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孩子的虛靈
我什麼錯都沒有的時候，它都要降下天譴往死裡逼我，現在我主動“挑釁”，它怎麼可能沒反應？
我滿心痛悔，然而第二道天雷還是劈了下來。
就在我覺得自己死定了的時候，忽然感覺有什麼東西衝出了肚子，原本馬上就要劈在身上的天雷，竟然硬生生地被擋住了。
是孩子的虛靈！
寶寶……原來你沒事啊！太好了！
我喜極而泣，透過淚水迷濛的視線，卻發現空中那個小小的身影跟記憶中的樣子完全不同。
他渾身黑氣縈繞，背後還有一雙幾乎跟身體同樣大小的黑色翅膀，垂在身側的兩隻小手上有著長長的黑色指甲。
這……這還是我的寶寶嗎？他怎麼變成這副樣子了？！
“你……你怎麼變成這樣了？”我真的有點沒法相信，他就是從前那個軟萌貼心的小寶寶。
“媽媽，我變強了，以後沒人能欺負咱們了。”寶寶的聲音還是沒變，他一開口，我就徹底確定他就是我腹中孕育的孩子。
我隱隱地意識到，這一切變化可能都來自於我心中的怨憤。
要不是因為怨憤難平，我也不會指天怒罵，不會遭來天雷，孩子自然也就不需要為了保護我而變成這樣。
是我錯了。
“……媽媽，你怎麼不高興呢？我能保護你了，這樣不好嗎？”鬼嬰用血紅色的眼睛可憐巴巴地望著我。
我忽然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內心裡，我還是更喜歡他原來的樣子，喜歡他衝著我撒嬌賣萌，喜歡他變成虛靈膩在我懷裡要抱抱……可是那個樣子的他，太弱小，只能跟我一起任人宰割。現在這個樣子的他，強大得連天雷都不怕，絕對可以保護我渡過後面的所有劫難，讓我真正地把他生下來，可是……
可是這個樣子的他讓我好陌生啊。
“媽媽，你是嫌我變醜了嗎？”鬼嬰傷心地問。
我趕緊說：“不醜不醜，你什麼樣子媽媽都覺得好看。”說著，我還用手摸了摸他頭頂的小犄角。
說實話，他現在的模樣也不算難看，畢竟除了眼睛的顏色以外，他的臉沒有太大變化。他天生就繼承了父親的好相貌，就算頭頂長角也不醜，只是……
不那麼萌了。
聽到我誇他怎樣都好看，鬼嬰的臉上這才重新有了笑容。
倏地，不知何處射過來一支箭，直刺鬼嬰的後心！
“小心！”
我急忙大叫，伸手想要推開孩子，他卻只是衝著我咧嘴一笑，翅膀輕輕一揮，就把那支箭給擊碎了。
整個過程他連頭都沒有回，就像背後長了眼睛似的。
“媽媽，我可以殺了那個人嗎？”孩子問我。
“先等等。”
我起身衝著箭射來的方向，大聲說：“出來！別偷偷摸摸的！”
伴隨著話音，樹林裡竄出一道人影，如猿猴般靈巧地幾個起落，就穩穩當當地站到了我的面前。
跟我猜想得一樣，他也是守護者組織當中的一員。我隱約記得蒼言之前跟我介紹過，他的名字好像是叫靈越。
“為什麼要攻擊我的孩子？”我問。
“我一開始沒發現。”他說：“閔小姐，你是我們的貴賓，我不會傷害你，但你的孩子……”
鬼嬰滿臉戒備地做出了攻擊的姿態。
靈越防備地退後了一小步，看在我的面子上沒有動手，而是說：“閔小姐，請你管好你的孩子，不要讓他再破壞迷蹤林了。這裡的自然之靈醞釀了幾千年才達到如今的程度，被這麼大規模破壞，我看著很痛心！”
“不好意思，剛才是特殊情況，以後不會了。”過誠心誠意地道歉。
靈越哼了一聲，趕著去滅火了。
我問孩子：“你有控制火勢的法子嗎？”
“可能有吧。”孩子的語氣很不確定。
我想了想，覺得這畢竟是我們捅出來的簍子，總該儘量補救才對，就說：“我們也過去吧，試試看能不能幫上忙。”
“嗯。”鬼嬰乖巧地點頭，趴到我的肩膀上。
這種涼涼的、軟軟的觸感，讓我終於找回了幾分熟悉的感覺。他雖然比之前更大了一些，外形也發生了變化，但還是跟從前一樣聽話懂事，還是我的乖寶寶。
我明顯感覺到，自己心中那一絲絲牴觸正在慢慢消失。我不斷告訴自己，就算樣子變了，他也還是我最貼心的寶貝。而且他現在有能力保護自己和我了，這是好事兒，我應該高興才對。
我一路走一路想，走了半天竟然又繞回了剛才的地方。而濃煙和火光，全都消失不見了，四周也沒有任何可以辨別方向的東西。我這才意識到，自己被困在這裡了。
蒼言早就說過的，這片森林並沒有看上去那麼簡單，守護者們在這裡佈置了很多陷阱，還有利用奇門遁甲、五行八卦佈置的迷陣。不知道正確路線的人，會被困在林子裡出不去的。
很顯然，我現在就被困住了。
我在心裡嘆了口氣，暗暗後悔之前就不應該往山下跑。要是我不進這片森林，可能也就不會惹出這麼多事了。但現在說什麼都晚了，當務之急是找到出去的路。天快黑了，我不能在林子裡過夜。
“寶寶，你飛起來看看能不能找到出去的路。”我說。
孩子沒有反應。
我扭頭一看，寶寶雙眼緊閉，也不知道是睡著了還是暈過去了。我擔心地輕輕拍他，嘴裡叫著：“寶寶，寶寶？”
不管我怎麼叫，孩子就是醒不過來，這讓我愈發焦急。
天空中忽然傳來鳥鳴，一隻我從未見過的巨大怪鳥朝著我們飛來。鳥背上似乎還坐著個人，直覺告訴我，對方應該也是守護者。
於是我站在原地沒有動。
巨鳥落地，我才看清楚坐在鳥背上的就是蒼言。
他看起來比之前更虛弱了。
“上來，咱們先出去。”他的聲音也明顯氣力不足。
我知道他是特意來找我的，也就不再多話，徑直走過去爬上了鳥背。我刻意選擇坐在蒼言身後，是因為覺得坐前面有點太曖昧了。電視劇裡不是總出現雙人共乘的橋段嗎，再配上點深情對視什麼的，感情就這麼出來了。
我可不想那樣。
巨鳥非常溫順，我在爬的過程中不小心拽掉了它好幾根羽毛，它都沒有動彈。
“坐穩了嗎？”蒼言問。
“嗯。”
蒼言伸手摸了摸巨鳥的脖子，巨鳥立刻振翅高飛。我雖然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但巨鳥起飛的時候整個身體向上傾斜，我還是下意識地摟住了他的腰。
等我反應過來的時候，巨鳥已經飛出了好一段距離。我訕訕地鬆了手，尷尬得要命。
好在巨鳥飛行速度夠快，這份尷尬並沒有持續太久。
“那個……謝謝你特意去找我。時間不早了，我先回房間了。”我侷促地說。
“小虹，你真的不打算考慮一下我的建議嗎？”
我知道，他說的是讓我打掉孩子的那個建議。“不了吧。寶寶現在變強了，他可以保護我。”
“他已經魔化了！你難道看不出來嗎？！”蒼言有些急了，慘白的臉頰上泛出一絲不自然的潮紅。
我抱緊孩子的虛靈，說：“我當然看得出來他跟過去不一樣了。但他是我的孩子，不管變成什麼樣子，血緣關係永遠都不會改變。我是絕對不會打掉他的！”
當年用滅魂刀刺他，雖然不是我的本意，卻也的確害得他幾乎魂飛魄散，不得不在三途河裡忍受煎熬。我欠這孩子的太多了，唯一給他的補償，就是重新孕育他，讓他可以有機會再活一回。
無論如何，我都不會放棄的。
蒼言嘆了口氣，說：“你不知道魔化以後的鬼子會有多可怕，他甚至有可能毀了這個世界。”
“不會的！”我急急地替孩子辯白，“他是我的孩子，我瞭解他的品性，他絕對不可能做壞事！他一點兒都沒變，還跟以前一樣，很乖很乖的！”
“那是他現在的魔化程度還不深，以後你就會發現，他的心性越來越殘忍，嗜血，偏激，瘋狂……到那個時候，就算是你，也未必可以勸阻得了他……”
我有點生氣了，任何一個母親都不會喜歡聽到別人說自己孩子的壞話。
“那些都是沒發生的事情，你憑什麼認定我的孩子一定會變成那樣？蒼言，請你別再說這種話了，不然我會覺得你是在詛咒我的孩子！別逼著我討厭你！”
蒼言說：“我只是在陳述事實，魔化過程對心性的影響非常大，而且不是靠主觀意願就能阻止的。我勸你放棄他，也是怕將來他為禍一方的時候你心裡難受……唉，算了，既然你一定要留著他，那我不會再勸了。不過還有件事我得告訴你，至於聽不聽你自己做決定吧。”
我耐著性子點頭：“你說。”
“鬼子的善惡，取決於母體的心性。當母體心中負面情緒過於強烈的時候，鬼子就會出現魔化的反應。初期的時候，如果母體及早調整，鬼子還有變回去的可能，相反只會加速鬼子的魔化速度，也會讓天譴的頻率越來越密集。善惡其實都在你一念之間，你自己好好想想吧，你到底希望那孩子變成什麼樣子。”
我望著懷中昏睡不醒的虛靈，其實根本不需要過多思考，答案就在心中。
我更喜歡原來的他，我希望他是善良的。
但我首先得解決生存問題，得找到對抗天譴的辦法。
原來的那個他，多好啊……
我是不是應該回到元洪身邊，讓他繼續保護我和孩子呢？
這個問題，我已經在心裡問了自己好多遍。
我沒法原諒他對我造成的那些傷害，真的，沒法原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