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晃二十年過去了。
那天下午他從布拉格到達巴黎里昂火車站時,索邦大學戲劇學院派來接他的人還沒到。他迤迤地拖著手提行李,按照約定在候車大廳靠近出口的咖啡廳找了個座位坐下。這次出門,他感覺一直像在趕路。從北京飛布拉格,十三個小時,兩天的研討會匆匆而過,到巴黎又是十幾個小時。
等咖啡的時候,他把腿翹到對面墨綠色鐵條椅上,然後習慣性地從行李側袋裡摸出一本雜誌。是本捷克的地方刊物,是他剛到布拉格時從報攤上買的。這是他的習慣,無論走到哪裡,不管看得懂看不懂,他都一定要買本當地雜誌留個紀念。他才看了兩眼,咖啡就上來了。他喝了兩口,朝四下看著,怕錯過接他的人。似乎沒有人象他一樣在東尋西望,他便又拿起那本雜誌,順手翻著,突然注意到左欄最下面的一張照片,心猛跳了一下。
他猜出那一整頁都是新婚啟事,那張照片很小,有些模糊,但裡面的兩個人都笑著。他的膚色不能確定,微卷的短髮,高鼻樑上架著眼鏡,一張圓長臉貼在她的面頰旁。她的笑容比他更模糊些,可他還是一下子就感覺到了她濃郁的眼神,看出她長而密的睫毛下撲閃著那對依然細圓黝黑的眼睛。照片旁邊有簡單的說明,可惜他看不懂,推測是他們的姓名,婚禮的時間和地點,以及聯絡方式。他一遍又一遍看那幾行小得不能再小的字,心跳終於一點點慢下來。然後他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
應該是她,雖然她不再叫那個名字了。
梁正住進大學給他安排的旅館以後,馬上到前臺要了一份歐洲地圖,然後上網查到了那個城市。拉貝河畔的烏斯提,在布拉格西北,位於捷克拉貝河畔烏斯提州比利納河與易北河的交匯處,與捷克和德國的邊界僅一釐之遙。
那天夜裡,他按照雜誌上的地址,給毛榛寫了一封簡短的信,告訴她他希望去參加她的婚禮。他沒有署“梁正”這個名字,而是用了他的筆名,並告訴她他是她的老朋友。他把自己的電子郵箱告訴了她。
第四天,他收到毛榛的回覆卡片,卡片是白色的,上面有燙金的玫瑰圖案。她說安排婚禮的經紀公司已經把他的名字登記在冊,他們夫婦由衷地感謝他能撥冗蒞臨。她問他是否需要他們替他預定旅店,如果不需要,就請他把下榻的旅店名提前告知他們,以方便聯絡。她也附上了她的郵箱地址和手機號碼。
他辦妥再次入境捷克的簽證,又到航空公司改簽了他飛回北京的機票。一切手續齊備後,他給北京打了個長途。
辛笛帶著女兒茶花正在家裡吃飯。正對辛笛說,“會開完後,我還要回一趟捷克。”
“幹嗎,會議臨時有變化?”
“不是,是我想去看個人。”
“什麼人?”
“一個十幾年沒見的老朋友。”
辛笛沉吟片刻,“什麼樣的老朋友值得你再跑這麼一趟?女朋友?”
正沒有否認,“是個女朋友。”
辛笛說,“有過關係麼?要是有,就不要去。”
“有過,但不是那種關係。”
辛笛沉默了,然後說,“你想去就去吧。”
“你沒意見?”
“有意見。可是,我再有意見,你如果想去不是也要去嗎?”
正沒有說話。
“我能跟你一起去麼?”她問。
“那當然,你要想去我們就一起去。”
“算了,我走不開,還得辦簽證。你要是從北京走,我就讓你帶茶花去了。”沉默一下,她又說,“不過,你一個人帶她我也不放心。你早點回來就行了。”
和辛笛通了電話以後,正立刻發郵件把已經訂好的旅店告訴了毛榛。毛榛的信箱彈回一個自動回郵:“郵件收到,謝謝。”
那天,他拖著行李就又來到機場。起飛前突降大雨,飛機延遲整整五個小時才離開地面,到布拉格時已是深夜。他在機場隨便休息了一下,天一亮便乘火車坐到烏斯提,住進一家酒店。
“叮咚——”門鈴響了四五聲以後,他勉強睜開眼,看看錶,兩點。他正在埋怨旅店清潔工不看他掛在門外“請勿打擾”的牌子,猶豫著要不要起來應門,門鈴又響了一下。他朝外面嚷了一句:“給我一分鐘!”一面翻身下地,穿起長褲和體恤衫。
開啟門的一瞬,他愣住了。
是毛榛,微笑著。眼角多了幾道細細的魚尾紋,但仍是那雙細圓的眼睛,那個個子不高的小身材,寬亮的腦門依然如昨,不過,如果說她還是當年的那個精靈的話,也多多少少是個有了幾分歲月的精靈。正正猶豫著要不要上去擁抱她,不經意間瞥了一眼跟在她身後、替她拎著包的高個子青年。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突然像是被電流擊中一樣,是——正武?
他一直盯著他看,高個子青年不免侷促起來。
這時,毛榛的聲音彷彿從很遙遠的地方,從記憶迷離的天際飄來:“我兒子,喬。”她的聲音依然有點喑啞,依然帶著一分難以捉摸的矜持,語氣中卻有一種讓正感到陌生的穩妥和平靜,沒有祕密,沒有如釋重負,一切都像家常一樣自然。
毛榛仰起頭對著青年說,“這就是我跟你說的正叔叔。”
青年把提包換到左手上,伸出右手,同時用不那麼標準的中叫了一聲“叔叔”。正定了定神,吸了口氣,緩緩地伸出手去。跟他握著的一瞬,他求救似的看了一眼毛榛。
毛榛朝他點點頭。
2007年1月於紐約
2007年8月於圓明園“左右間”
2007年10月於紐約99/64
2008年9月於紐約99/64
2008年10月26日於紐約飛北京航班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