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他答應著。
“綿陽很熱吧?”
他點點頭,又說,“還可以,比北京熱點。”
“要不這裡的人都愛喝茶,喝了茶就不熱了。去吧,下午就叫榛榛帶你去。”
“好。”正問,“那她母親現在在哪兒?”
“榛榛的母親啊,不是在北京就是出了國。”
“她見過她嗎?”
“見過,去過她家一次。可回來也沒跟她姥姥說什麼,後來好像也再沒去過。”
“她父親呢?”
“那人,怕是都不知道有這麼個孩子。不過,不是叫骨肉嘛,她是他的骨頭,他的肉,是他的命,他就早晚會知道的。你信命吧?”
正猶豫了一下,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那時候姥姥就自己一個人麼?”
“是,那時候是……唉,她的事說起來話就更長了。”
“那她帶著毛榛一定很不容易……”
舅婆拉住他的手,抬頭看他,“好孩子!難得你懂體諒人,我真是沒看錯你。”見他仍舊一副沉鬱的樣子,她安慰他,“你聽了這些,替榛榛難過,是不是?沒關係,她家裡的事你不用擔心,這麼多年了,她早就皮實了。我現在擔心的是她現在的事。女人這輩子,雖說不可能每一步都走得可釘可卯,可也得差不離,該糊塗就得糊塗一下。可榛榛啊,還沒多大,就非走那麼一步——唉,快到了,今天說不了了,你一定還有很多問題吧?你們要是不很快就走,我找空再跟你說。”
“毛榛昨天說,想去青城山。”
“那也沒關係,她要是信任你,自己會給你講的,給她點時間。我還想再問那個問題,你別介意。你是不是真的很喜歡榛榛?要是真喜歡,你畢了業,就跟她結婚。”
正下意識地撓了撓頭,舅婆的臉上立刻顯出失望。“也許我問的不是時候,也可能不該我問——”
“舅婆,我能也這麼稱呼您嗎?我不騙您,我還從來沒想過結婚的事兒——”
舅婆輕輕“哦”了一聲,又趕緊說,“不用你現在就想,你們不是都還沒畢業嗎,還有兩年,對吧?兩年以後結就行。趁著我還沒老,還能去北京給你們辦事。”
“舅婆,毛榛她——不一定喜歡我……”
“怎麼會不喜歡你?!”舅婆斬釘截鐵地打斷他,“你看她看你的眼神。不喜歡你,能讓你來看她?!這個孩子,就是書讀得太多,都讀糊塗了,心裡想什麼都不會說。你要是喜歡她,就主動一點。你們差不多大吧?你多擔待她點。雖說她不是我親生的,可在我這兒住了這麼久,我就把她當自己的女兒,我不能看她再有什麼閃失。”舅婆的眼裡閃了淚花。
正心裡也跟著一陣難過,“那好,我答應您,”他的胳膊被她緊緊地挽著,“我一定好好照顧她,不讓她再有什麼閃失。”
“那我就放心了。”
走到坡底,再轉個彎,農貿市場的淺灰色木板房頂就露了出來。正突然想起什麼,“舅婆,我能再問您一件事麼?毛榛去年休學到這兒來,您知道是為什麼嗎?”
舅婆愣了一下,停下腳步,眼裡一副詫異地看看他,“怎麼,你不知道?”
正搖搖頭。
“她沒跟你說過?”
正又搖搖頭。
舅婆的目光收了回去,沉默一陣,最後輕描淡寫地說,“嗨,還不都是同樣的原因。”
他們買了東西從農貿市場回到家,毛榛正盤腿坐在客廳的沙發裡看書,手裡有節奏地拍著身邊的孩子。孩子又睡了,扎著兩手,張著嘴巴。大狗趴在毛榛腳邊,看見正進來,動動,想起立,見毛榛沒動便有臥下,呼呼喘著氣。從昨天晚上睡下到現在,還不到一天,正卻覺得象做了個很長的夢,看到她的第一眼,感覺有些陌生。他挨她坐下,胳膊搭在她背後的沙發靠背上。毛榛放下書,歪過頭,“跟舅婆買菜去了?”
正點點頭。
“有心事?”她看著他,“舅婆跟你講故事了?”
“講了點你的事兒,你不介意吧?”
毛榛沒立刻回答,俯身湊到孩子的臉前,輕輕拉起他的手,在他手心裡撓了一下,小孩子睡著竟咯咯笑了一聲。“看來她很喜歡你。知道了也好。”她抬起頭,“都知道了些什麼?”
“你的身世。”
“可憐我了?”
正盯著她的眼睛,搖搖頭,“怎麼會呢?”
“就是,千萬別。其實,我對我那個媽當年做的事挺滿意的。她要是隨便給我扔在什麼地方,我也沒什麼可說的,對吧?”
“你可真大度,”正伸出手想去拍她的頭,她躲開了。“你不用可憐我。我跟姥姥說不定比跟她還好。”
正默然了片刻。“聽你舅婆說你後來見過她?”
“對,我十五歲那年去過她家一次。”
“她怎麼樣?”
“不怎麼樣,大哭了一場。我能長這麼大,她沒想到。可她並不希望我去見她。”
“為什麼?!”
“怪我出現的不是時候,‘就不能讓我清靜一會兒嗎?’她這麼跟我說的。”
“這也像一個親媽說的話!”
“我覺得挺好,起碼她沒跟我見外。”
“那是兩碼事。”
“她覺得我去找她是想佔她什麼便宜。其實她有什麼便宜能讓我佔的呢?”她皺著眉搖了搖頭。
“後來呢?”
“沒有後來,跟我沒有後來。她自己的後來我也不那麼關心。”孩子嗆咳了一聲,毛榛立刻把他從床裡抱起來,放肩膀上,輕輕拍他圓滾滾的後背。
正想問問她,她母親到底是誰,可也突然覺得舅婆說得對,她是誰現在還有什麼重要的呢。他拿過她身邊的書,看看封面,問她,“還在看《包法利夫人》啊,不是昨天就要看完了麼,怎麼還在看?”
“已經看完了,等你們著急,擺樣子打發時間的。也別說,這本書,說看完了吧,隨便翻到哪兒,還像是沒看過。”
“這麼喜歡愛瑪?”
“那倒不是,福樓拜也沒想讓人喜歡她。”
隔著客廳,能聽見院子裡小雞“唧唧”的叫聲,偶爾也能看見那幾個肥肥的鵝黃身影悠哉遊哉從門前踱過。舅婆端著切好的西瓜站在客廳門口,招呼大家到院子裡坐,“都來吃西瓜——”話音剛落,二樓平臺上也呼應一聲“吃西瓜——”與舅婆的口氣一模一樣。正詫異地跟毛榛走到院裡,抬頭看見樓上一隻羽毛烏亮的鳥支愣著尾巴扒在一隻半米高的籠子裡。籠子上剛剛灑過水,滴滴答答落著水珠。鳥身通體泛著紫藍色的光澤,喙和足上頂著鮮豔的橙色。“這是什麼鳥?”正問。
“鷯哥,最會學人說話了。”
昨晚見過的三隻貓都趴在二樓的窗臺上,隔著玻璃朝外覷。一會兒,舅公搖著一把大芭蕉扇,緩緩走下樓。剛剛坐定,大門吱扭一響,舅婆的兒子和媳婦推門而入,狗立刻撲上去,院子裡頓時熱鬧起來。
“怎麼先沒說一聲?”舅婆問。
“她說吃我做的飯膩了,非要家來。”丈夫說。
舅婆彎下身看媳婦的肚子,而後趕忙跑進廚房,嚷著讓小阿姨加菜。
那個肚子的確很顯大了,毛榛拉著她渾圓的胳膊,指著她的肚子讓正猜是男是女。正猜不出,被毛榛喚作小舅的人在小竹凳上坐下,拿起一塊西瓜——“肯定是個和尚,我那天趴她肚皮上想跟小鬼頭說句話,他一腳踢過來,隔著肚皮差點把我的眼鏡踢掉。”
“是你討厭唄,”他媳婦說,“你不惹他,他會鬧你?”
院子裡的人都笑了,舅婆推她媳婦坐,媳婦說不坐外面了,板凳太矮。這時裡面的孩子醒了哇哇哭了兩聲,毛榛立刻站起來往裡跑,媳婦也扭搭著跟了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