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
就那麼坐了好一會兒,她說,“正。”
正“嗯”了一聲。
“跟我說說正武吧。”
“你想聽些什麼?”
“他小時候什麼樣?很淘氣吧?”
“小時候——”正想著。
“你們都生在河南,對不對?”
“對,洛陽,我父親的部隊當年駐在洛陽。其實我媽懷上他是在甘肅導彈基地,差一個月要生的時候,我爸才換防到洛陽。”
“他在洛陽什麼樣?”
“真可惜,我一點印象都沒有。”
“真的嗎?”她露出點失望。
“我出生沒多久,我媽就把他送到江西南昌我們九姨母家了。後來,九姨母自己生了孩子,就又把他轉送到我們在北京的姑婆家。”
“你媽怎麼捨得啊?”
“她不捨得,她老說,我要是個女的,她是絕不會把正武送出去的,兩個男孩兒實在太鬧了,她還要上班。”
“那你們什麼時候搬到北京來的?”
“我五歲那年。我爸先調過來在一機部支左,我媽帶著我後來的。”
“你到北京以後才見到正武的?”
“到北京的第二天。”
“那會兒他什麼樣?”
“他啊——不怎麼愛說話。我記得我媽帶我去姑婆家,我們從十三路地安門那站一下車,遠遠就看見他朝我們跑過來,拿下我媽手裡的網兜又往回跑。”
“他一定高興壞了吧。”
“大概是吧,我那會兒還不太懂。”
“然後呢?”
“他把我們帶進姑婆家,還是沒怎麼說話,一會兒捅捅煤爐的火門,一會兒從爐子上取下水壺給我們倒水。後來突然下了冰雹,我在洛陽從沒見過冰雹,地上落了那麼多玻璃球我覺得很奇怪,正武挑開簾子就衝了出去,姑婆在屋裡使勁叫他,他也不聽,然後滿臉是水地回來,捧著滿滿一臉盆的冰雹給我。”
毛榛低下頭默默地笑笑。“再然後呢,他跟你們一起回家了?“
“那天沒有。他已經上學了,要等上完那個學期才能轉到我們家這邊的學校來。過了差不多半年,我媽把我從幼兒園接回來,我發現房裡多了張床。”
“他轉到了育民小學,對不對?”
“對,就在我們家樓後。”正停了片刻,問她,“對了,你那時是在哪個學校?你們家那個位置,你們學校應該離我們不遠吧?”
“我上的是復興路小學,”毛榛說,“不遠。那時候去機場迎賓,我們兩個學校還有三里河三小,老是在一個方陣,一般彩排都在我們學校,我們學校的操場最大。”她的眼皮低了下去,象在想那時侯的情形,隨後又抬起來,“正武被外語學校挑走那會兒,你才上學吧?”
“嗯,上學的第一天。正武早上帶我去的學校,出早操的時候,我還看見他站在主席臺上領操,後來就沒了,一整夜也沒回來睡覺。第二天一睜眼我就跑去問我媽,她這才說,你哥呀,去了一個很特殊的學校,以後只能每個星期回來一次了。我到現在都記得她說那話時的表情。”
“很驕傲,是不是?”
“何止是驕傲,得意,有點神祕,又不願讓我看出來……”正的眼睛澀了,他趕緊岔開,“你姥姥也一樣吧?”
“姥姥,還不太一樣,”毛榛的下巴抵在膝蓋上,“她不太願意我去住校。”
“為什麼?”
“一方面是我走了,她一個人挺寂寞的。另一方面是太遠,我一個人坐長途車她不放心。那時候還沒有車能到學校門口,下了郊區車,要走一大段路。那段路很荒,是片鹽鹼地,左邊還有片蘆葦,後來又種了高梁。她第一次送我去學校就開始擔心,覺得讓我一個人走那條路太危險。她那時都五十七歲了,還每個星期送我返校,然後再一個人回家。”
“她真不容易。”
“是啊。她每次把我送到宿舍再自己走,我都特別難過,又每次都再送她到校門口。我就老琢磨怎麼能不讓她送,好在沒多久我就認識了正武。你不知道這個祕密吧?”
“不知道。他的事兒他從來不會跟我說的。”
“他那個人吶……”
“你,不也一樣。”
毛榛沒有說話。
“那你告訴你姥姥了?”
“什麼?正武啊?告訴了,我不用她送,得給她一個理由。”
“她見過正武?”
“見過。正武第一次去我們家接我,我姥姥一定要見他。”
“你的事正武都知道?”
“知道。”
“你姥姥喜歡他麼?”
“她沒說過。”
“那她同意你跟他一起上下學?”
“她沒贊成過,也沒反對過,可能比較矛盾,希望我能找個女同學結伴,可又覺得兩個女孩子要真遇上什麼,也無濟於事,就只好隨我們了。”
“遇上過什麼事兒麼?”
“哪能沒遇上過呢,我們學校的女生差不多都遇上過。那時候,我和正武說是結伴,其實也不能讓人看見一起走,都是我在前面,他跟在我後面幾米遠的地方,遇到事兒了,他才趕上來。有一次,真讓人從背後給了一磚頭,不過打得不狠,他又穿著棉襖,肩膀上青了一塊。我陪他去的醫院,快嚇死了,坐一邊兒看著他發抖。護士在的時候他沒說什麼,護士一出去他就把我訓了一頓,說我沒用,哭都不讓我哭,不過我後來還是哭了一場。”
掛在竹樓外面的燈被風吹著,搖來搖去,房間裡忽明忽暗。毛榛靠在他身邊,問他,“你後來看過那個《新聞簡報》電影嗎?”
“正武給外國老太太獻花的那個?”
“是總統夫人。”
“看過。那幾個月,育民小學組織看的每場電影前面,放的都是那個短片,結果弄得誰都知道我是他弟弟了。”
“那你很驕傲吧?”
“沒有,好像還挺不願意的。”
“不願意是他弟弟?”
“不願意老有人趴我們班教室門口看我。”
“你爸媽也看了吧?”
“是啊。那裡面有個鏡頭,那個外國老太太拉著正武的手,親了一下他的臉。那個鏡頭也就一秒,幾乎是一閃而過,誰都不會注意,可我媽一下子就暈了過去,幾分鐘後才緩過來,然後就掉下兩顆那麼大的淚珠。”正用拇指和食指團成圈比劃著。
“那麼大?”
“對,那麼大。所以,後來正武死,我媽就一滴眼淚也沒了。”
說完這話,正沉默下來,毛榛也沉默著。突然他想起什麼,“一直想問問你,那次送正武,你怎麼沒去?馮四一說是她不讓你去的,是麼?”
“大概是吧。”
“為什麼她不讓你去?”
毛榛沉吟片刻,“我都不記得了。”
月亮移到了他們窗戶的角上,是個大半圓的月亮,一半又白又亮,邊際清晰,另一小半突然就灰濛濛起來,像是好端端的一塊玉被捏碎了一角。
“正?”毛榛叫他。
“嗯?”
“你常想正武麼?”
“常想。”
“什麼時候想得最厲害?”
正想了想,說,“看見你不好受的時候。老想知道他如果在,會怎麼做。”
說完這話,他們又靜下來。毛榛的頭埋在膝蓋裡,兩條胳膊圈攬著腿。正看著她,替她把頭髮往耳後別別。“你呢?你想麼?”
“想。”
“什麼時候想?”
“現在就很想。”
夜越來越深了,山風也歇下來。正說,“去水房衝個澡吧。剛才看告示說熱水不多,這會兒估計只剩冷水了。我們得早點睡,明天還要下山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