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虛靈
“沒事兒，我知道你心裡不好受。先起來吃飯吧，我做了不少菜，咱們邊吃邊聊吧。”我知道她現在肯定很餓，畢竟昨晚吐得那麼凶，連膽汁都吐出來了。
她點點頭，下床往洗手間的方向走，路過餐桌的時候打了個哆嗦，嘟囔道：“咋這麼冷呢。”
我看著端坐在餐桌邊的小糰子，他衝著我吐了吐舌頭，飛過來趴到我耳邊說：“麻麻，我剛才就想跟你說的……我現在是虛靈，還不能自己吃東西，得你先吃下去，我才能吸收。”
原來是這樣，怪不得他只是坐著都不動筷子。我拍拍他的腦袋，小聲說：“那你先回媽媽肚子裡吧。”
“嗯。”他乖乖地消失了。
李歆瑤在洗手間裡磨蹭了好久，我怕小糰子太餓，就邊吃邊等她。又過了好長時間，她才總算是組織好了語言，出來對我說：“閔虹，那個，我、我承認，我還是有點喜歡蒼言，但是你放心，我一定不會再纏著他了！你們也不用這樣故意躲著我，我、我也不是小孩子了，能處理好自己的情緒……”
她說著說著，目光忽然落到我的肚子上，瞬間把準備好的臺詞全忘了，愣了好一會兒才震驚地問：“你、你懷孕了？蒼言的？！”
我簡直想撞牆，為毛什麼都往蒼言身上猜，難道我就不能交個除了蒼言以外的男朋友麼？
我耐著性子解釋：“跟蒼言沒關係。我不喜歡他，也從來沒有要跟他在一起的打算。這個孩子，是、是別人的……”
李歆瑤仔細打量著我的肚子，說：“這孩子有四五個月了吧？我記得前段時間你天天吐，那時候我還以為是你胃不好，原來是懷孕了嗎？”
“……嗯。”我硬著頭皮點頭，反問：“你現在相信我跟蒼言沒關係了吧？”
李歆瑤將信將疑地問：“你什麼時候交的男朋友，我怎麼從來都沒聽你提起過呢？還有，你月份都這麼大了，還不準備辦婚禮麼？”
問出這些，已經不僅僅只是想知道我是否會成為她的情敵了，更是擔心我會不會被渣男坑騙，會不會吃虧。
我知道她是一片好心，但這些問題真的讓我有點難受。
這個孩子跟普通的小孩不一樣，孕育他會給我帶來無數難以預料的危險，就算有元洪保護，我也隨時都有可能死於天譴。就算運氣好，歷盡千辛萬苦把他生下來了……真的就能把他養在身邊，看著他一天天成長嗎？
不，不可能的。元洪那麼在乎這個孩子，怎麼可能會願意把孩子留給我。一旦孩子順利降生，他就會馬上把孩子帶到陰間去，我這輩子可能都沒機會再跟孩子見面。
什麼工作賺錢買奶粉買玩具，那都是我自己一廂情願的幻想，元洪絕不可能給我那樣的機會。
就算我再怎麼愛這個孩子，也沒有辦法改變我只是個代孕工具的事實。
我強忍著心口的刺痛，努力深呼吸壓住眼中的淚水，揚起嘴角說：“我向來不喜歡在工作的時候講私事兒，你也是知道的……你看我現在肚子這麼大，穿婚紗也不好看啊，婚禮什麼的等把孩子生下來再說吧。”
“那你們領證了嗎？”李歆瑤徹底忘了自己原本要說什麼，擔憂地說：“你可千萬清醒點別被騙了啊！婚禮可以暫時不辦，結婚證必須得馬上領了，不然你拿什麼去辦準生證？你想讓孩子變成黑戶麼？”
我的笑容更加勉強，這孩子一出生就得被帶走，那些現實問題就算我想發愁，都沒有那個機會。
“……我自己有分寸，知道該怎麼辦的。”我悶聲說。
“這是大事兒，你可千萬別犯傻啊！”李歆瑤仍然不放心，又問了我不少關於未來的安排，我只能真假摻半地應付，一頓飯吃得非常疲憊。
送走李歆瑤之後沒多久，元洪就回來了。
才一晚上不見而已，他就憔悴得像是完全變了個人，啊不對，變了個鬼似的。我忍不住問：“你……你這是怎麼了啊？”
他揚起嘴角，勾勒出一抹邪氣的笑容，反問：“你這是在關心我麼？”
“鬼才關心你，我只是想知道你還有沒有能力保護我兒子。”我覺得自己剛才真是腦抽了，閒著沒事瞎問什麼。他愛憔悴不憔悴，關我什麼事。
元洪不以為意地輕笑，大模大樣地往沙發裡一坐，翹起長腿說：“我去查過你的生死簿了，沒看到什麼特別的記錄。不過生死簿上的資訊並不詳細，想確定你到底有沒有被人移魂，最好的辦法還是直接去看三生石。”
“三生石涉及天機，每個魂魄都只能看自己的三生，唯有鬼王才有資格隨意檢視任何人的生平。我雖是他的心腹，卻也沒能力檢視你的今生。所以，你得自己去看。”
“上次帶你進地府的時候，我就告訴過你三生石會對生魂造成多大傷害，現在你剛經歷過天劫，魂魄狀態比那時候更差，所以危險也比那個時候更高……你自己決定吧，到底要不要去。”
他對我的態度，明顯跟之前不一樣了。要是在以前，他可不會這麼耐心地向我解釋，還把決定權交到我手上。
我能猜到他為什麼會改變態度，因為我拼死也要孕育鬼胎的決心讓他動容，也因為我很有可能並不是他真正要報復的那個人。
第二個原因，恐怕才是最重要的。
我低頭摸了摸肚子，問：“如果現在去的話，會對孩子造成影響嗎？”
元洪說：“我會盡全力保護你們，不讓你們受傷。”
“那好，我們這就出發吧。”所有問題全都一次解決吧！
元洪溫柔地抽出我的魂魄，護著我遁入陰間。和之前的痛苦不同，這次在他的刻意保護之下，我沒有感覺到絲毫不適。
但他卻變得比方才更加憔悴了，原本就慘白的臉色甚至隱隱呈現死灰之色，看著就讓人不安。
“……你真的沒問題嗎，要是太吃力的話，我們就改天再來看吧。”我忍不住說。
這個傢伙雖然沒少傷害我，但也是我孕期中唯一的依靠，如果他出狀況，那我和孩子恐怕都沒法熬過未來的天譴。
這種情況下，我沒法不關心他。
“你太小瞧我了。”元洪輕哼一聲，“不就是看一回三生石麼，能有什麼問題。”
“……那好吧。”我還是覺得非常不安，隱隱地覺得他有什麼事情瞞著我。
上回我都跑到三生石跟前了，只差一步就能摸到它，結果還是被鬼王硬生生趕回去……
這次，真的能順利嗎？
“元洪，你真的確定沒問題嗎？”我又一次詢問。
“廢話真多。”元洪不耐煩地吻住我的嘴脣，把我的所有疑問全都堵了回去。
和上次一樣，他渡了陰氣給我，但是並沒有再惡意挑戰我的忍耐極限，就只是單純的一觸即收。
陰氣入體的滋味仍然很不好受，但是經歷過更加可怕的天劫之後，這種程度的痛苦對我而言已經不算什麼了。我默默地忍下，甚至還能有多餘的精神去注意他的臉色。
他看起來比剛才更憔悴了。
昨晚一定也發生了什麼讓他損耗陰氣的事情。
“快去吧，抓緊時間。”元洪輕聲催促。
“好。”我沒有任何猶豫，直直地衝向三生石。
拜託，不要再讓我無功而返了，讓我看看自己的過去吧！不需要看什麼前生來世，我只想知道自己這輩子經歷過什麼！
拜託，不要攔我！
陰風驟起，鬼王雄渾陰沉的聲音響徹整個地府——
“大膽元洪，竟敢無視本王的警告！”
我心一沉，難道真像我猜測的那樣，元洪昨晚就試圖強行檢視三生石，結果被鬼王發現，甚至還捱了警告嗎？
那他的陰氣損耗，是否也跟鬼王有關？是鬼王懲罰他了嗎？
我忍不住慢下腳步，回頭遙望元洪所站的方向。
“愣著幹什麼，快去！”元洪心急如焚地大吼，隨後整個人化作黑氣直衝天際，竟是想要跟鬼王正面對抗！
機會難得，我不敢再浪費時間，立刻衝上高臺把手按在三生石上！
成功了！我終於成功了！
我忍著刺痛瞪大眼睛，盯著面前五彩斑斕的巨石。
頭頂上方，金鐵交加之聲不斷傳來，然而我根本不敢抬頭去看，生怕一分心就會錯過最關鍵的畫面。
光華流轉，幻化出一個穿著公主裙的小女孩，她從一間貌似實驗室的房間裡走出來，穿過裝修得充滿科技感的走廊，不知道究竟要去什麼地方。
畫面上只有她的背影，我看不到她的臉，沒有辦法確認她究竟是不是小時候的我，更沒法知道她的相貌跟現在的閔虹有沒有差別。我盼著畫面快點變幻，快點出現我真正想看的內容，然而頭頂上方越來越激烈的打鬥聲讓我知道，時間真的不多了。
快點啊！快點啊！
我心急如焚，眼中開始流出血淚，卻完全顧不上去擦。
畫面終於變了，小女孩停在一扇巨大的密碼門前，努力地踮起腳尖去轉動密碼盤，才碰了一下，就有好幾個黑衣人衝出來把她推開。她摔得很重，趴在地上起不來，散開的頭髮遮住了她的臉。
我還是沒法看清楚她的樣子。
“轟——”
伴隨著震耳欲聾的巨響，一滴冰涼的鮮血落在我的臉上。我心有所感地抬頭仰望，只見元洪如流星般墜向遠處。
“元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