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工作難題
是他們故意用法力隱身了吧?嗯,一定是這樣。
我按了按腦袋,努力讓自己放鬆下來,不要再疑神疑鬼的。我現在很安全。
第二天上班元家的人沒來找我麻煩,但我卻在工作上遇到了一個大難題。也不知道我究竟是正好走黴運還是得罪了哪路神仙,糟心的事情一件接著一件。
原本我很喜歡上班,因為治病救人可以帶給我無與倫比的成就感,但是現在卻變成了我最抗拒的事情,我甚至都不想再踏入醫院的大門。
因為……
我經手的病人全都死了。
雖然他們都有合理的死因,但我還是覺得蹊蹺,甚至隱隱懷疑他們的死全都跟我有關。
“他爸媽還在嗎?”我想到了某種可能。
他住院的這幾天,爸媽一直輪流陪床。我跟他們聊過幾句,知道他們家的條件並不好,這回的手術費都是借來的。
哦對了,他們好像還欠著醫院不少費用呢。
如果是為了逃費,那就能解釋他們為什麼大半夜失蹤了。
我希望他們是為了逃避醫藥費,而不是出了別的狀況。
然而李歆瑤的話打碎了我的幻想——
“他爸還在,現在正到處找人呢,都快急哭了。”
我心一沉,趕緊說:“快,通知所有的值班人員一起找,務必要把人給找回來!對了,陳洋現在不能激動,你記著提醒大家,千萬別刺激他!有什麼話都好好說,就算他不肯跟著回來也先順著他,千萬不能讓他產生情緒波動!”
“知道。”李歆瑤忙著去通知其他人了,我也趕緊披上白大褂出去找人。
才走出辦公室沒幾步,就聽見走廊盡頭的洗手間裡傳來一聲撕心裂肺的哭嚎,那聲音在寂靜的午夜裡顯得格外刺耳,我心裡頓時有種不祥的預感。
我火速跑過去,看見陳洋躺在地上臉色鐵青,他爸爸抱著他的身子哭得滿臉鼻涕。
“快把他放平!”我衝過去給陳洋做檢查。
陳洋的父親見到是我,跪在地上砰砰磕頭,哭道:“閔大夫,你救救他!我求你救救他!”
“你先冷靜點,我會盡力的。”說完這話我就開始後悔,因為我發現陳洋的身體冰涼冰涼的,一點兒溫度都沒有。
心跳脈搏全無,雙眼瞳孔擴散,四肢冰冷僵硬……
他已經死亡好一段時間了。
我心裡知道這人肯定救不回來了,但是當著他父親的面,我不能這麼快就放棄,否則他父親肯定接受不了。我只能硬著頭皮繼續做檢查,等到其他人趕過來,再和大家一起把陳洋的屍體送去“搶救”了一番,然後……宣告死亡。
陳洋的父親當場就崩潰了,哭著抽自己的耳光,埋怨自己肯定是睡得太實沒聽見孩子叫他,孩子才會一個人去上廁所。要是他能醒過來,像以前一樣陪著孩子一起去,孩子肯定不會摔,不會死。
然而我卻覺得也許陳洋根本就沒有叫過他。那孩子太懂事了,他知道爸媽很辛苦,天天照顧自己很累,也許他想讓父親睡個好覺……
唉。
我嘗試著勸說陳洋的父親,然而他認定了這一切都是自己的過錯,把自己的臉都扇腫了也還是無法原諒自己。我怕他出事,只好一直陪著,一直不斷地勸說。
很快,陳洋的母親也接到噩耗趕來了,老兩口哭成一團,不斷地說老天爺太狠心,為什麼不收他們的命偏偏要收走孩子的……
陳洋是他們唯一的孩子,失去了他,他們也都不想活了。
我真的擔心他們會想不開自殺,於是一直守在旁邊,陪著他們一起傷心。
他們一直哭到天亮,眼睛都中的不像樣了,還跟我說:“閔大夫,謝謝你給我們家小洋做手術……醫藥費我們會想辦法湊齊的,你放心。”
我憋著眼淚說:“院裡已經把你們的費用全都免了,你們……節哀,保重。”我實在是不擅長說安慰人的話。當了這麼多年醫生,見過的生死離別已經多得數不過來,然而我還是沒有學會該怎麼去安慰死者的家屬。
因為在這種悲痛面前,任何語言都是蒼白無力的。哪怕說出花來,也無法為他們減輕哪怕一絲的痛苦。
所以我通常都選擇默默陪伴。
等陳洋的父母情緒稍微穩定一點,我讓李歆瑤送他們離開,而我自己則是悄悄地去繳費處替他們結清了欠款。
是的,錢是我偷偷交的,院裡並沒有免除他們的費用。像他們這樣的情況,在醫院裡太平常了,院裡不可能給每個家裡有困難的患者全都免除費用,那樣的話我們醫院根本運轉不下去。
我沒有告訴陳洋的父母真相,是因為覺得以他們的性格,如果知道是我個人出錢,一定不會接受。我也不想讓他們覺得虧欠我。所以,這是個善意的小謊。
才處理完這事,急診那邊又送來一個危重病人,情況非常棘手,我沒法下班休息了,只能強撐著繼續工作。
新送來的病人是個大概三十歲左右的農民工,在工地上幹活的時候不幸從腳手架上摔下來,被鋼筋穿透了身體。
他的傷勢非常嚴重,那根鋼筋距離頸動脈非常近,只要再偏零點幾毫米,就能要了他的命。
這場手術對主刀醫生的技術和心態的穩定性要求極高。
這個重任,自然是落到了我的肩上。
其他科室也都選出了技術最精湛的醫生來與我配合。手術方案是由我先進行開顱手術,截斷並且設法取出貫穿頭部的鋼筋,如果取出後傷者仍然存活,那麼接下來就由胸外科的醫生開刀取出軀幹部分的鋼筋,心外、血管外等科室的醫生從旁輔助。最後是普外科和骨科一起取出位於腿部的鋼筋。
可以說這場手術的規模和複雜程度都是我們醫院建院以來的首例,幾乎動用了我們醫院的所有關鍵科室。如果能夠成功的話,也將作為重大臨床進步寫入文獻,發表在最權威的期刊上。當然,那些都是後話,現在先要想的是怎麼才能保證手術成功。
然而,就在我們熱火朝天地討論如何最佳化手術方案,如何才能把各種風險降到最低的時候,傷者家屬突然反悔,不同意開刀了,非得要求用藥物治療。
這不是扯淡嘛!那麼長一根鋼筋從腿穿到頭,不手術光吃藥,能治好?!
要是能治好,我把腦袋送給她!真不知道傷者他老婆到底是怎麼想的,這麼嚴重的傷勢居然不同意開刀取鋼筋?!
訊息傳來,整個會議室都炸了,暴脾氣的胸外科主任氣得直拍桌子,吼道:“不開刀!光是感染也能要人命了!我看那個女人就是存心想讓他老公死!”
其他人的反應雖然沒有這麼激烈,但也差不多了,大家都無法理解那個女人的腦回路。換做旁人,早就哭著喊著求我們趕緊開刀了吧?
吐槽歸吐槽,時間還是得抓緊。工地上的鋼筋那麼髒,上面不知道沾著多少細菌,感染起來可不是鬧著玩的。我們現在耽擱的,可都是傷者寶貴的活命機會!
我們輪番上陣勸說,然而傷者妻子翻來覆去就只有一句話——
“不用說了,我不同意!”
我愁得簡直想薅頭髮,行醫這麼多年,我頭一次發現原來患者家屬才是最難攻克的醫學壁壘!
“傷者不可能只有這麼一個家屬吧?別的家人呢?他爹媽呢?”我焦躁地問。
同事搖搖頭,無奈地說:“我們早就問過了,那女人什麼都不肯說。”
“那……送他來的人呢?包工頭呢?”我又問。
農民工通常都是結伴進城打工的,工地上肯定還有傷者的老鄉,應該能聯絡上他的家裡人才對。
“包工頭……誒,剛才還在呢,哪兒去了?”
於是我們又是一番雞飛狗跳,終於把試圖潛逃的包工頭給抓住了,問了半天才終於拿到了傷者家裡的電話,通知了他的母親。
老太太住在隔壁省的農村,今天之內肯定趕不過來。我們最後嘗試著勸了一次傷者妻子,仍然拿不到簽字,只好取消手術暫時把傷者送到重症病房嚴密監護,同時大劑量注射抗生素以防止細菌感染。
第二天凌晨,傷者母親終於趕來了。
可她到了以後做的頭一件事不是簽字同意手術,而是……跟兒媳婦撕!逼!
凌晨啊!她們倆人在住院部走廊上連撕帶打,嗓門一個比一個尖,吵得整棟樓都能聽見。值班的醫生護士們費了好大的勁才把她們倆拉開,過程中好多人都掛了彩……主要是被傷者妻子撓的,個別被咬傷的那是傷者他老孃乾的。
我在電話裡聽說這一切的時候,整個人都凌亂了。
這家人的腦回路咋都那麼不正常呢?
我懷著嗶了哈士奇的心情,爬出被窩換衣服去醫院。因為傷者母親也不!同!意!籤!字!
所以身為主刀醫生的我,就得負責去溝通、說服。
兩朵奇葩,我至少得說服其中一個,否則傷者就只能等死了。
這日子過得可真是糟心,我到底得罪哪路神仙呢?為什麼一天比一天坑爹呢!
然而,真正毀三觀的事情還在後頭呢。
我也不知道該說什麼了,我甚至懷疑這到底是不是傷者的親媽,為什麼放著命懸一線的兒子不管,反而去糾結那些次要的問題。
索賠問題完全可以等手術過後再慢慢解決啊,這事兒已經驚動警方了,包工頭肯定跑不了。就算耍賴不肯合理賠償,也可以跟他打官司啊,再不濟還可以聯絡報社發動捐款,我們這些醫護人員也可以湊份子捐一些錢,怎麼都能把手術費的窟窿給填上,何至於要這樣呢?
真是想不通。
我又問了問傷者現在的情況,得知他已經開始發燒了,心裡更是著急。再這麼下去,傷者真的得被活活拖死。
沒辦法,我只能先跟傷者妻子溝通,告訴錢的問題我們會幫忙解決,希望她能夠同意手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