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老爹被這兩個傢伙一唱一和地捧得飄飄然的,都快要不知道自己姓什麼了,滿口答應,彷彿他真有能力似的。還是我娘清醒,連忙阻止道:“老爺,你能有什麼路子,能幫孩子解決難題?你這樣胡亂應承,孩子們便將希望寄託在你身上了,不要到時候辦不成,耽誤了青雲的正事。”
老爹很不服氣,也有點被捧得太高沒法下臺的原因,當即眼睛一瞪:“我怎麼會耽誤青雲的事?作為他的岳父,我自然也是巴望著他好的。我只是恨自己沒那本事替他將案子破了,可我動用動用自己的路子為孩子分點憂總是可以的吧?”我娘剛想開口,老爹手一擺,“太太你放心,我有分寸的,決不會給孩子們添亂。”我娘只得無奈地笑了笑。不過我有預感,老爹今天有關難過。
姐夫卻很受感動:“多謝爹。”這會子要來個外人,真會以為他是我爹的兒子呢。
“這一年沒有交往,那一年之前一定還是有往來的吧?”隱娘忽然又悄聲道。我看到龍三在聽到這句話時愣了一愣。我有點詫異地看著隱娘,這丫頭今兒是怎麼了,說出來的話如此不同尋常。若非她是我妹妹,成日大門不出二門不邁,我真要懷疑她是這幾起凶案的知情人呢。
時間不知不覺就敲了二更。我娘攔住還在喋喋不休的老爹,心疼的讓姐夫早點休息。鑑於時間已晚,外面又下著小雨,姐夫與龍三都留宿在我家中。
我知道龍三必定會到陰間去打探訊息,而今天又恰逢十五,我決定不請自到,跟他一起去。有些事不親眼看看而只聽別人說是永遠不會了解到真相的。龍三彷彿知道我的心思一樣,我開啟門,發現他已經在門外等了。
龍三笑道:“走吧。”雖然一路上也有說有笑,但我能感覺到龍三有心事。可惜我再三詢問,他都沒肯如實告之,一味的顧左右而言他,插科打諢。我問了幾次見沒有結果便也不再追問。其實事情交給龍三他總會辦好的,我又何必多操的心?
老閻審案子去了,後衙中只留了些小鬼,見了龍三點頭哈腰、異常巴結。龍三態度還算和藹,只是一看就是高高在上的,而且忽然變得惜字如金,小鬼們說十句他也未必答上一句。難得小鬼倒不生氣,相反的因為能與他直接對話而顯得十分興奮。
我不禁詫異,龍三到底是誰,怎會處處都受到如此尊重?他有尊貴的身份為何卻有耐心與我糾纏不休?很多時候我都感覺他對我的包容已經超過了常人,而我對他也有情不自禁的肆無忌憚。我們之間發生的故事肯定不止一個單戀那麼簡單。
不知不覺就到了一處庫房,裡面堆滿了各種典籍。難道這些就是傳說中的生死簿?果然小鬼的回答證實了我的猜想:“三少爺,您想看的那些人的生死簿都在左二架子上的第三格第四本上,小的這就給您取過來。”
龍三點了一下頭。小鬼得到首肯,三步並不兩步地去了。
我悄悄捅了一下龍三:“也看一下玉橋鎮的唄。”我的本意是要假公濟私,順便了解我家人的生死。起初我還擔心龍三會以天機不可洩漏的藉口不讓我檢視,誰知人家根本沒有這個意思,我話音剛落,龍三便道:“將玉橋鎮與李氏家族相關的也拿過來。”居然如此順利,我倒成了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在生死簿開啟的那一刻,我終於明白龍三為何如此大度,生死簿上都是曲裡拐彎的我不認識的字,我就算翻一百遍又有探知什麼祕密去?龍三這是樂得做個好人,可嘆我欠了個大人情卻沒落到任何好處,實在後悔不已。所以做人一定不要貪心,有時吃虧才真是福。
我十分無聊的看著專心致志的龍三。小鬼討好地看著我:“蕾姑請坐一會兒。”他甚至給我倒上一杯茶,可是水杯上那冰冷刺骨的感覺讓我頓時失去想喝的願望。
我笑道:“怎麼你認識我?”
小鬼躬著身子:“雖然今世姑娘並未來過,但這裡姑娘也算老熟人了,以前隔三差五的常與三少爺一起來,小的有幸次次都能為姑娘效勞。所以小的也就腆著臉說一聲認識姑娘。姑娘海涵,小的放肆了。”這小鬼舌燦蓮花,說出來的話讓我聽著舒坦。
我看了一眼龍三,他且沒有功夫注意我,便笑道:“鬼哥哥你真是太客氣了,這樣說來咱們可算老朋友啦。”
小鬼受寵若驚:“蕾姑您是上仙,這樣稱呼小的,小的擔當不起呢。”
我一搖手:“鬼哥哥說什麼呢,慢說我此時不過是個凡人,就算真是天上的仙子又如何?皇帝還有草鞋親呢,更何況你我?再說了,這兒您是主人,我們來有求於你,你肯幫忙,那真是天大的面子了,你怎麼還這樣謙虛?若再說出什麼不敢當之類的話可就太生份啦!”真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我與龍三在一起日久也變得如此能言善道了,原來拍馬屁如此簡單。
小鬼被我捧得暈頭轉向:“蕾姑還是如此平易近人,以往……”他嘿嘿地笑著。這小子話說了半截又咽了下去。我也懶得追究,只是問道:“鬼哥哥,我有件事兒想請你幫忙呢,不知你能不能答應?”雖然剛套過交情便求人辦事顯得不夠地道,但時間緊迫也就顧不得太多了。
小鬼倒也實在:“不知蕾姑想知道些什麼?小的一定知無不言。”
“我想知道我的家人倒底壽命幾何,小鬼哥哥可否幫個忙告訴我一聲?”既然他實在,我也就不再繞圈子了。
小鬼笑著拍了一下我手邊的簿子:“蕾姑今世所有家人的生死都記載在這本簿子上,想知道什麼看就是啦,何必還要小的相告?”言下之意,我太多禮了。
“這上面的字我都看不懂……”我脫口而說,說了卻又不禁後悔。
果然小鬼臉上立刻現出為難之色:“這個……蕾姑你……”他又吞吞吐吐起來,一邊說話一邊還不住地看龍三。我悄然醒悟,在小鬼心中我原本還是上仙,可我的話卻立時洩了自己的底。這樣看來原本我要看懂生死簿並非難事,只是現在失去了這個能力。其中肯定不無原因,那是什麼原因?
“咱們老朋友了,這個交情難道都不講嗎?”我故意都起嘴,一臉不高興。
小鬼賠著笑:“小的不是這個意思,只是……”他再次看了龍三一眼,分明是想得到龍三的首肯。可恨龍三看也不看我們這邊,只是埋頭想著自己的事情。
我低聲笑道:“是他將我帶過來的,你還怕他不成?你只管告訴我就是啦。”
可是小鬼依舊遲疑著。我幾乎洩氣了,正在打算放棄之際,只聽龍三說道:“趙大,你便告訴一下蕾姑娘,有什麼事兒我來擔著,我回頭一看,這傢伙頭都沒抬。就知道這邊發生的事他都一清二楚的,剛才卻偏裝聾作啞。
小鬼巴不得這一聲,他恭敬地將簿子雙手遞給我:“蕾姑請看。”
我不滿地瞪了他一眼:“我能看得懂還要廢這麼話做什麼?”
小鬼不說話,只是笑嘻嘻地將簿子翻開了一頁。真是見鬼了,簿子記載用的全是方方正正的漢字,自小看了那麼多年,都是老熟人了,我哪裡還會不認識他們?仙家的妙法真是不可言傳吶。我道了一聲謝,認真地看了起來,心中越看越快活。李家難怪是玉橋首富,原來都是祖上所積的陰德,我爹孃、姐姐們俱是上壽,富貴一生。
但接下來我卻笑不出來了,為什麼我翻遍了全本卻沒有關於我的記載?我向趙大笑道:“哥哥可否將玉橋的下冊也拿過來看一下?”
趙大竭力忍著笑:“與姑娘家相關的人都在這一本上,哪裡還有什麼下冊。”彷彿我的言語可笑之極。
“沒有下冊?”我詫異道,趙大的樣子不似說謊,難道是我看漏了?可是又一次的檢索證明我沒有看錯。“那為何沒有我?難道我不是李家的人?”我情不自林的問道.趙大很意外:“怎麼會沒有姑娘?姑娘是李家四小姐,當然是李家人。”可是他將簿子拿過去翻了個遍卻也沒有看到關於我的記錄,不禁也覺得不可思議,“昨兒我還看見來著……”他嘀咕道。
這令我更加意外,難道這記錄是特地隱去不讓我看的?莫非是眼前的趙大做了手腳?但看他的表情我立即否定了自己的想法。我按捺著不安的心情,故意無所謂地笑道:“沒有就不看吧。鬼哥哥你不是已看過了嗎?直接告訴我就是啦!”
趙大笑道:“蕾姑,小的也是辦差之人,也靠著這點薪酬養活著一家老小呢……”我狐疑地看著他,這是什麼意思?難道是向我索賄?可我心思剛動,便聽龍三道:“小蕾,你能不能不要瞎想?趙大向來光明磊落,你居然能這樣去想,我真是服了你。已所不欲,勿施於人。”這傢伙要麼不開口,一開口便是損我。
我不滿道:“我哪有胡思亂想著什麼……”可是龍三卻又不理我了。猶似一拳打空,我心裡不是滋味。本想找他理論一番,可一看眼前的趙大,我又打消了這個念頭。不過這賬我算記下了。
趙大笑道:“蕾姑且喝杯茶,歇一歇。”
我本來還想開口追問,卻想起了龍三最後說的八個字,又悻悻作罷。是啊,何必讓趙大為難呢?我沒情沒緒地端起水喝了一口,一直冰到心裡,又趕緊放下了。經這涼茶一激,我的腦子卻清醒起來。剛才趙大說昨兒還看過我的記錄這是怎麼回來?生死簿堆了一屋子,趙大不會無聊到天天看這些記錄解悶吧?這樣說來,昨天的檢視一定事出有因。
正在胡思亂想,忽聽龍三問我:“死的這個幾人是不是叫錢成、侯林、翟巧、孫成、周平?”
“是啊。怎麼了?”我答道,心中卻又疑惑,龍三做事精細,不見得這樣的事兒也需要問我?我連忙走到他身邊去。如果猜得不錯,他發現情況了。
“果然是有關聯啊。”龍三吁了口氣,“他們的生死簿上都註明在成化二年有大傷陰鷙的事情發生。”
我大吃一驚:“真的?是什麼事?”想不到隱娘料事如神,真正令人刮目相看。
龍三卻搖了一下頭:“不知道。”
“不知道?怎麼生死簿上沒有寫清楚嗎?”
“寫了,但是被人塗掉了。”龍三默默地合上生死簿,眉頭打成了結,顯然也是百思不得其解。
我不可思議的看著他:“生死簿也能有人動得了手腳?”
龍三冷笑:“當然世間總是一理的,官大的欺負官小下,氣餡高的壓氣餡低的。”
我看著他沒有說話,為什麼他今天會忽然說出這樣憤世嫉俗的話來?
回家的路上龍三心情尤其差,連偽裝的輕鬆都沒有了。平時盼著他能正經一些,可他真的掛上個死人臉我卻看著不高興。“下雨了。”在沉默了很久之後,龍三忽然說道,臉上顯出古怪地神色。
我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抬頭看了看晴好的天空:“沒有下雨啊。”
他卻笑了:“我說的不是現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