這些希望卻毫無分量一不值。
我不忍去追究其中是否有我的簡歷,這太殘酷了,還是抱有一線希望吧。我匆匆地離開了會場,回到學校。
我先去了學校旁邊的一家雜貨鋪,買了幾枚釦子和一箱泡麵。接下來的時間,我只有一百塊錢當生活費,這也是我不考研的原因之一。
這個學校的一草一木都與我有隔膜,不像家鄉的楊樹,春天來了可以用返青的枝條做口哨;也不像家鄉的榆樹,春天來了可以採榆錢;更不像家鄉的槐樹,初夏時節可以打槐花蒸餅子。這裡只有法國梧桐,只有嬌嫩草坪……
我需要一份工作,逃離這裡。
三
接下來的日子,我只能裝作很耐心地等待。
我時常沉迷於金庸的武俠之中,感慨為什麼他的小說主人公會有那麼多機緣?郭靖傻里傻氣,卻娶到了集美貌與智慧於一身的黃蓉,得到了洪七公的真傳;張無忌意外地學會了乾坤大挪移;段譽不小心練得了六脈神劍。什麼時候我也能有這樣意外的收穫,讓我從此一躍龍門呢?
張落雪不用像我這樣四處投簡歷,她的學習成績很好,早早地被保送了北大研究生。她將離我越來越遠。而她現在卻是離我最近的人,她是我為數不多的朋友。
從招聘會回來,在回宿舍的路上我碰見了她。她穿著雪地靴,牛仔褲,羽絨服。一條紅色的圍巾,把她白皙的臉龐映得更加嫵媚。我極少敢這麼仔細地觀察一個女生,她不一樣。她怪我不多穿點衣服,除了她,沒人這麼關心我。她看見我掉了釦子的西裝,說:“你回去換件衣服,我給你縫釦子。”
我乖乖地回去換了衣服,把西裝拿給她。她問我招聘會的情況,我搖搖頭,說:“不知道,反正把簡歷都投出去了。”她說:“你的簡歷太簡單了,不過這樣也好。”
是啊,我不像有的人,非要在簡歷上寫自己是班長,學生會幹部,拿了什麼獎。結果,一個班上幾乎所有人都是班幹部,都拿過獎學金。
張落雪說:“你可以把你的作品附上去。”她說的“作品”,是我發表在報紙上的一些小章,主要是寫童年回憶的幾篇。
我說:“這些東西改變不了什麼。”
張落雪笑了:“改變要一點點的來,你現在就差一個機會。麵包會有的,一切都會有的。”
但願吧。我急切地想要工作,離開這裡,給自己一個全新的開始。我一定好好努力,不再讓自己受白眼。
招聘會過去了四天,仍舊沒有訊息,我的心漸漸開始慌張。班上的人大多不去上課,每天都在來回奔波,為自己的前途打算。回到宿舍裡,空氣依然凝固,睡我下鋪的趙忠娃已經找到了工作。
趙忠娃跟我一樣,也來自農村。但他跟我不一樣,他從不招惹誰,在宿舍、在班上都是一個極安靜的人。課餘時間,他做了好幾份家教,他不在乎別人的看法,也從不參與同學的討論。我有時候寧願從一開學,就像趙忠娃那樣,做一個平凡安靜的人。趙忠娃從來沒有特意靠近我,也從未譏諷我,這樣我就很感激他了。
算了,不想這些了,只要找到工作,很快就會離開這裡。
第五天,就在我快要放棄希望時,我接到了“魔法盒子”的面試通知。
“魔法盒子”,一個很奇怪的公司名字,一家廣告公司,在本市頗有影響力。他們招聘的是案策劃。沒想到,我投出去的最後一份簡歷,居然給我帶來了希望。我不由想起了在招聘會現場的那兩個女人。此刻,她們令我倍感親切。
我抓住了一根稻草,看到了希望。
四
週一,一早。
我穿上西裝,一身單薄地出門,要去抓那根稻草。
公司在市裡最繁華的商業區,這裡高樓林立,遍佈著很多寫字樓。我不知道自己可不可以成為出入這裡的其中一位。
十六樓一整層,全部是魔法盒子的辦公室。我進了指定的會議室,裡面早就坐了十幾個人,跟我一樣都是等待面試的。我靠近門口坐了下來,這裡所有的人都將是我的競爭對手。我不知道自己靠什麼超過他們,博得公司的青睞。
想必他們中,有的人已經跟別的公司草簽了就業協議,來這裡不過是為了多往自己的籃子裡放枚雞蛋,好讓自己有挑選的餘地;有的人,跟我一樣,把這個機會當成救命稻草,要拼命地抓住。“拼命”,對,只能用這個詞,我除了拼命,沒有別的資本可以擊敗這十幾個競爭對手。
九點,楊經理進了會議室,她很和善,說話溫柔,不急不慢,讓我緊張的心漸漸放鬆下來。她說,今天是第一輪面試,只需答一份書面問卷。
問卷題目很雜,幾乎沒有專業知識,都是一些很隨意的問題。比如列舉自己最喜歡的三本書,比如喜歡做導演還是做演員,比如喜歡喝咖啡還是喝紅茶之類的。答完試題後,我自己感覺很沒底,不知道答案到底對不對。
會議室裡的十幾個人,最後只有一個可以留下。所以,我們彼此都視對方為威脅,考完後幾乎沒有說話,就各自回去,等待著下一次電話通知。
我再次接到楊經理的電話,是週四。她很和藹地通知我,讓我準備一下公司第二輪面試。掛了電話,我幾乎要蹦起來。我進了第二輪!我通過了測試!電話裡,楊經理還通知我,如果有書面作品,一起帶來,因為第二輪是策劃部經理面試,要看專業水平。
我趕緊把自己曾發表的幾篇章拿了出來,小心地剪輯好,放進件袋。沒想到,自己在大三苦悶時回味快樂童年的這些章,居然能給我帶來用處。
再次坐在“魔法盒子”的會議室裡,當初的十幾個人,變成了三個人。也就是說,今天很可能要三取其一。有了手裡這幾篇東西,我心裡稍稍踏實了些。十幾分鍾後,我被叫了進去。
在人事部的辦公室,楊經理身邊坐著一個戴眼鏡的男人,他自我介紹說是公司策劃部經理,叫馬前程。馬經理旁邊還有一個人,也是男的,看起來比馬經理年輕不少,他自我介紹說是策劃二部經理於揚。
三雙眼睛盯著我,我拘謹極了。我告訴自己別慌,可牙根還是咯咯地蹦。楊經理問我,大學期間有沒有發表過作品。我趕緊拿出了那幾篇章,遞了過去,馬經理和於經理接過去,大概地掃了幾眼。
馬經理扶了扶眼鏡,伸手示意了一下,笑著說:“別緊張!你先講個笑話吧。”
我聽了,更緊張了。三位考官,聽一個應聘人講笑話!我當時腦子裡一片空白,愣了好一會,終於想起了一個笑話:
“甲說:你看我的頭像牛逼嗎?”
“乙說:像!”
00講完了,楊經理、馬經理、於經理三人愣在那裡。我侷促地捏著西裝衣角,看著三位。突然,楊經理先呵呵笑出了聲。我不知道她是聽明白了我的笑話,還是我講笑話時的拘謹神情太搞笑。
接著,馬經理和於經理也附和著笑了幾聲。
這是我遇到過最怪異的面試。
後來,馬經理和於經理問了一些案寫作方面的內容,我記不大清楚了。現在,我只記得自己的那個笑話。
從“魔法盒子”出來,我反覆回想著面試過程有沒有失誤。我的工作和前程不能毀在一個笑話上吧?
我不知道。
五
快要小年了,找到工作的同學,陸續給自己放了寒假。
我仍在等待“魔法盒子”的通知,如果年前定不下來,我怎麼回家跟父母交代呢?宿舍裡,趙忠娃回老家了,唯一一個能跟我說說話的人走了。剩下的郝偉和孟代強,跟我一樣也在等待面試的結果。
我不知道他們面試的是哪家,他們在宿舍除了趴在電腦前對玩cs,就是出去吃飯喝酒。我不會玩遊戲,也不跟他們出去吃飯。當然,他們也不會叫我。中午本想睡會兒覺,可他們把電腦的音箱開到了最大,嗒嗒的開槍聲和被爆頭的慘叫聲混著他們的叫罵聲,弄得我根本無法入睡。我只能用不停地翻身來抗議,可他們視若無睹。
睡不著索性起床,去了圖書館。
圖書館早就放假了,不對外開放。我想給“魔法盒子”的楊經理打個電話問問情況,又覺得這樣太冒失,說不定會影響自己的印象分,只好作罷。
再過兩三天,春運就要開始了,到時我想回家都買不上票了。小年後公司都忙著年終工作,應該不會再安排面試了吧。於是,我去車站買了票。
我擠在回家的長途車上,窗外呼嘯的風吹得啾啾響,想著自己的工作還未著落,心裡忐忑不安,不知怎麼跟父母說。
到了家,父母喜出望外,裡裡外外地忙乎著。爺爺坐在門前的太陽窩裡,有他在,我心裡就踏實,我也幫著打掃院子,購買年貨。臘月二十九,爺爺開始每年一度的工作——寫對聯。爺爺是個老秀才,寫得一手好字。村裡人大都會買好紅紙,在年根找爺爺寫對聯。
我兌好墨汁,化開毛筆尖,裁剪好紅紙,等著爺爺。爺爺戴上老花鏡,扎開馬步,雙膝微屈,腰板正直地開始寫對聯。他常說,做人跟寫字一樣,要站得正,站得穩。如今爺爺七十多歲了,仍舊能行端坐直;我卻在外面彎著腰,弓著背,苟且度日。
年夜飯之後,等爺爺睡覺去了,父親終於開口問工作的事。
我說,差不多了,面試都結束了,就等著單位通知籤合同。我說得很輕鬆,不知道這麼說會不會讓他們心裡踏實些。
父親曾讓我考公務員,我故作個性地說,我想去企業,還是企業鍛鍊人。其實,我明白,自己這個性格,連班長都做不好,去考哪門子公務員。再說了,公務員考試,分母多,分子少,白白浪費那麼些錢,去給人家當分母,還是算了吧。
這個年過的,七上八下的,父母很高興我回家,可我卻無處安放自己。過了初五,我就踏上了回學校的歸程。
我要儘快找一份工作,為了父母,也為了自己。
六
我是宿舍第一個回來的。
郝偉壓根就沒回家。
或許,他在等應聘單位的通知。
我祝願郝偉早日找到工作,然後公司讓他畢業前這幾個月都去實習,沒工夫呆在宿舍。我不想見到他,一刻都不願意跟他呆在一起。據說,他爸要讓他回大連,進自家的房地產公司,為以後做繼承人打算。郝偉固執地要自己在島城先闖蕩一番。
正月初十,我接到了“魔法盒子”的電話,讓我去參加第三輪面試,也是最後一輪。楊經理說,這次是陳總親自面試。
我覺得我應該做最充足的準備,爭取到這個崗位。可是,現在網咖都沒開門。中午,郝偉出去吃飯了,電腦開著。我像做賊一樣,東張西望地警惕著一切動靜,迅速開啟網頁,瀏覽關於魔法盒子的一切資訊。查完後,刪除歷史記錄。
我知道自己很猥瑣,但我如果跟郝偉要求用一下他的電腦,我做不到,他也不會同意。
第二天,我早早起床坐公交車去魔法盒子參加面試。
我是第一個到的。過了幾分鐘,另一個前來面試的人也到了,我不認識他。這不可能,前兩輪面試我沒見過他。我鼓了鼓勁,問他,是不是來應聘案策劃。他說是。我說,那我怎麼前面沒見過你呢?他笑了,說,應聘這個崗位的人太多,面試都是分批進行的。他說完,很得意比我知道的內幕多。
我恍然大悟。我又問他:“這次進面試有多少人?”
他伸出三根指頭,很淡定地說:“三個。”
說完,他伸著脖子等第三個人出現,看來他已經不當我是競爭對手了。
快九點半了,一個人推門進來。我幾乎要跳起來,郝偉西裝革履地夾著件袋進了會議室。他看到我,顯然也吃了一驚,但很快他就鎮定下來,裝得跟不認識我一樣,坐了下來。
我已經方寸大亂。
九點半,進來一個女孩,我認識,她就是那天在招聘會上笑話我掉了釦子的女孩。
她進來問:“哪個是趙橫日?”
我站起身。
她看了我一眼,說:“跟我走吧。”
她在前面帶路,我一聲不響地跟在後面。一直走到走廊最裡面的一間辦公室,上面寫著“總經理辦公室”。推門進去,第一眼就看到陳總坐在裡面,我形容不上來對陳總的感覺。
陳總示意我坐下,然後吩咐說:“唐木,倒杯水。”原來這個女孩叫唐木。唐木轉身泡了茶,遞給我,我不敢喝,接過來放在辦公桌上。
面試還沒開始,陳總的電話響了。
“你滾一邊去,滾滾滾,不伺候你這路貨色!”陳總就這樣接了一個電話。
這是我對他的第一個直觀印象。
他若無其事,說:“好了,我們面試開始。”
我驚魂未定。
陳總問了第一個問題:“你看到公司的logo,會聯想到什麼?”
還好,我昨天很仔細地看了公司資訊,心裡暗自慶幸。魔法盒子的logo很醒目,英是magicbox,然後是一隻正方體的黃色卡通盒子,裡面彷彿裝滿了驚奇和意外。我當初第一眼看到這個logo,就想起了有家韓國電影公司,叫showbox,每部他們出品的電影,片頭都會有一隻盒子蹦出來,然後打出“showbox”的字樣。
我脫口而出:“showbox,韓國一家電影公司。”
陳總顯然很吃驚,問:“喜歡這隻盒子嗎?”
“哪隻?”我幾乎本能地問了這麼一句。
陳總說:“韓國那隻。”
我剛開始的緊張居然神奇地沒有了,自從進了大學,我漸漸地喜歡上了跟非生物為伴,比如書,比如電影。我一直活在自己的世界裡,業餘時間幾乎都在看書,看電影。
我說:“喜歡。”
陳總笑了笑,說:“你說得對,我剽竊了他們的創意。因為我太喜歡這隻盒子了。”
後面的話就隨和了很多,陳總並沒有問太專業的問題,而是跟我聊起了大學生活。
我迫切想得到這份工作,所以隱瞞了自己被留校察看一年的處分。我不想再因為這個,毀了這次工作機會。
我支吾著回答了他幾個問題。誰知,陳總戛然而止,停止了面試。他說:“行了,到此為止。叫下一個。”
唐木把我送出去。
郝偉和我再次在走廊上相遇,他裝作不認識我,閃身而過。
七
好事從來不會接二連三地光顧一個人,可是麻煩就不一定了。
我居然跟郝偉競爭同一個崗位。
既然已經如此,我只好順其自然。我先回了宿舍,中午郝偉回來了。他仍然跟孟代強起勁地玩cs,就像我們從未在同一家單位碰面。
面試完的第二天,公司人事部的楊大姐來電話。
電話響起的那一剎那,我想我終於等來了曙光。我壓抑了激動的情緒,找了個無人的地方,避開郝偉,接起了電話。楊大姐仍舊是那麼和藹,她說:“小趙,歡迎你應聘魔法盒子。”
我聽完,激動地“嗯”了一聲。我猜想,接下來會是個好訊息。
她繼續說:“有些情況,我需要跟你核實一下。你是否在學校期間受過處分?”
聽到這句話,我的心從天上直接跌到谷底,一種絕望衝擊全身。一定是郝偉,一定是郝偉!早知如此,我就該誠實地告訴公司我的“前科”!
這個處分奪走了我的工作,我的希望,它要毀了我!
我幾乎是在熱血衝頭中掛了電話。我強忍著憤怒推開宿舍門,挪步進去。郝偉和孟代強絲毫沒有注意到我的出現。眼前的這個人,一年前送給我一個處分,現在他又拿這個處分跟我搶飯碗!我的拳頭已經攥得緊緊的,牙根緊咬。
我猛地一步跳過去,用胳膊肘勒住了郝偉的脖子。
郝偉大吃一驚,但此時已經無力反抗。
孟代強這個膽小如鼠又喜歡挑唆事非的小人,一看這情形,“嗖”的一聲就奪門竄出了宿舍,郝偉因為憋氣,臉漲得通紅,說不出話。
突然,一個人從我背後摟住我,把我拖開。郝偉一下子站起來,大口喘氣,嚇得面無血色。我回頭看見趙忠娃死死地抱住我,說:“別動手,別動手!”他幾乎是在哀求我。
我用力一擰身,把趙忠娃摔倒在下鋪的**。我舉起拳頭,對準了郝偉。郝偉驚恐地看著我。這一刻,我有一種快感。
這時,門被“哐”的一聲推開了。我下意識地回頭看了一眼。輔導員王剛站在門口,孟代強躲在他身後。“趙橫日!如果你想打包回家,你就動手!”
郝偉看見輔導員進來,馬上有了底氣,他甚至整理了一下衣服,然後看著我。輔導員的一句話提醒了他,他歪著嘴,斜著眼,說:“你有種,就給我一下!”他把臉湊了過來。
那一剎那,我一拳搗在郝偉的鼻樑上,鮮血瞬間從他的鼻子裡迸出來,他的臉上一片血跡。
郝偉被輔導員和孟代強扶著,下樓去校醫院。
我舉著的胳膊就這麼一直舉著,僵硬在空中。
趙忠娃默默地走過來,扳我的胳膊,居然扳不動。好久,我一下子頹坐在地上,趙忠娃把地上的血跡拖乾淨。我兩眼發直,呆坐著。
下午,班長周肇峰和輔導員王剛來找我。
我拖著步子,跟著他倆,向學校教務處走去。我明白,自己完了。
教務處裡,郝偉坐在一邊,學校保安處來了兩個人,教務處主任也在。上次我受處分,也大概是這樣的情形。我進去,站在一邊,等著教務處主任宣佈我的末日!
父母含辛茹苦供我讀書,對我抱著無限的希望。這麼多年,他們在那片土地上面朝黃土背朝天,不知勞累地耕作著。他們不怕苦,不怕累,唯一的希望就是我有出息。他們圖什麼?不是圖我飛黃騰達,不是圖我大富大貴,他們要的是一個希望,一個來自後輩的希望。
現在,這個希望被我徹底擊碎了。
想起父母,想起爺爺,我的眼淚唰的流了下來。此刻,哪怕用死來換取他們對我的希望,我都願意。我最害怕的事就是他們失望,心冷。
八
保衛處的人寫了一份事情經過,讓我在上面簽字。
我走過去,看著一行行的字,已經模糊了。這份東西足以把我送回老家!不,我不能回去,我回去了,父母就活不了了!
我無助地開始大哭。
在場的人沉默著,嘆息著。
我知道,今天的結果已經無可改變。我噗通一下跪在教務處主任面前:“主任,求求你,求求你,別通知我家裡!求求你!”
主任無奈地搖搖頭。
我跪在那裡:“求求你主任,我走,我現在馬上就走,求求你別告訴我家裡!”
我抽搐著,在上面簽了字,拿給主任:“主任,我保證走後不惹事,好好找一份工作,做一個老實人。別告訴我家裡……”
主任說:“行了,你先回去吧。我會處理好的。”
我當這句話是學校對我的承諾。
我的人生已經完了,我不能把父母也拉進來跟我一起受罪。我一定要在這座城市好好待下去,等我成功了,就可以像以前一樣讓父母欣慰高興,這件事就可以一直瞞下去,就當沒發生過。
我回到宿舍,郝偉和孟代強不在。趙忠娃坐在下鋪,我很感激他,但我後悔自己當時沒被他拉住。現在想這些已經沒用了,我機械地收拾自己的東西,我在這個宿舍已經呆不下去了。
收拾好東西,我準備在郝偉回來之前搬出去。我不想再看到他和孟代強。突如其來的結果,讓我無法再去想怎麼恨他們。我只想著自己已經完了。
趙忠娃走過來,握住我的胳膊,沒說話。
我的眼淚又不爭氣地流下來。
宿舍門開了,張落雪和周肇峰進來了。我不想看見任何認識我的人,我只想偷偷地從這裡溜走,一個人出去自生自滅。
周肇峰說:“我剛才跟他倆說了,這幾天他們先不回宿舍住。你先住在這裡,等你找好地方,再離校。”
張落雪把我收拾好的鋪蓋重新鋪開,然後拽了拽我,說:“你跟我走!”
我跟著張落雪,兩人一前一後,不說話,一直走到學校圖書館後面的山上。她停了下來:“天大的事也總會過去!那些沒考上大學的人,他們也得生活,也得努力好好活下去。”
“我家裡怎麼辦?我家裡知道了怎麼辦?”我現在唯一擔心的是我家裡。
“你要想家裡人放心,你現在就儘快找一份工作,在這座城市安身下來!”張落雪拉住我的胳膊,看著我:“我對你好不?”
“好!”我說完這個字,眼淚就止不住了。她一直對我很好,想到她,什麼事情都是美好的。
“那好,你相信我,我會一直在你身邊看著你。沒有過不去的事,沒事的。”她也哭了。但她很快擦乾了眼淚,衝我笑了笑。
當我的天塌下來的時候,我唯一能訴求寬慰的物件就是張落雪。
她一直是我心裡最溫暖的那個角落。
九
我聽了張落雪的話,拼命出去找工作,什麼工作都好,只要能讓我吃飯,有個住的地方。我必須儘快離開學校,這裡我一刻也待不下去了。
終於,在一家酒吧,我暫時找到了安身之處。
趙忠娃幫我把行李搬到了酒吧的一個雜物間,我在這裡住了下來。這是酒吧堆放雜物的一個小房間,在樓梯下面,進去的時候要低頭彎腰。房間唯一的一盞燈在樓梯的斜面上,我要鑽進去才能睡覺。
酒吧上班時間是下午兩點到晚上兩點,我是一名酒水服務生,薪水大概六百多塊一個月,管一頓晚飯。工作不是很累,就是受不了酒吧裡震耳欲聾的音響和中場蹦迪的鬨鬧。我像一個聾子一樣穿梭在各式各樣的人群中,靠手勢跟其他服務員交流。
酒吧里人很多,很容易摔破酒瓶。酒水主管叫大頭,很有經驗,剛來的服務生要先從上啤酒幹起,威士忌和紅酒是不能碰的,怕摔碎了新人工資賠不起。
在酒吧實習了大概兩週,我漸漸適應了這裡的工作。
學校的通知很快就下來了,落款日期是2006年2月26日,這個日子我永遠都會記得,再有三個月,我就能拿到本科畢業證書,就這樣永遠也拿不到了。我回去領通知的時候,碰見了張落雪。其實,我知道她是在教務處旁邊等我。
我不願意見任何我認識的人。
張落雪見了我,問我的近況。我跟她大概說了,她沒說什麼。
如果我不混出個樣,我不會再主動見任何人,包括她。
回到酒吧,我鑽進自己那間不足五平米的樓梯間,躺在地鋪上。樓梯的斜面厚重地壓下來,讓我感到沉悶。我現在比任何時候都需要一份體面的工作。
我坐起來,不小心碰了頭。
碰得好,我清醒了許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