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金錢下的醜陋
結果……哼，被罵得狗血淋頭。
“你們就是要騙我們掏錢！我不同意！不同意！”女人跳著腳嚷嚷。
幾小時後，病人的白血球數量急速攀升，感染越來越嚴重，必須得更換進口抗生素了。
“你們就是想騙錢！”女人把同意書撕碎扔回我臉上。
紙片打在臉上的感覺一點都不疼，可我心裡前所未有地憋屈，真想立刻脫了白大褂狠狠抽她兩巴掌。
要是能打醒她，哪怕賠錢我都認了。
可我知道，這種人是打不醒的。真動手了只會讓事態更加惡化。
我忍著火氣什麼話都沒說，轉身去聯絡警方，詢問包工頭是否願意賠償。在得知包工頭已經跟老太太達成協議，一次性賠償了五十萬以後，我才終於鬆了口氣，心想著這回老太太應該能簽字了。
五十萬，足夠做手術了，她沒理由不救兒子。
結果……
老太太壓根就沒再露面，人家直接帶著錢回家了！
從頭到尾，她都沒看過她兒子一眼。
一眼都沒有！
我們真是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了。世界太大，真是什麼樣的奇葩都有。
傷者的情況進一步惡化，傷口已經開始化膿，再不取出鋼筋真的要沒命了。
我只能又去找他老婆談話，實際上這回我已經不抱任何希望了，甚至做好了再被罵一頓的思想準備。
然而，那女人的態度居然變了。
“大夫，你們就儘管用藥吧，只要能保住我老公的命，多貴的藥都行！”她說。
我愣住，有點懷疑這女人是不是被雷劈過了。
但我作為醫生不該過多評判患者的家務事，所以這個念頭只是一閃而過，並沒有詢問原因。我簡單解釋了患者目前的狀態，並且再次強調手術的必要性，希望她可以把手術同意書簽了，這樣我們就能立刻安排手術。
可她卻說：“哎呀保住命就行了，動什麼手術！萬一沒做好把我老公弄死了，你負責啊？！行了行了，你別再說了，用什麼藥你們隨便，但是手術絕對不能做！我還要趕車，不說了！”
她急匆匆地走了，撇下我一個人風中凌亂。
很快，我就從其他同事的口中明白了怎麼回事。原來，那女人剛剛知道了她婆婆獨吞賠償金的事情，急著趕回去分錢呢。至於為什麼突然允許我們用進口藥了……呵，怕失去要錢的籌碼唄。
她老家那邊的思想觀念還比較落後，寡婦基本上都是被當成外人掃地出門的，財產什麼的想都不要想。所以為了避免讓自己淪為“外人”，她當然要保住她老公的命。
說到底都是為了一個錢字。
人心吶……
一天後，傷者死於重度感染。
他本來有機會活命的，卻被他的妻子和母親活活拖死。也許真正殺死他的並不是細菌，而是人性中的貪婪。
可憐，可嘆。
老太太來領取遺體的時候，我特意抽出時間去看了，因為想知道她面對兒子的屍體時會做出怎樣的表情。結果跟我預想中一樣，她的臉上完全看不出來絲毫悲傷，甚至還接了個房產中介打來的電話，說了不少關於買房子的事情。
用腳趾想想也能知道了，她用的肯定就是那筆賠償款。
她兒子用命換來的錢。
五十萬。
我終究還是沒忍住，堵在太平間門口問她：“這些錢你用著不覺得虧心嗎？你兒子本來可以不用死的！”
老太太瞬間就炸了，扯著我的衣領大叫：“你算什麼東西！憑什麼說這種話！我兒子傷成那樣，就算救活了又怎麼樣，他能像正常人一樣幹活兒嗎？！他掙不了錢，你來替他養家嗎？！”
“難道失去勞動能力，就該被活活拖死嗎？你知道他最後那段日子有多痛苦嘛？”我問。
“那是你們無能！”老太太咆哮：“你們用了那麼多貴藥，沒把人救活就算了，還讓他那麼痛苦，我要告你們！你們得賠錢！”
“你就認識錢！”
老太太揚手要打我，旁邊的同事趕緊把我拉開了。老太太罵罵咧咧地走遠了，同事才小聲勸我：“別跟這種人吵架，她什麼都能豁得出去，你呢？要是鬧得砸了飯碗，值當嗎？”
“我就是……有點氣不過。”我悶悶地說：“那個人本來可以救活的，我真的有把握能救活他！”
“我知道，我們都知道。可是家屬不同意我們有什麼辦法，強行做手術的話，就算成功了我們也免不了要被追究刑事責任……小閔，你多經歷幾次就會明白了，很多時候決定病人生死的並不是我們的醫術水平如何，我們能做的其實非常有限。現實就是這樣，你得學會接受。”
我沉默，胸腔裡湧動著複雜而劇烈的情緒，憋悶得讓我想爆炸。
原來當醫生有這麼多的無可奈何，原來我日夜苦練的技術，有時候根本沒辦法拿來救人。
我以為這些年自己一直都在跟閻王爺搶人，所以每一天都充滿了成就感，然而現在才知道，原來我爭不過命運也打不敗人心。
如果當年報志願的時候，我就能夠預見到未來的話，也許我就不會再選擇學醫了吧……
李歆瑤打電話過來，急急地說：“六號床的老大爺突然昏迷了，你快過來看看！”
我立刻反應出六號床病人的情況，那個老大爺姓王，入院的時候左半邊身子偏癱，CT結果顯示是腦梗塞。目前已經進行了兩週的常規治療，預後效果非常好，也是個很快就要出院了的病人……跟陳洋一樣。
陳洋的名字突然從我腦子裡鑽出來，我心裡微微發涼，又趕緊把雜念壓下去，舉著電話邊跑邊說：“快！快送王大爺去做CT！”
“好！”李歆瑤掛了電話，我以百米衝刺的速度拼命往CT室的方向跑。然而等我見到王大爺的時候，他已經瞳孔散大完全沒有生命體徵了。
我連搶救的機會都沒有。
“閔大夫，CT結果出來了……”李歆瑤小聲問：“你還要看嗎？”
當然要看！就算人已經死了，我要得弄明白他是因為什麼死的！
片子上，腦出血的面積非常大。
這就是死因了，非常明確。
“通知家屬吧。”我放下片子，看著王大爺的屍體嘆了口氣。
王大媽情緒很崩潰，反反覆覆地念叨：“不可能啊，就洗個頭而已，咋就把人給洗沒了呢……不應該啊……”
我在旁邊聽得差點氣死：“我跟你們說過，不能洗頭不能洗頭！怎麼就不聽呢！”
王大媽掩面痛哭：“我們沒想到啊……老頭子他嫌頭皮出油難受，我覺得洗一下應該也沒什麼問題，就給了他洗了。閔大夫，我錯了啊，我不應該答應他呀……”
唉，現在說這些還有什麼用呢。我深深地嘆氣，不知道還能再說什麼。
之前我看到王大爺的既往病例中有血管硬化的就診記錄，擔心他受不了冷熱交替的刺激，才特意強調不能洗頭。可是他們不遵醫囑，我又能怎麼辦？
出了事再來跟我哭，晚了啊！我又不是神仙，不會起死回生的法術，幫不了他們了。
接連死了三個病人，還都是本來可以救活的病人，這讓我的情緒有些糟糕。外行人總以為當醫生的人見慣了生死，肯定能特別坦然甚至是特別冷漠，但其實不是這樣，醫生的心也是肉長的，手上的病人死了我們也非常不好受。
可我又能跟誰說呢？只能自己默默消化。
然而老天爺就像故意的一樣，這份鬱悶還沒有消化掉，第四個病人又死了。
那個病人跟王大爺年紀差不多，倆人的病床也正好挨著，不過得的病不一樣。他是顱動脈瘤破裂出血，跟凌血薇當初的情況差不多，但他程度更輕一些，所以搶救回來了。
我老早以前就給他講過所有的術後禁忌，告訴他必須得保持心態平和，不然要是激動過度導致動脈瘤二次出血，神仙也救不了他。他也還算配合，每天除了吃就是睡，啥事兒都不想。結果剛才聽說王大爺突然死了，居然……
嚇得二次出血了！
都沒來得及進手術室，人就斷氣了。
這特麼的不正常！絕對不正常！
就在我打算再次請假休養的時候，鬼王又出現了。
而且還帶來了一個非常奇怪的……老乞丐？
我盯著那個被他放在地上的老人，有點搞不清楚狀況。
鬼王面無表情地說：“這個老頭是元洪唯一的親人，他希望你能救他。”
“唯、唯一的親人？！”我重複著他的話，心中更加詫異。
如果這是元洪唯一的親人，那他哥哥算什麼？他爸爸呢？
我徹底搞不懂他們家的關係了。
鬼王點頭：“嗯，他就是這麼說的。”
“他醒了？那為什麼不來見我？”
“他暫時還不能離開三途河。”鬼王皺著眉頭，有些不耐煩地說：“過幾天他就能回來了，有什麼不清楚的你自己問他。人我已經帶到了，救不救隨便你。”
說完他就又消失了。
真是受不了這些來無影去無蹤的傢伙。
我在心裡吐槽了一句，趕緊叫人過來幫忙。粗略地檢查了一番，我們都相當驚訝。
這個老頭的身上有著數不清的舊傷，很明顯是被人長期虐待的。而且他的手腳全都嚴重變形，已經完全喪失了行動能力。更讓人驚駭的是，他的兩顆眼球全都不見了，耳膜也被人為刺穿，聲帶也嚴重損壞無法發聲……
光是看著這些傷勢，我都覺得毛骨悚然，真難想象他是怎麼忍受住那些折磨的。
太沒人性了！
不管對他下手的人是出於何種理由，我都覺得無法原諒。我詛咒那個人下地獄！
“呀！閔大夫，你快來看！”李歆瑤突然指著老頭的腦袋發出驚呼。
我趕緊過去定睛細看，發現傷痕累累的頭皮上有一塊指甲蓋大小的東西，在燈光照耀下泛著白森森的金屬光澤。
這是什麼？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