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懸洞
我們跟在那兩名藏族壯丁身後，輾轉到山的側面，這面背風，還能聽到潺潺的流水聲，是個落腳的好去處，只是石壁太陡峭，不易攀附。
這時其中一名壯丁喊起來：“你們看，前面有一個大巖洞！”
我們抬頭果然看到那巖洞高高懸在石壁之上，高二十丈，洞裡面黑黝黝的。我和胖子均覺得這個洞太高了，很難爬上去。那兩名壯丁說，這種懸在半空的洞才最安全，一來可以防止野獸半夜來襲，二來能有效地將山賊土匪拒之洞外，是個難得的天然屏障。
兩名壯丁先沿著石壁爬了上去，到上面後放下繩子，我們將繩子系在身上，壯丁們在上面拉，很快大家就順利進入洞中。
這個洞很寬大，裡面十分乾燥。兩名壯丁表現很勤勞、利索，將我們拉上來後他們立馬就下去，很快找了一大堆乾柴回來。我們點了一大堆篝火之後，這時天也完全黑下來了。
大家圍在火堆旁烤羊肉，羊肉架在火堆上，發出吱吱的響聲，沒一會兒整個山洞就飄滿了肉香味。大家吃吃喝喝，有說有笑，氣氛熱鬧，其樂融融。
大家正吃得興起，這時孫小姐突然在洞後大聲叫喊起來。我忙拿出探照燈往洞深處照去，原來孫小姐剛才進去解手，踩到了一堆白骨上面。這山洞裡怎麼有白骨？難道這是白骨精的山洞不成？我們好奇之下，跑過去看個究竟。只見地上東一塊西一塊，零零散散堆著一些人骨。這洞處在荒山野嶺之中，幾百年下來，偶爾一兩個路人因為飢餓死在洞裡，這也不稀奇。於是我笑道：“孫小姐，當年你祖宗齊天大聖孫悟空三打白骨精，何等英勇啊！如今才幾塊骨頭就把你嚇成這樣啦？前天我們進骷髏洞裡還不知碰過多少呢？你這一驚一乍的……”
“你這死潑皮，孫悟空才是你祖宗呢！”孫小姐慍道。
“老魯，得啦，人家女孩子一個……”胖子替她開脫。
說話間，那兩名壯丁已經拿起火把往洞裡面走了好長一段，這時突然叫我們進去看。藉著探照燈強烈的光線，我們看到裡面更遠處的地面上橫七豎八堆著很多屍骨，有羊的，有馬的，也有人的，越往裡，骨頭越多。
這到底是什麼洞？為什麼有那麼多亂散的骨頭？
我們越看越覺得不對勁，這時小宋說：“大家別進去了，裡面說不定有什麼猛獸，太危險了！”我們想起在仙女洞遇到的那幾只水怪，現在還有些後怕，要不是電線杆及時出現，現在早已死了。於是也贊成小宋的想法，趕快退出去。
那兩名壯丁說：“裡面有猛獸？這不大可能，此處洞穴懸在半空中，大型動物輕易進不來。我覺得應該是一個古代墓穴，我們西藏在古代也有葬在洞穴這種習慣。”
這兩名壯丁說得也很有道理，大型凶猛的動物要爬上二十丈高的石壁，談何容易？如果說是猩猩、猴子之類的我倒是相信，不過那樣的動物對我們構不成威脅，況且我們現在有六個人，帶有三支獵槍，每人身上都有刀。別說猴子猩猩，就算是出現一隻老虎，我們也能將之收拾掉。
當下更不多想，便沿著洞深處走進去。
可沒走出多遠，我們就看到地上有些動物屍體還帶著血肉，裡面散發出一道道很難聞的腥臭味。從地上留下的糞便和屍體來看，這不像是個墓穴，倒很像是某種動物的巢穴。我們停下來，不敢再走進去。如果說這裡是大型食肉猛獸的巢穴，那麼這麼高的山崖，它是如何爬進來的？如果說不是食肉猛獸，那麼地上這麼多腐爛的動物屍體，又是怎麼解釋？
我蹲下身子，仔細地看著地上的動物屍骨殘骸。一半塊殘餘的牛肚上斑斑點點，血肉模糊，似是被鋒利的爪子抓過的痕跡。莫不是禿鷲或老鷹在這裡築巢？不過想想也不可能，老鷹建這麼大的巢穴也沒必要，而且禿鷲或老鷹這類動物都是單居，洞裡遍地的屍骨，一窩老鷹得吃多少年才有這規模啊？
我說道：“這個洞很古怪，既然來了，就走進去瞧瞧，先探個明白吧。要不然我們今晚在此也住得不安心。”於是當先帶頭走進去。
走了大概半支菸的工夫，突然從洞裡傳來嘩啦啦的流水聲，他媽的，難道里面有地下河？如果真通有地下河，那這裡有猛獸就不足為奇了。說不定是野生鱷魚將吃不完的食物堆到洞裡，也說不定是老虎，因為我聽說老虎也會游泳。
我說道：“前面有地下河，這裡真的很可能是大型動物的巢穴，我們還是趁沒被它們發現，現在就溜回去吧！”
剛才看到這麼多屍體，大家還懸著一個心，提心吊膽的，現在聽我這麼一說，都忙著掉頭就走。那兩名壯丁剛才進來時還信誓旦旦地說這裡沒有猛獸，叫我們大膽跟進來，可這會兒跑得比誰都快，等我們轉身時他們早跑出了十幾米遠了。可能他們平時走慣山路，沒一會兒就將我和胖子、小宋、孫小姐等四人遠遠甩在後面了。
走了兩分鐘，我們突然看到他們又從遠處向我們這裡跑回來。
我說道：“看來他倆終於覺悟了，覺得良心過不去，這回跑回來接應我們了。”
胖子說道：“不是，你看他們身後是什麼東西？！”
我猛地一看，果然有一大團黑色的東西飛來追在他們身後。看他們跑得慌張的，必定是很恐怖的東西。
“老魯，我們跑不跑？”胖子焦急地問。
我沒有回答。待他們走近的時候，這時看得清楚，飛在他們身後的是一隻只跟老鷹一樣大的食人蝙蝠，睜著血紅的眼睛，翅膀下面兩隻鋒利的爪子就要往跑在最後面的一個壯丁後背抓下來。那些蝙蝠拍打翅膀的聲音與嘴裡吱吱怪叫的聲音混雜，就跟火車開過一樣，響徹整個山洞，震耳欲聾。
我一下子慌張了，撒腿就跑。我邊跑邊對胖子和小宋與孫小姐說：“快點跑到洞穴最裡面，那裡有條地下河！”眾人會意，拼命跑起來。人在危急的關頭，那種求生慾望能發揮一個人最大限度的潛能，我們現在逃命的速度應該能跟劉翔一比高下。
一口氣跑了幾十米遠之後，我回過頭髮現那些食人蝙蝠不追過來了，可只有一個藏族壯丁還在拼命跑著，另一名去哪裡了？當下立即將探照燈射過去，不好！有一名藏族同胞摔在地上被圍攻了，那食人蝙蝠正圍作一團抓咬那壯丁的後背。要不要回去救人？可這些食人蝙蝠群起攻擊，自己絕非對手。但要是不回去救，又顯得自己實在太無人情味了。當下正在犯難。胖子舉起獵槍說道：“放一槍試試，雖然不能打死它們，興許還能嚇唬跑它們呢！”於是胖子朝天放了一槍，竟打死了兩隻，山洞四壁密封，槍聲迴音很大。
那些食人蝙蝠被槍聲一嚇，頓時盤旋在洞裡四散亂竄。那名被叮咬的壯丁被飛起的蝙蝠叼起來，懸在洞頂，天哪，這群怪物力氣真是大得驚人。我一驚之下，也朝天放了一槍。效果跟之前一樣。這時被叼在半空的壯丁突然摔了下來，趴在地上一動不動，探照燈射過去，看到全身血肉模糊，一片稀巴爛。再一看時，不知什麼時候有兩隻食人蝙蝠已經扯起了他一條內臟，嗖地飛在半空中，竟將內臟硬生生地扯出來幾米高。這場面真的很恐怖，很血腥，看得我們目瞪口呆。一陣亂竄之後，沒過一會兒工夫，那些食人蝙蝠又四下集中起來，反而更瘋狂地朝我們這邊飛過來。情況危急，我們也顧不得那麼多了，放開雙腿就跑。
我們轉過一個彎後，前面果然出現一條地下暗河，水流很急，不知道流到哪裡去。當下也顧不得河水深淺，一縱身就跳了進去。
水流太急，我根本遊不起來喘氣。我只好憋著氣，任憑那水流將我衝進地下河深處。我企圖在水裡面睜開眼睛，可是河水周圍漆黑一團，什麼也看不清楚，也不知道胖子他們現在在哪裡，有沒有一起衝下來？正當我胡思亂想之時，我感覺河水開始往下急劇流動，突然胸口一痛，不知道撞到什麼東西上面了，幾乎撞得我昏死過去。潛意識裡，我拼命往上游，可是腿腳就是不聽使喚，遊不起來，後來腳趾劇烈疼痛，媽的，像是抽筋了。我憋在水中兩分鐘沒換氣了，在這危急當頭還腳抽筋，不是叫我死路一條麼？心想這下完了，我老魯一世英名，沒想到最後竟落得個淹死鬼，真是老天沒眼。
我正在絕望之時，胡亂伸手四處抓去，突然抓到了誰的大腿。我就像抓到了救命稻草一樣，死死抱住那人的大腿不放。那人伸腿不停踢我的手，似要掙脫，可我抱得太緊他一時踢不開，同時我感覺自己的身體也跟著那人快速上升。過了幾秒鐘，我終於竄出了水面，長長呼吸了一口氣。胖子手裡拿著探照燈，一邊看著我，一邊罵道：“媽的老魯！你想讓我倆一起淹死嗎？！我差點遊不上來了！”我沒空搭理胖子，只貪婪地大口呼吸空氣。
緩過氣來後，我說道：“一起淹死總比我自己淹死好，死也總得有個伴。你這小子也太沒義氣了！”
胖子說道：“我沒義氣？要是沒義氣剛才你抓住我時我早拿刀砍你了，還不是料定你這小子抽筋才將你搭救上來。你現在倒反咬我一口，好心沒好報！”
我一邊擦拭臉上的水，一邊說道：“不跟你一般見識。”
稍微回過神後，我看到前面不遠處有一個洞口，月光從那洞口射進來，而河水一直從哪裡流出去，還隱隱聽到嘩啦啦的水擊石頭的響聲。原來這裡是一個爆布，我們正在爆布的衝出口，幸而及時浮出水平，要是再順著河水往下流，沒過幾分鐘我們就會順著爆布沖刷下去，粉身碎骨。我們旁邊有一大塊斜坡，於是我和胖子爬了上去。這時孫小姐也從水裡探出頭來，她渾身溼透，一件淡紅襯衫緊緊貼著身體，露出一個圓潤標準的女性曲線的輪廓，看上去十分性感迷人。胖子看到孫小姐這身模樣，臉紅得低下頭去。
孫小姐爬上斜坡，還沒坐下來就問道：“小宋在哪裡？”模樣看去很焦急。
我說道：“我們剛爬上來，不知道他在哪裡。”
這時我看到水底下一個白色的物體流過，胖子這時也看到了，一縱身就跳下去。過十幾秒鐘後，胖子拖著小宋的身體浮出了水面。小宋緊閉著雙眼，似暈睡著。胖子一邊游過來，一邊焦急地說，小宋沒有了呼吸，但是身體還暖，還有一點微弱的脈搏。我嚇了一跳，馬上將他拖上來，雙手壓在他胸部，壓了幾下吐出幾口水來。這時探下喉嚨，好像還沒呼吸，我一下犯難了，正猶豫要不要口對口給他做人工呼吸。沒想到孫小姐一把推開我，毫不猶豫將她淡紅的嘴脣對著小宋慘白的嘴脣，一口一口往裡面吹氣，吹了幾十秒種，直聽到小宋輕哼一聲才停下來。
我覺得很難為情，胖子更是臉上青一塊紫一塊，我想胖子肯定後悔剛才沒有搶過來給小宋做人工呼吸，這會兒看著自己的夢中**和別人那樣親密接觸地口對口呼吸，那種傷心，那種強烈的挫敗感，那種發自內心深處的失落感，恐怕換了誰也不知道該如何承受。
不過轉念一想，當初小宋在仁布村失蹤，孫小姐急得什麼似的；如今小宋溺水，她想都沒想便和小宋嘴對嘴人工呼吸，這樣輕易就將初吻給了人家，難道孫小姐真的喜歡上了小宋？我看這很有可能，怪不得平時總覺得孫小姐看小宋的眼神有點怪怪的、痴迷的感覺。這女人啊，要是戀愛一個人，總把自己的笑容寫在臉上而感情卻藏在心裡，要想知道她們此刻想什麼，不用去猜，看她們的臉色和心情你就會明白了。
胖子一臉哀傷，背過臉對我說道：“我到前面洞口看看要怎麼出去。”說完也沒等我應聲，便撲通一聲跳下河裡去。我一直沒看到他游上來，心覺不妙，難道這小子一時看不開竟要跳河自盡？沒過多久我的疑慮就消失了，因為在前面二十米遠的地方露出胖子半個腦袋來。
小宋這時已經恢復了呼吸，已經能睜開眼睛了。他臉色煞白，躺在孫小姐大腿上，沒有說一句話。我知道溺水的人都這樣，休息一會兒就沒事了。
看到他倆如此親密，我覺得自己坐在這裡也是多餘的。於是對孫小姐說道：“你照看小宋，我也到那邊看看，胖子可能需要我幫忙。”
留下一個探照燈給他們，我跳下河去，這河水很冰冷，凍得我渾身囉嗦，遊了一會後才適應過來。
胖子呆呆地坐在洞口旁邊一塊石頭上，雙眼無神地看住前方。前面一輪明月高高掛在天空，黯淡的月光毫不留情地灑在大地上，人間一片灰濛蒼白；我們腳下的爆布也是如此，河水毫不留情地傾瀉在石壁上面，石壁好似吃痛，嘩啦嘩啦地響。人要是傷感起來，天下萬物都是死的。
我說道：“老賴，你在想什麼呢？”
胖子不回答我，目光呆滯。
我拍拍他肩膀，說道：“天涯何處無芳草，何必單戀一枝花？”我說完也覺得這老掉牙的對白是那樣的蒼白無力，換是我也會放不開。
胖子沒有說話，這時他已經淚流滿面了。
看到朋友如此傷情，我也不忍，於是嘆了口氣，說道：“老賴啊，你我也算是鐵桿兄弟了。老實說，要是投票選拔帥哥，我會毫不猶豫投你一票。無論是從外貌、氣質、風度，還是從體能、本事上，你都比小宋勝上一籌。我不認為孫小姐會喜歡小宋。不過平心而論，我們四個從深圳一路走來，可謂經歷風風雨雨，彼此也結下了很深的友情，無論是誰捨命救誰，我覺得都是出於友情而絕非愛情。所以，剛才孫小姐的舉動，完全是一場誤會而已，我相信要是溺水的是你，孫小姐也會毫不猶豫那樣做的。”
胖子聽後嘆了口氣，說道：“老魯啊，你不是我，你不會理解我心情的。我知道你是出於好心才跟我說這番話，可是事實已經擺在那裡了，你說再多也已經無法改變。我現在心裡覺得空空的，很累，就想一個人安靜一下。放心好了，我沒事的。”
我覺得胖子現在有這想法很危險，現在就坐在懸崖邊上，要是一時想不開，真跳下去後果不堪設想。我覺得有必要防止他尋短的傾向，於是像哄小孩一樣對他說道：“你真以為孫小姐不喜歡你嗎？你想想，你喜歡孫小姐卻可以裝作不喜歡的樣子，難道孫小姐就不能那樣嗎？”
胖子回頭看了看我，我覺得有點起色了，於是繼續說道：“有一次，孫小姐悄悄找到我，她問我：‘你是不是和老賴很熟？’我說：‘我們認識幾年了。’她就接著和我說：‘其實我覺得他人挺好的，他人很踏實，我喜歡和他說話，可是不知道為什麼他一直避開我。‘你想想啊，要是孫小姐對你沒點意思，怎麼會悄悄問我這些問題啊？”
胖子聽完以後，久久看著我的臉。我知道他是試探我有沒有說謊，於是我馬上給了他一個非常肯定的眼神之後，他就移開眼光低下頭去了。
胖子臉色好了許多，他繼續沉思片刻之後，突然站起來說道：“我們先進去接他們出來吧。裡面太黑，要是再碰上食人蝙蝠就不好辦了。”
看著他如此關心孫小姐的安危，我一陣高興一陣心酸。
我們游到裡面的時候，小宋和孫小姐已經站起來了。
我對小宋說道：“你現在好點了吧？我們到外面去。”於是我和胖子託著小宋的脖子，游到了外面洞口。天還沒亮，我看看手上的防水手錶，凌晨兩點鐘。
這時小宋突然指著下面說道：“你們看，那是誰？”
下面石壁不遠處，一個人坐在樹上，不停地向我們招手。原來是那名藏族的壯丁。他另一名同伴被食人蝙蝠吞噬的時候，他逃進來了，他比我們先跳水，想不到現在被河水衝出來差點摔到下面爆布的岩石上，也算這小子命大，河水衝下來時掛在樹上，撿了一條性命。
看著他可憐巴巴的求救眼神，我叫胖子過去拉他上來。
胖子卻死活不肯，胖子低聲抱怨道：“要是這小子先前不多看孫小姐一眼的話，不用你說我也會去救他。現在由他吧，那叫自作自受！”
確實如胖子所說，那藏族壯丁好像對孫小姐有意思，總色迷迷盯著孫小姐，氣得胖子當時瞪眼吐氣又不好發飆。
我哭笑不得，於是過去用樹幹將他拉上來，他一臉感激，對我又是哈腰又是道謝。
眼看離天亮還很久，我叫大家就地休息，這洞口旁邊有一塊平整的大石，正可以躺在上面睡覺，有這地方睡覺確實是老天的眷顧了，唯一的缺點是要露天，不過這地方上不到天，下不到地，周圍都很空闊，也不擔心那些食人蝙蝠襲擊，要是真來了大不了再跳到水裡去躲避。
於是我和胖子輪流放哨，大家就在那塊大石上睡了一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