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鬼母
良久之後，終於有人憋不住罵了句髒話：“娘希匹的！到底是哪個混蛋乾的？！”
“是啊，蒼大哥，你快告訴我啊，我們給紅霜妹子報仇去！”
“剁了那個龜孫子！”
“下油鍋！”
……
蒼言嘆了口氣，所有人都立刻閉嘴，生怕聽不見他說什麼。
“……我也不知道是誰。”蒼言的聲音裡透著哽咽。
身為曲紅霜的表哥，他的痛苦比任何人都更加強烈。再加上他明明有追蹤氣息的異能，卻無法知曉妹妹的屍骨下落何處，好不容易終於找到了，卻發現妹妹的屍骨早就被人毀了，這種挫敗、憤怒又無能為力的感覺，不亞於一場心理上的酷刑。
我真心疼他。
“我可能知道是誰。”我咬牙坐起來，說出這句話。
所有人全都一下子圍到我的床邊，七嘴八舌地問：“是誰？”
“快說啊，到底是誰？”
“是哪個王八羔子？”
我可沒力氣跟他們比嗓門，只能先打個手勢，等他們安靜下來再開口：“其實我也不是特別肯定，但我當時好像聽見了曲紅霜的聲音，她不停地說‘元興業，我詛咒你不得好死’這句話。所以我猜元興業應該就是害死她的人。”
“元興業……老子剁了他！”
有個暴脾氣的傢伙旋風似的衝了出去，其餘的人也想跟著，卻被風長老制止住了。
風長老衝著我說：“閔小姐，不是我不相信你，只是你從沒說過自己有這方面的能力，怎麼突然就感應到了紅霜的意念呢？”
“這個我也解釋不清楚，但我真的聽見了。”我把當時的情況簡單描述了一遍，然後又說：“當然了，這也有可能是我的幻覺。到底要不要相信，你們自己商量吧。”
反正我把自己知道的全說了，已經盡到義務了。
所有人都望向風長老，等待他做出判斷。
這時候，蒼言啞著嗓子說：“我相信小虹。她是鬼母，本來就會在孕育過程中逐漸獲得各種能力，能感應到紅霜臨死前的意念也不奇怪。”
風長老道：“那種可能性微乎其微！只有在非常特殊的情況下才能出現！”
“小虹難道不特殊嗎？”蒼言提醒道：“別忘了水語汐當年的預言。”
風長老不再言語，目光灼灼地盯著我，我被他看得很不舒服，捂著肚子往後退了兩步。
“……去查，元興業到底是誰。”風長老終於收回目光，沉聲下達命令。說罷，率先離開房間，其他人也帶著各自不同的微妙表情跟了出去。
等所有人都出去了，我才關上門小聲問蒼言：“到底怎麼回事兒？為什麼扯到我懷孕的問題上了？”
蒼言斟酌這問：“你知道鬼母到底是什麼意思嗎？”
“呃……對身懷鬼胎的女人的統稱？”我按照字面意思猜測道。
蒼言輕輕一嘆，語氣中透著心疼：“你果然不知道……其實鬼母和鬼子一樣，都是受到天道詛咒，卻又被天道忌憚的存在。說天道可能有點太抽象了，我換個說法吧，古今中外，所有宗教、志怪小說、民間傳說中，孕育鬼胎的女人都是無比強大、神鬼皆怕的存在。”
我哭笑不得：“神鬼皆怕？我怎麼從來沒感覺到呢？”
不說元洪那個混蛋了，別的鬼魂也沒少欺負我，沒見過哪個怕我的。
“那是你還沒有學會怎麼使用這份力量。”蒼言說：“在印度的婆羅門教裡，鬼母被列為惡神。佛教典籍裡面，更是記載了佛陀親自度化鬼母，使其成為護法諸天之一。還有東南亞的許多信奉邪靈的小教派，更是直接把鬼母當成最強大的邪神去供奉！”
“這不是巧合，是因為鬼胎在成長過程中會不斷影響、改造母體，孕育到了一定程度，其實……其實母體也就不能再被稱之為人了。”蒼言小心翼翼地觀察著我的表情，生怕自己說出的話傷害到了我。
我強撐著扯了扯嘴角，說：“講下去啊，我還挺好奇的。”
“出於各種原因，古今中外都有不少女子孕育過鬼胎，並且熬到了可以能夠擁有法力的階段……不過典籍資料裡有記載的，幾乎都是利用法力為禍一方的例子，所以……”
蒼言沒有把話說下去，但我能猜出他想說什麼——
所以大家都把鬼母當成怪物、惡鬼、邪靈……總之不再是人了。
蒼言跳過世人如何看待鬼母這個問題，繼續說法力的事兒：“鬼母的法力強弱，取決於很多因素，比如讓她受孕的鬼魂是否法力高強、鬼胎成型過程中是否吞噬過其他鬼魂的靈體、鬼母本人是否修煉邪法等等……”
“我們組織裡的內部資料也記載了不少關於鬼母的資訊，其實也包括為禍國家被我們剷除了的……”他又頓了頓，乾咳道：“其實作惡的還是少數，大部分孕育鬼胎的女子都跟你一樣，在完全不知情的狀態下被迫懷上了孩子，孕育過程中也從來沒有做過壞事、沒有害過人命。這樣的鬼母通常都沒多少法力，頂多也就是擁有一樣異能，能有兩種的都少見。所以風長老才懷疑你說的話是否準確。”
我低頭沉默，看著自己的肚子，努力消化掉蒼言說的那些話。過了好一會兒，才小聲地問：“你覺得我是怪物麼？”
“當然不是！”蒼言斬釘截鐵地說：“我瞭解你的人品，你絕對不可能為了追求力量去故意殺人，你和別的女孩子沒有什麼不同！錯的不是你，是元洪！”
我輕輕扯了一下嘴角，掩飾心中複雜的情緒。過了一會兒，又問：“既然這樣，那你為什麼覺得我能擁有更多的能力呢？”
“因為水語汐說你可以救世。”
“就這麼一個理由？”
“這個理由就足夠了。”蒼言一字一頓地說：“水語家族的預言，從來不會有錯。”
“好吧，那我沒什麼要問的了……我、我出去透透氣。”一下子接收太多資訊了，我需要讓自己緩一緩。
蒼言叫住我：“等一下……”
“怎麼了，還有什麼要說的嗎？”我問。
蒼言滿臉掙扎，幾次欲言又止，在我幾乎要失去耐心的時候，才小心翼翼地說：“小虹，孕育鬼胎的女子雖然不少，但最終能順利把孩子生下來的卻沒幾個……絕大多數人都熬不過孕期中一次又一次的天譴，跟孩子一起，魂飛魄散。我真的不想看見你也那樣……小虹，放棄這個孩子吧！這樣至少你還能活！”
我踉蹌著靠在門板上，艱難地問：“放棄？怎麼放棄？你是讓我打掉他嗎？”
“……差不多吧。普通的墮胎手段打不掉鬼胎的，得用特殊的方式……”
我沒等他說完就跑出了房間，沿著下山的路一路狂飆，心裡頭亂得厲害。
其實我知道，蒼言說的實話，包括勸我放棄孩子的那些話。就算他可能有私心，但那些話的確不假。
天譴，我已經受過一次了，當然清楚它有多可怕。上回要不是最後關頭跟我的靈慧魄起了感應，額外獲得了一點兒力量，恐怕我根本就熬不過去。
但是下回呢？
誰能保證每次瀕臨油盡燈枯的時候，我的靈慧魄都能及時出現，給與我力量？誰又能保證天道懲罰的力量不會一次比一次更強？
以前我覺得元洪能保護我，所以從來沒有擔心過那些，但是現在我跟他的關係已經徹底惡化，那我還能指望誰幫我呢？
冷風吹過，我打了個寒顫，悲哀地發現自己誰都無法依靠了。唯一能指望的，就是自己。
可是，天道的力量那麼強，就算我現在有了法力，光憑那點微末的能力，對抗得了嗎？
悲涼如潮水般一點點漫上來，我從未如此絕望過。
“孩子，如果整個世界都把咱們當成怪物，連老天都不放過咱們……咱們該怎麼辦呢？”
我撫著高高隆起的小腹，喃喃自語。
以前孩子經常化成虛靈飛出來玩，就算不出來也會用意念跟我溝通，可是自從我被元綸集團的人綁架以後，就再也沒有感受過孩子的想法。
已經……好長時間了啊。孩子不會有事吧？
“孩子……”
我幾乎要哭出來了，我就只是想生個孩子而已啊，怎麼就這麼難呢！怎麼就連老天都容不得我了呢！
我從來沒有害過任何人，孩子也從沒做過壞事，為什麼要被天道詛咒呢？
為什麼！
“老天！世界上為非作歹的人那麼多，為什麼你不去詛咒他們！為什麼一定要跟我和孩子過不去！”
我使盡全力吶喊，聲音在山林間不斷迴盪，驚起一片飛鳥。
可是老天不會迴應我，也沒有人能站出來給我一個心服口服的答案。
天道就是天道，看似是蒼生萬物的大道至理，實際上，根本毫無道理可言！
我不服！
胸腔中激盪的情緒讓我渾身戰慄，只覺得全身的血液都燃燒起來。藉著這股滾燙的力量，我揚手指天，大喊道：“賊老天！我一定要把這孩子生下來！你容不下我們，我們也看不慣你！終有一天，我會帶著孩子滅了你！”
頃刻間，風雲變色。
一道碗口粗的金色閃電從天而降，直直地劈向我站立的位置。
靠！
我拔腿就跑，沒有被金雷劈中，卻仍然被它釋放出的巨大威力推得整個人“飛”了出去。
一切都發生得太快，我什麼都來不及想，但是母愛的本能讓我在空中硬生生扭轉身體，用側身著地，最大限度地避免對孩子的傷害。
我後悔了，不該那麼罵老天。普通人罵幾句可能什麼事都沒有，但我不一樣。我是鬼母，是老天最忌憚的存在，怎麼能這樣主動招惹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