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戰
夜半,空曠的原野裡悄無聲息,晚風寂然吹扶著含苞待放的蓮花,水晶般剔透的花苞在夜風中微微搖晃,一片花海盪漾。然而在這看似寧靜詳和的夜裡,卻有一隊輕騎悄然前行。除為首一人外,所有戰士都是身著黑衣,手控座下使騎緩緩前行,周身散發出森然的殺氣。
而為首之人則是一襲白衣如雪。白髮微揚,輕紗覆面,深藍色的瞳仁中映出手中如水的一刃長劍,一望便可看出此人所具的王者之風。突然,他似是感覺到了什麼,一控韁繩頓住使騎,側耳傾聽了一陣子,左手迅速地打了一個手勢。
全隊的戰士都立即停步,整支隊伍就像憑空消失一樣,再無任何存在的痕跡。一個戰士躍下使騎、在夜色裡飛一樣潛行,不多時便消失在蒼茫的原野之中。
大約半個時辰,那名戰士如風般掠回,單膝跪下,悄聲道:“與密探所報相同,是火一族的先行營,有五百名將士。司戰元使凝風也在營中。”
聽到凝風的名字,那人似乎遲疑了一瞬,眼中閃過猶豫的光。然而隨即,一控使騎展翅飛天,水色長劍在空中發出尖利的呼嘯聲。驀地,長劍一凝,劍尖直指前方先行營的方向!
“殺啊!”見到衝鋒令,所有的戰士都衝殺向前!除了首領之外,二十九騎使騎都展開雙翅風一樣吹拂至先行營前,猶如神兵天降!霎時間,伴著陣天的衝殺聲,措手不及的先行營將士便死傷慘重,呼喊聲、慘叫聲、兵刃交擊之聲在曠野上不住迴響,暗紅色的血在紫水晶凝結成的地面上恣意蔓延,反射出淒冷的寒光。雖然進攻者只有二十九人,然而那衝殺之聲卻似有千軍萬馬在同聲呼喝,轉眼間先行營已被殘殺至幾十人!
然而就在此時,伴著一聲斷喝,一襲緋衣如血,似無數烈焰在空中燃起!豔紅如火的長劍在夜空中直擊而下,只一擊,就令三個偷襲者幾乎把持不住兵器!
各人心中都是一震:傳說中的“炎劍”凝風!
“凝風”這個名字,在紫晶界足以被稱為神話:年僅二十一歲便出任火一族除王位外的最高席位之一——元使,創族中先例;憑藉手中一柄“炎劍”,征戰宿敵風一族三年,重創風一族,以全勝戰績而歸;前不久在火一族內亂時領兵平叛、力挽狂瀾,僅用七個晝夜便救火一族於危難之中……
對於火一族的族人來說,凝風就像是庇佑火一族的神靈一般,神聖而不可侵犯;而對風一族尤其是戰士而言,“炎劍”凝風的名字,無異於死神!
現在,死神現身了。
神色冰冷地望了一眼已聚集在一起的偷襲者,凝風紅色的瞳仁中似有火在燃燒,手中的“炎劍”更散發出異樣豔紅的光芒!他一現身,情形立時扭轉,先行營中剩下的戰士已經展開身形,將偷襲者圍在中心,只待凝風下令擊殺!
然而凝風卻遲遲沒有下擊殺令,而是眉頭一皺:“是清風騎吧?二十八騎,為什麼會有二十九個人?”
憑他的“炎劍”和剩下的幾十名戰士,要殺死這二十幾個人並不是什麼難事,所以凝風並未著急下令,反而想從中探聽出風一族的虛實。
“應該是三十騎,其中一人是潛探……”已經微微泛白的天空中,那始終未曾出言的首領終於開口,隨著純白色聖獸的躍下,眾人聽到一個清冽如琴絃撥動的聲音,“還有一人,是‘滅炎’!”
“滅炎!”火一族的戰士就如同風一族人聽到凝風的名字一樣震驚不已,就連身為主帥的凝風,也不由自主地微微握緊了劍。
“滅炎”兩個字同樣是一個神話,而且是伴著凝風而出現的神話:就在不久前火風爭戰的最後一場戰鬥中,凝風正以他的“炎劍”橫掃三軍、準備盡戮風一族的戰士,卻被一個自稱為“滅炎”的神祕術者所阻。沒有人知道那術者的真實身份,甚至沒有人見到他的容貌。但每個人都知道,那術者的劍術和幻術與凝風不相上下,激戰到最後,兩人竟拼成兩敗俱傷的局面,雙雙被兩軍救回。
只是沒有人想到,甚至連凝風都有幾分震驚:聽那樣清冽而柔美的聲音,這樣一個神話的創造者,竟然會是一個不過雙十的年少女子!
而且……凝風的心中泛起了漣漪:是錯覺嗎?“滅炎”的聲音,為什麼會和“她”,有幾分相似?
劍已出鞘,“滅炎”水色的長劍在凝風“炎劍”的映照下更顯變幻無方。兩人對視了許久,突然同聲清嘯,兩柄長劍霎時交織成劍網戰在一起!
這一場激戰沒有兩軍對戰時的浩大聲勢,也沒有那樣慘烈的血光漫天,只有兩個輕靈的身影在空中不斷交擊飛旋,但是在場的每一個人手心都已經沁出出了冷汗!沒有人會想到勝負竟在剎那間分出!就在一瞬間,所有人都感到一股強大到讓人窒息的靈壓攻向凝風,“滅炎”竟透支了所有靈力對凝風發出攻擊!凝風凝力勉強擋開,心中卻是一喜:只要支援過這一擊,就可以趁她靈力未繼時殺了她!
可是就在對手靈力枯竭的那一瞬,凝風突然覺得全身冰冷:將清風騎圍在中心的幾十位戰士此時竟全部倒下!在那令人失神的一剎那,清風騎殺死了所有的戰士!
絕境之下更要背水一戰!“炎劍”毫無停滯地繼續斬向已無力還擊的“滅炎”。但是——
沒有誰可以讓他在血戰中失神,沒有人可以讓他棄自己的生命於不顧、棄火一族於不顧!除了,她……
劍風的激盪下,“滅炎”面上的輕紗已被揚起。清麗的容顏、海色的雙眸、寂寞的神色……只有髮色不似當初的漆黑如夜,但是,不會錯,是她,紫清!
凝風猛地凝住了手中的劍!
然後猛然而至的劇痛讓他清醒過來,他聽見自己長劍與紫水晶清脆的撞擊聲——“滅炎”的水色長劍在他的右肩透肩而過,拔出,而後又毫不留情地刺穿他的左肩、右膝……
“紫清!你不認識我了嗎?我是凌風!”勉力吐出口中的血,凝風不相信那樣冷漠地對他下殺手的竟然會是自己心心念唸的紫清!
然而被他稱為紫清的女子只是冷然掃了他一眼,便再也無視他的存在,只是喘息著倚劍而立。其餘的戰士已全部圍攏,單膝跪在那女子面前,一人稟報道:“公主,先行營共五百二十一名將士,除主帥凝風已全部被殲。我方無陣亡,四騎輕傷。”
凝風又是一震:這一隊戰士,不僅情報準確、行動迅捷,而且能在半個時辰內橫掃先行營,生擒主帥,己方卻只有四騎輕傷!這樣的戰績,在紫晶界中也可被頌為傳說了……
被尊稱為公主的女子只是面無表情地示意知道,眉宇間竟似有幾分落寞。凝風目不轉睛地凝視著她:那樣落寞的眉宇,那樣寂寞的神色,她分明就是與他相扶整整七夜的紫清!她怎麼會不認識他!
清風騎中有兩騎起身用靈束將凝風的手腳縛住,他掙扎著望向他認識的紫清,不甘心地呼喊起來:“紫清!我是凌風!你忘了那七夜了嗎!”
可是那清麗女子的神色並未因他的話語而有絲毫改變,轉首凝視著他的雙眼,她那海色的雙眸中折射出讓他陌生的光芒,冷漠的聲音也直刺入他的心底:“我不認識凌風。”
縱身躍上使騎,又一句冰冷的話語隨風而落:“我是風一族的公主,疏煙。”
尋憶
被縛在聖獸上,凝風開始思考。不是思考自己如何逃脫,而是到風一族後自己的下場。
他自知,作為主司戰爭的戰之元使,若非勝利,便只有死亡,絕無第三條路可走!此次行動全營覆滅,自己作為主帥被俘,是何等的重罪!即使能保全性命回族,他也必被判以死罪。何況一路走到五元使之一的位置上,他手中掌控的族中機密甚至已不亞於王,風一族怎麼會不對他嚴刑逼供,怎麼會放棄這個擊潰宿敵的大好時機?
死亡對於他,已經觸手可及,如今他只求能痛快地一死。
他只是不甘心。如果不是因為見到紫清過於震驚,現在被俘的就未必是他。可為什麼紫清會不認得他?又是為什麼,她現在會是風一族的公主疏煙!
恍惚中,只覺全身劇震,聖獸已經著陸。凝風吃力地睜開眼,還沒來得及思索,就聽見一陣整齊有力的行進聲傳來,身旁的人都已單膝跪下。神智還並不十分清明的凝風淡望一眼,也不由得呆住——
在王族衛隊的護送下,疏煙公主足踏飛劍在空中御風而行。此時的她已經換上了風一族淡青色的
公主服,再也不見方才交戰時的冷厲殘酷,宛如她那一柄水色長劍一般,高貴、典雅而不失王者的銳利。水晶王冠在純白的髮間閃爍如群星,琉璃色的宮服在清風中微揚似月光落下!
“真是神話一般的女子呢……”此情此景正如凝風入城昔日,甚至讓他忘記了自己身處的險境,竟不由自主地發出一聲低嘆。守著凌風的潛探一縱使騎上前,將他交至公主身旁的衛隊手中,一返身也加入了衛隊的行列。然後在長聲呼嘯之中,城門大開,一行人眾星捧月般擁著公主低馳入風一族的王城!
顯然全城人都已經得知了公主率清風騎奇襲火一族先行營大勝而歸的訊息,在入城的道路兩側,族眾的歡呼之聲不絕於耳,各處都可以聽到風一族人在興奮地傳頌著疏煙公主的傳奇戰績。在快行進至象徵風一族王族尊嚴的入雲風塔時,疏煙驀地發力,足下飛劍騰空而起,將她和手中所縛的凝風高送入空,雲一般飄落在塔尖!
“公主!”在場的所有族人都立即跪下,抬首仰視著這個如月般高貴聖潔的小公主!
疏煙凝視著塔下跪拜的族眾,深藍色的雙眸中又是一線不易覺察的落寞閃過。緩緩向空中舉起手,她清冽如同琴絃撥動的聲音在清風中散開:“疏煙在此對風一族英靈和族眾起誓,此次生擒火一族元使凝風,定當處以族刑,為風一族英靈送魂!”
聽到此言,塔下頓時爆發出山呼海嘯般的歡呼聲!然而側目斜望淡淡笑意中落寞依然的疏煙,凝風的心卻似被尖銳地刺痛,不是為自己,而是為紫清,那個被疏煙悄然遺忘的本性女子。
輕聲地,凝風在疏煙耳畔低語:“為什麼要起誓?你怕你不敢下手殺我嗎?你究竟在對誰起誓?英靈,族眾,還是……你無法抹去的記憶?”
疏煙縛住凝風的手猛然一震,幾乎將他脫手摔下!然而只是一剎那,她慌亂的目光又化為清冷和銳利,同樣輕聲地迴應道:“凝風元使,並不存在的記憶,你要我如何抹去?”
躍下風塔,疏煙將凝風交給方才那名潛探,道:“星風,帶他到刑室,今夜刑訊。”
“是,公主。”被喚做星風的戰士應聲束起凝風。
在星風的示意下,凝風一步步挪進了一座閣樓。在進入的那一剎那,他清晰地感受到一股靈力在閣中環繞,顯是有人使用了幻術。
“這不是刑室,”星風輕聲道,“我想問你幾個問題,私自把你帶來的。”
“無論在哪裡,我都不會說的。”凝風冷然說道。
星風卻微微一笑,竟自顧自地回憶起來:“疏煙……公主與我是同年出生的,我有幸被選中做了公主的隨侍。我們一直在一起,一起練劍,一起學習禮法,一起學習治理之策……”
“那又如何。她是公主,而你只是一個戰士。”冷冷地,凝風打斷了星風的話。他並沒有心思聽取他的陳年舊事,現在他更想做的,是激怒他,然後誘使他殺死自己。如果出了這個閣樓,恐怕求死就沒那麼容易了。
然而沒有在意凝風的尖銳言語,星風只是輕嘆了口氣:“是啊,她是公主,也可能是風一族下一任的王,所以,我無法知道她揹負的責任有多沉重,沉重到……寧願放棄一生中最刻骨銘心的記憶!”
說到記憶,凝風猛然抬頭:“你說什麼?她放棄了記憶?”
星風露出一絲苦笑:“在和你那次交戰後,公主和我們失散,直到七日之後才出現在我們面前。但當問她那七日發生了什麼,她卻說什麼都不記得了,也不想再記起。我們一直想幫她恢復記憶,但是她卻不願,甚至為此對我出手!我想,她應該是失憶了。不僅如此,回來以後,她就經常無緣無故在房間中落淚,睡夢中經常哭喊著凌風的名字醒來後卻說不知道他是誰!直到今天……你喊出那七夜的時候我才想到,那七日,正是你在火一族‘七日平叛’的七日,或許,公主是和你一起度過的!”
“所以你才要私下裡問我,到七日七夜,究竟發生了什麼?”
“是的,她……是和你在一起吧?”
“可是,我為什麼要告訴你?”凝風凝視著星風。
星風笑了:“從小我和公主一起長大,看著她為一風一族所放棄的一切,包括幸福。她真的是一個很讓人心疼的孩子,儘管別人看來她擁有那麼強大的力量……我不希望她那麼痛苦,我知道,你也不希望。”
“為什麼?”
星風的眼神突然變得很溫和:“因為,你不是愛她嗎?”
凝風愣住,然後,有意無意地望了閣樓上籠罩的幻術一眼,現出一絲不易覺察的笑意:“好吧。或許,想找回那一段回憶的,不只是你一個人呢。”
回首
深吸一口氣,強抑著重傷下身體的不適,凝風緩緩開始了陳述:
“你也許知道,從十五歲起,我就成為火一族最強的術者,一步步走上權力頂端,創造出一個又一個神話。尤其在出徵風一族這三年中——那時疏煙還在出使光一族吧——我征戰四方,戰鬥近千次,從未遇到過對手!這是我自傲的資本,卻也是寂寞的原因。從未品嚐過失敗的滋味,我以為,我幾乎可以算是一個神,不死,也不敗……
就在那一次 ‘滅炎’,不,疏煙向我挑戰時,我依然是這樣相信著的。可是,她的出手讓我真切地感覺到了死亡的氣息,她用她的劍宣告了我不是神,那水一樣的長劍,徹底地擊碎了我的狂妄!但就在我準備傷愈與她再戰時,王卻急令召軍回城——趁著族中兵力空虛,五元使中有三位元使聯手反叛!
我只能放棄攻風,火速回師。然後,就是在入師王城的路上,我遇見了紫清。
因為交戰的時候我們都戴著護面,不知道對方的真面目。那時我更沒有想到應該在風一族養傷的‘滅炎’會是一個女子,而且出現在火一族的王城附近!
當時她已經重傷,是戰士在收容難民時收容了她。但是因為此次回師是要平叛,在入城前,戰士們將難民盡數驅散。就是那時,我看見了她
我現在還能清楚地記得剛剛見到紫清那一剎那的震撼,她美得就像是月神一樣!當時她穿著深藍色的海紗舞服,斜依在王城牆邊,漆黑的長髮像夜空一樣散落下來——現在想起來,是為了掩飾而使用了幻術吧。最讓我不能自拔的,是她像海一樣深遂的眼睛,散發著那樣清澈的光……
不知為什麼,我暗中下令,將她留在軍中療傷。
可是剛剛進入王城,我的軍隊就陷入了包圍圈!我拼死衝殺出去,卻因為傷勢在最後氣力不濟,眼看要被亂刀刺死!就在那時,我看見無數藍衣女子在叛軍中起舞——紫清用幻術救了我。
其時她也是傷勢未愈,只能勉強支援著和我一起逃到城外。現在想想真是可笑,兩個不共戴天的仇人卻在那時相依為命!同舟共濟,我們誰也沒有詢問對方的身份來歷,只是互相交換了名字。她說她叫紫清,我說我是凌風。為了逃避追殺,我不敢入城,只能在城外徘徊打探,為隨時可能出現的暗殺者而心驚膽戰。沒有傷藥,沒有食物,無法補充靈力,也不敢暴露身份!‘七日平叛’,紫晶界把我的戰績說得傳奇輝煌,又有誰知道神話的背後是這個樣子!
我從來沒有這樣在死亡線上徘徊過,後來紫清告訴我,她也不曾有過。可是如果沒有她,我可能真的無法撐過三天,我們就這樣並肩作戰,一起走過了那七夜……我說如果我露面可能會被敵人認出,她就替我去城中打探情報;我暗中安排起兵事宜,她就為我出謀劃策,讓我驚異的是她的智計竟不在我之下;還有幾次敵人發現了我們,我們就聯手對敵,每一次都配合完美地擊退敵人……
那麼出色的一個女子,我自然也知道她的來歷絕不平凡。平叛決戰的前一夜,我們謀劃好一切兵事,只待天明起兵。那時我對她說:‘以你這樣出色的一個女子,完全可以成為火一族的神話。’
那時我們已經生了情。我想,只要她願意,等到叛亂結束,我就讓她永遠在我身邊,我們一起,創造新的神話。
但是她只是淺笑著搖頭,深藍色的雙眸像海水一樣清澈明亮。她說:‘如果一個人成為了神話,那他擁有的,只會是無法成為神的恐慌,和無限接近神的寂寞。’
說出這句話的時候,她的神色,便是現在疏煙常有的落寞和悲哀。我第一次感覺到有人可以讀懂我的寂寞,孤獨中有人相依的感覺讓我無法放
手!從初嘗死亡滋味的痛苦,到兵敗命危的絕望,再到同生共死、並肩作戰,共同訴說成為神話的恐慌與寂寞……雖然只是短短的七日七夜,可是那種生死與共的感情,又有多少經年的感情可以比擬!我不能再理智地控制這份感情,我相信她也不能!
當時,我牽起她的手,將標誌我身份的元使令交到她的手中!你知道,在火一族,將刻有自己名字的令牌交到異性的手中便是求婚!
我問她:‘如果兩個神話可以相伴,是不是就不會再寂寞?’
然後她的手突然冰冷,因為那時她才知道我的真實身份!我想她當時的心情當是和我剛剛知道真相時一樣吧。如果不是太過震驚,我又怎麼會在生死關頭無法對她下手……
可是她什麼也沒說,只是輕輕將元使令放回我的手中,說:‘你去吧,該起兵了。’
我起身,並沒有多想什麼。在走出藏身之處時,我回過頭說:‘你在這裡等我。’
她沒有說話。
然後,我殺入王城,起兵平叛,迎王歸位,斬三元使,安撫民心,完成了你們口中相傳的所謂‘七日平叛’的神話。
然後我去找紫清。我要對她說,能有她,才能讓神話不再寂寞。
然後我發現,她已經走了,無論怎樣在火一族尋找,都始終無法找到。就像風吹過一樣,沒有留下一絲存在過的痕跡。我經常在懷疑,那七夜的相遇,是不是一場夢。
然後,在這次偷襲中,我遇到了她。但是那時的她已經不再是紫清,我卻依然是當初的凌風,所以我輸了。不過看樣子,她是真的忘記了那七夜了。多少次她為了保護我幾乎以命相救,這一次卻是那樣決絕冷酷,對我只有殺意!大概是因為害怕,選擇了遺忘吧……”
凝風沒有再說下去,星風也極輕地嘆了口氣。
那曾經的神話中,又有過誰的曾經。
“如果是這樣,她大概是用幻術抹消了對你的一切記憶吧……”星風微微揚起刀鞘,“記憶是無法完全抹去的。終有一天,她會再回想起你。”
“那,為了不讓她做出後悔的事,你能殺了我嗎?”
“正有此意。”星風長刀出鞘。
刀鋒雪亮,映過凝風仍然如星的雙眸。他淡淡笑了笑,輕聲道:“如果我是疏煙,我這時就會站在這裡。”
星風突然神色一變,但仍冷冷道:“可惜你不是她。”
“我也不希望,可是我相信,她……一直都在聽我們的談話。”
“為……為什麼?”星風握刀的手已經開始顫抖,“為什麼你會這麼瞭解她!”
凝風已經看到了星風背後的人影,淡淡道:“你忘了嗎?我們……都是神話。”
“公……公主!”星風猛然回首,看到疏煙清冷而肅殺的神色,立即單膝跪下,“屬下知錯,請公主責罰!”
疏煙面無表情,語氣一如既往的平淡:“星風,這麼多年你的忠心相隨,我很感激。但是,無論這個人所說是真是假,這祕密,都不應被任何人知道。我希望你……可以保守祕密。”
星風全身猛然一震,許久,才低聲道:“屬下……明白。”
疏煙面上劃過一絲猶豫,但仍淡然道:“明白就好。”
星風緩緩站起,道:“公主,您為風一族人所放棄的一切,沒人有比我知道得更多。您擁有著普通族人夢寐以求的的權力和力量,可是隻有我才知道,您為了這些付出了多少代價!為了一族,放棄一生的幸福,真的值得嗎?”
疏煙沒有說話。沒有人看得到她的表情。
“公主,別再放棄了。如果連這一份真愛您都要親手斬斷,你就真的什麼都沒有了……這是屬下對您的最後一次勸告,請您……不要再放棄回憶……”
安然微笑著,刀光閃電般劃過,星風反手將長刀刺入了自己的心口。
“我希望你……可以保守祕密。”疏煙公主一句話,已經判了星風的死罪。
只有死人,才可以完完全全保守住祕密。
夢醒
望著星風的屍身,疏煙清亮的眸子也變得黯淡。凝風並不驚訝於這一結局,如果是他,他也會這樣下令,甚至比疏煙更加決絕。
凌風紫清,凝風疏煙,本就是一類人,同樣寂寞的神話。
只是當神話成為曾經,被遺忘的神話中的曾經,又將何去何從?
急切地俯下身察看著他的傷勢,疏煙輕喚出的名字卻是:“凌風……”
“紫……紫清?”訝然抬頭,凝風終於再度看到了那海一樣深遂而又清澈的雙眸!他一時悲喜交集:“你……終於記起我了?”
疏煙不答言,突然,好像下定了什麼決心,閃電般地出劍!
凝風身上的靈束寸寸斷裂。
“紫清?”眼看著這一切,凝風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難道……
“跟我來,我助你逃出去!”疏煙一反先前的冷漠,目光中滿是關切。先前熟悉的相依之感再度襲來,讓凝風不由悲喜交集!她真的記起了他!
“聽我說,”疏煙的語氣一如那七夜的果決,卻不見了方才的陌生,“星風已經死了,沒有人會知道我們的事情。我帶著你逃出去,如果有人阻擋,你就挾持我,知道嗎?”
“嗯!”雖然身上的劇痛仍在,凝風卻已經全不在意。他只知道她記起他了!為了他她要救出自己,風一族的公主不惜叛族也要救出自己!
並肩將要飛奔出閣的一瞬間,疏煙忽然緊緊拉住凝風的手。
“凝風……對不起。”
凝風回望著她,忽然回身攬住她的腰。
深深一吻。
“凝風!凝風逃出來了!”
“放開公主!”
天不遂人願,才出閣門就有人認出了一身是血的凝風。無奈之下他只得用劍逼上疏煙的頸,果然一時沒有人敢再動!凝風舒了一口氣,按計劃突出戰士的包圍圈奔向城門。可就在他將要到達城口時,也許是太過憎恨火一族,竟有人不顧疏煙的生死揮刀殺向他!
突然生變,可他又怎麼能傷害疏煙?只得持劍勉強隔開,隨即旁邊的戰士也都紛擁而上!本就失血過多的凝風哪裡還能久戰,不過一會便支援不住。本已不受他挾持的疏煙見狀,竟復又躍到他身側,長劍風一般掠過阻住族人的攻擊!
“住手!不能殺他!”
戰士在疏煙的喝止下都愕然停了手,望著眼中已經見淚的疏煙,似是覺察到了什麼。凝風卻已心知,若是疏煙一力護著自己,今日之事斷是無法收場!今日的凝風疏煙已不是那七夜的凌風和紫清,不是隻為愛而相依的凌風和紫清!
果然,方才率先出手的那人又不顧命令向自己進擊,身法迅捷得好似流星!眼見以自己的重傷之身再也無法閃開,凝風暗歎一口氣,回望著美若月神的疏煙,安然一笑。
也罷,已經印證了紫清的情,死又有何憾?
最後看到的,是長劍在空中劃出優美的弧度,如疏煙溫柔冰冷的吻。凝風用盡全力推開擋在自己身前的疏煙,清晰地感受著心口的刺痛,但仍溫柔地,在疏煙耳邊說出了一句話,讓她眸中凝結的淚潸然飄落。
神話終結,華夢盡碎。
“公主,帶著屍身去見族人吧。”收起刺入凝風心口的長劍,那人單膝跪下,竟是方才明明已經自盡的星風!
“嗯。”疏煙漠然示意,也收劍入鞘。
身旁之人不解地小聲問星風:“殺就殺了,怎麼還弄這個麻煩個計劃?”
星風一愣,卻不知如何回答。他要怎麼說?告訴他們疏煙根本就沒有抹去記憶,根本就沒有忘記那七夜?告訴他們,疏煙不會忘記那一份愛,但是,那只是只屬於紫清和凌風的,不存在的愛?
疏煙卻聽到了,沒有回身,只是淡淡道:“只是……不想讓他逝去的時候也那麼悲傷。”
風塔下爆發出一陣又一陣的歡呼,琉璃色的術服在清風中蕩起,淡青的人影帶著凝風的屍身風一般盈然躍上風塔之尖。疏煙在族眾的歡呼聲中迎風而立,豔紅的血順著水色長劍的劍身緩緩滴落。那七日七夜中凝固的兩個不曾存在的人的真實的愛,就在神話的照耀下,隨風而散。
沒有人看得到疏煙眼中凝結的淚。就在凝風逝去的一瞬間,她清楚地聽到凝風溫柔的低語:“疏煙,我愛你。”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