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連兩個星期,正沒在大課上見到毛榛。她終於露面的那天一進教室就顯出異樣,右腳穿只男式鬆緊布鞋,腳跟纏著厚厚的紗布,幾乎是一瘸一拐地走下階梯。那一堂課,正上得心緒煩亂。終於熬到課間休息,他走過去,問她怎麼了。她說,受了點傷。那堂課正好是週五的最後一堂,正丟下一句“下了課我跟你一起回家”,然後回到座位上。
下課的鈴聲剛響,他就收拾好書包,坐在那兒,看著前面的毛榛站起身,抱著書,慢慢朝後走。他正想等她走過便也起身,沒想到她經過時,快速地扔下張紙條。正愣了一下,心惶惶地跳,待教室人走得差不多了忙開啟來——
>不是大傷,我可以騎車,你不用陪我。如果你真想一起走,五點半在友誼賓館門口等我。萬一我二十分鐘不到,你就先走。
正看看錶,匆忙趕回宿舍,拿上要帶回家換洗的衣服,騎上車出了校門。一路車輪飛蹬,到雙榆樹時還不到五點十五。街上很熱鬧,公共汽車站前擠滿了附近各個學校的學生,友誼賓館旁邊的友誼商店正在敲敲打打地擴建。十分鐘過去了,毛榛還沒到。他從書包裡拿出剛從圖書館借出的《王爾德傳》,靠在車樑上心不在焉地看著。
五點三刻一過,正想她大概不會來了,卻突然在馬路對面看見了她。她身邊似乎還跟著另一個人,男的,三十來歲,若即若離地與她保持著半個身子的距離。兩人同時向右拐,過了十字路口,男的徑直騎下去,毛榛再右拐,拐上他這邊馬路牙,下了車,一瘸一拐地推車走到他身邊。
正把書闔上,看著已經騎過去的那個人,問她:
“你跟別人一起過來的?”
毛榛說,“沒有啊。”
“我還以為那個人跟你是一塊兒的呢,看著好像還有點眼熟。”
“不是。”毛榛推著她的“永久”牌黑色小26,問他,“看什麼書呢?”
正給她看了看封面。
“能看英傳記了?”
“看不太懂,硬看。”
“都說人要到四十歲以後才會喜歡看傳記呢。”
“王爾德麼,我是拿他的傳記當小說看。”
“那他自己一定很高興。”看一眼他,“走吧。”
騎上車,正問她,“到底怎麼受的傷?”
“嗨,說了你可能也不信。那天我忘了帶車鑰匙,想出去買東西,就讓人騎車帶著去了。我懶,把腳架在後軸上,突然鞋子就捲進了輪子。我在後面叫,人也不知道我叫什麼,還嗖嗖往前騎,結果我的後腳跟也被捲了進去。”
“咿呦!”
“嚇著你了吧?我也是,後來別人告訴我,說我臉都嚇白了。”
“傷得要緊麼?”
“不要緊,騎車沒問題。當時挺疼,到了醫務室,醫生說是小傷,沒碰到筋,立刻就不覺得疼了,不過要留個大疤了。”
“什麼人啊,這麼大勁?是男的吧?”
“不是,”毛榛說,“你肯定要說我笨了吧?”
“那還用問,幼兒園小孩兒才會犯的錯誤。真是女的乾的啊?這麼大的牛勁。”
“反正以後我可再不敢讓人帶了。”
“以後,我帶你。”
毛榛的家離正家不遠,在工會大樓南面靠西護城河的邊上。那裡是一片日本人留下的老式三層居民樓,有院牆圍著,是幾個研究院的宿舍。送她到家,正看她跛著腳走進黑鬚須的樓道,熟練地伸手摸到牆上的信報箱,藉著微弱的光翻檢出自己的郵件,然後朝正揮揮手,問他想不想進來坐坐。正看了看門牌號,搖搖頭。毛榛就拐了進去。
他騎上車,慢慢在院子裡轉了一圈。院子裡幾乎沒有人聲,只有輕微的鍋鏟碰盆“噼裡啪啦”的響動,不知怎麼這聲音讓他心中升起一絲悵然。毛榛家裡是什麼樣?他突然很想知道。她剛才自己用鑰匙開門,難道家裡還沒人回來?這麼晚了,她父母和她姥姥還沒下班麼?她瘸著腳,會不會還要自己做飯?要出大院門時,他看見院牆根下有一間很小的裁縫店,店外掛了個“公用電話”的紅字招牌,一個四十多歲的女人正好推門出來,正問她:
“這個電話是隻給院裡的人用的嗎?”
“都能用,交了錢都能用。傳呼,就只給這院傳。”
“哦?整個大院都能傳到嗎?”
“只要人在家,準能傳到。”
正記下了電話號碼,抬頭又看了看毛榛家那座樓的樓號,然後騎上車離開了。
那天晚上和第二天一天,正翻來覆去地拿出那張記著電話號碼的紙條,有一次甚至跑到外面的公用電話亭把號碼撥通了,可最終卻還是掛上了。
十月從來都是北京最美的季節,那一年也不例外。從正宿舍的視窗就能看到的西山,在他和扁豆每天的遠眺中,從山頂往下,一天天由星星點點的淡黃衍變成成片成片的深黃、橙紅,最後變為鮮紅。扁豆從十月的第一天就計劃著要去爬香山,為此他在每天的晨練中還增加了跳遠,說要增強腳力。每個週末,七點鐘不到,他鍛鍊回來就趴在窗臺上,拿把塑膠尺朝遠處比量著,然後叫正:“梁正,梁正,爬山去吧,葉子又往下紅了一寸了。”看到正總不響應,他終於自己穿上球鞋出了門。
正在等毛榛。她那隻傷腳兩個星期後取掉了紗布,穿上了統一的鞋子。隨後,她換了一輛火紅色“鳳凰”26車,蹬在車上的腳已看不出任何異樣。到十月的最後一個星期五,正看著她騎車出了校門,騎回了家,他終於鼓足勇氣把電話打了過去。她既吃驚又有幾分欣喜,聽說要去爬山,竟一口答應了他。
第二天早上六點,天剛矇矇亮,他們便在木樨地丁字路口會合。開始的一段路路寬人寥,他們騎得很快;可騎出市區後,馬路就越變越窄,人卻越來越多,運貨卡車常常從身邊呼嘯而過,濺起的砂粒幾次迷了毛榛的眼,她幾乎流了半路的眼淚。到山腳下時已近十一點。園門口售票處前面,圍了黑壓壓一片人群,大多是學生,中學生,小學生,吵吵鬧鬧,喧囂不已。
他們避開前山的人群,從後山上的山。後山路野,斜徑多,樹木卻茂密,甚至有幾分雜亂,紅的正紅,綠的還綠,偶爾也有泠泠的泉水聲,在陡峭中添出一種柔靜。
出乎正的意料,毛榛走起山路來,顯出了非凡的腳力,一直“噔、噔”走在前面,未出兩百米,他就已看不見她的身影。她不時停下來等他,可他們之間的距離還是越來越大。走至一段陡坡,正直起身子喘氣,毛榛從上面跑回來,從他肩上搶下自己的揹包,然後拉起他的手,拽著他往上。
手心很快攥滿了汗,汗衫的前胸也溼透了一片,快到下午兩點的時候,正跟在毛榛的後面隱隱看到了山頂。毛榛沒有帶他再往上,而是拐過彎,來到一個豁口處,“就在這裡先歇一下吧,呆會兒等上面人少點再往上爬。”
豁口前面是一塊還算乾淨的平地。豁口下不很陡峭,又正好有個開闊的視野,可以望見山下的黃櫨樹林。樹葉紅得像炭火,夾雜著紅得像火柿子的紅樹,臥佛寺隱隱地掩在山腳,櫻桃溝遠遠的在山的西北,靠近他們的這邊還有露著一個簷角的香山寺,寺院掩在松蘿竹柏的密蔭下。
毛榛從揹包裡取出一塊塑膠布鋪在地上,又撿來幾顆石子,把塑膠布的四角壓住。陽光那時正在他們頭頂偏西,她取下頭上的紗巾,把頭髮散開,用手指通通。臉蛋又嫩又光,紅得像剛熟的桃子。她披上外衣,轉過頭來叫正也把衣服穿上。正說不熱,她堅持讓他穿上。“山上風猛,出了那麼多汗,小心回家感冒。”
然後她從揹包裡拿出食物,一一放到塑膠布上。
“帶了這麼多,怪不得你的包那麼沉。”
“趕緊吃掉,也好減輕你的負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