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忍不住給了他一個白眼,有心回他幾句,可如今這個時候我怎麼敢得罪他?心中雖然很不爽快,臉上還得裝出笑來:“好啦,坐下坐下,”我用帕子幫他撣了一下凳子,然後做了個請坐的手勢。其實這凳子上什麼也沒有,不用說丫頭們天天抹幾遍,根本不可能讓灰塵留下;縱有,也被龍三剛才坐掉了。之所以這樣做,不過是為了體現一下熱情。
龍三大大咧咧地坐下來,向茶碗的方向示意了一下。我心中暗道,還真是不客氣,不得已又親手幫他將茶加滿,並提醒道:“有些涼了,要不要讓人換點熱的上來?”
他笑嘻嘻地看著我:“怎麼這麼多禮?讓在下受寵若驚呢!是不是想求我在你爹祝壽時幫你?”
我都不知道說什麼才好了,茶不是你讓倒的嗎?我哪兒多禮了?這模樣是受寵若驚還是怡然自得?明知道我想的是什麼,竟這樣來捉弄人。我咬牙切齒地吐出兩個字:“壞蛋!”
龍三輕輕敲打著桌面:“我怎麼聽到有奇怪的聲音?”
我賠著笑:“你在敲桌子,當然是有聲音的了。”
“不對,”他搖了搖頭,“好像是有人在心裡罵我。”
我故意轉身在房中掃視了一遍,然後雙手向他一攤:“沒有人在,怎麼會有人罵你?一定是你聽錯了。不要再東拉西扯了,咱們來談一下正事。”
可這傢伙根本就不理我,而是側耳傾聽的表情,過了半晌才似恍然大悟:“是你在罵我,一定又在心裡詆譭我。小蕾,你想要求人也該誠心一點嘛,不要口是心非的好不好?你是最討厭這種人的了,跟著你,我也不敢不討厭這種人,要不你又得生氣。”
我感覺耐心已在一點一點喪失,勉強笑道:“你直截了當說你討厭我就好,何必如此拐彎抹角。”
“這不是你爹一向教導你的嗎,有些事還是說得婉轉一點好,因為欲速則不達呀!”他看著我笑。
我直嘆氣:“你能不能不要一口你爹你爹的,我爹說的話到你這時怎麼就成了金玉良言了,隨時隨地都要拿出來用?”
“我只是想告訴你,除了你姐夫,還有一個人也是肯聽你爹教誨的。”他認真地看著我,“方便的時候,你不妨將此話也與李老爺講一講。”
我啼笑皆非,還有人想送上門來聽人教訓的?
“成,我可以幫你轉達。可你不姓李,我爹他老人家只怕對你沒興趣,所以還是不要抱太大希望。”
“你姐夫姓何,也不姓李。”他意味深長地看了我一眼,慢慢說道。
我不屑地瞟了他一眼:“他是我爹的姑爺,跟自己兒子一樣。”
“其實我也可以的。”他笑道,躍躍欲試。
我脫口問:“你可以什麼?”卻又立即後悔,他的意思不是明擺著的嗎?我還真是不動腦子。這話落在他耳朵裡,又是一個大尾巴,有得聽他奚落了。果然他笑道:“給你個榧子吃,裝聾作啞。”我都不知道怎麼回答他,怎麼,不為難我他就不開心麼?龍三忽然正色道:“小蕾,不要再說廢話啦,咱們來談正事。”
這傢伙,不肯談正事的人難道不是他嗎?怎麼是我東拉西扯的?我有心回他兩句,可一想起姐姐便又忍住了,不僅忍住了氣話,也忍住了心中的不滿:“你是不是可以幫我姐夫查一下案子?”我確信我這句話已說得十分低聲下氣了,從小長到這麼大,我沒對家人以外的任何人這樣過。就這樣,這小子還不滿足,他一撩袍子,蹺起二郎腿:“那就要看你的誠心了。”
“你要怎樣的誠心?”我賠著笑臉。
他笑:“很簡單。”
這笑反而讓我不放心了:“真的?”
“真的。”他予以肯定。
“那好,你說說條件吧。我看看能不能辦到。”我無可奈何妥協,想想又加上一句,“不過,我相信你的人品,不會乘人之危、趁火打劫的!”先弄頂高帽子給他戴上,管他有用沒用。
“當然能辦到!”他打了個響指,忽然站起來湊到我耳邊,“叫我三聲好哥哥!”
我本能地往後一躲:“什麼?”
“叫我好哥哥!”他一字一頓,笑意已從嘴角漫延開去。
我急道:“你……”他卻看著我只是笑,我恨恨地跺了跺腳,“這樣無賴的話你怎麼說得出口。”
他一本正經地看著我:“我哪有無賴?還有比我更有風度的人嗎?若是我趁火打劫,就會提出真的過份的要求,可是現在你瞧……”他雙手一攤,“我不過是要你動一下口而矣。這點誠意都沒有,還算求人?”
我決定不再裝什麼淑女風度,我忍氣吞聲,他倒當我好欺負了。對有些人就不該太客氣,,必須給點顏色他看看,讓他得意得都不知道自己是誰了。
我一把奪過他手中正在玩賞的杯子,狠狠往桌上一頓:“快走吧,你這乘人之危的無賴。”回頭看了他一眼,然後昂首挺胸走了出去。三十六計走為上,本姑娘我不跟你玩了。
龍三追著我出門:“小蕾,你什麼意思?客人還沒走,主人倒要先走嗎?”
我回頭啐了他一口:“你算客人?”
“那我是主人?”他一個箭步躥到我跟前,嬉皮笑臉的。
我停下腳步:“見過不要臉的,但沒見過你這樣不要臉的。我的意思明明是你不夠資格做我家的客人,你倒會給自己臉上貼金。”
他還是笑呵呵的:“我這不是因為跟著你日久,理解能力變差了嗎?”
“這不簡單嗎?”我冷哼了一聲,“我又沒有請你跟著我,以後呢你最好離我遠一點,免得你的理解能力變差,更免得我心情不好。”
他嘖著嘴嘆氣:“小蕾,你怎麼又不淡定了?”
我白了他一眼,自顧自地往前走著。龍三笑道:“你不理我,我可真走啦。”我頭也不回地向身後擺了擺手:“走吧,走吧,越遠越好。”
“不想要我幫你姐夫了?”我堅決的態度不僅沒讓他離開,反而令他快走兩步跟上我的速度。
我淡淡的:“你愛幫不幫吧,反正我已經想好了。幫呢,我以後還認你這個朋友,不幫的話以後永遠都不要在我跟前出現。”
他笑道:“何必說得這樣絕決?”
“你試試。”我看了他一眼。
他搖了下頭:“小蕾,我可真服你。”
我也搖頭:“真是無賴,明明是我服了你才對。你要不捉弄取笑我,我就算燒了高香。”
見我學他,他不禁笑了:“你這丫頭。說實在的,你姐夫連件命案都處理不好,還在刑部衙門裡待著,可真是屈才了。”我心中暗自嘆了口氣,這傢伙剛剛不捉弄我,又取笑起我姐夫來了。不過,他的話我也有同感,所以就不與他計較了。
“說真的,你覺得這幾件命案有什麼蹊蹺之處嗎?”我問道。
他皺了皺眉頭:“這我哪兒知道,不是你的事情我從來也不關心的。”
這突如中其來的發自肺腑的話讓我心中竟有些異樣,嘴上卻說:“別東拉西扯,既然你不關心,剛才又為何說我去幫忙是白費力氣?”
“你介入了這件事,我當然也跟著去看看熱鬧了。我關心你吧?”他笑呵呵地看著我,似是正在等待我的誇獎。
我面上不顧一屑,心裡卻很高興:“那麼你可曾看出什麼名堂?”
他搖頭:“沒有,人都死了,是人做的還是鬼做的哪裡還能看得出來?”
“連你也看不出來?”我不禁詫異。
他有點得意地看著我:“小蕾,在你心裡我是不是特別能幹,簡直萬能?”
我轉身啐了他一口:“不自誇你會死嗎?”
他有些遺憾:“你呀,就是嘴壞,不能說兩句讓我聽著舒服的話嗎?”
“可以啊,”我笑道,“只要你幫我姐夫將案子破了,我保證會毫不吝嗇地將溢美之詞扔向你!”
“好,那一言為定!”
他胸有成竹的樣子將我逗笑了:“你剛剛才說沒有發現什麼,現在卻又如此信心滿滿,我都不知道你的話中究竟哪句是真的哪句是假的了。”
龍三嘆口氣:“這是對我人品的侮辱,在你跟前,我可從來沒有說過謊。”
我真是無語了,從來沒有說過謊,還是從沒有不說謊?
龍三向我笑道:“小蕾,你看時間也不早了,要沒什麼事我就不陪你聊了,我那兒還正經事一大堆呢。”
這位老兄要麼不開口,一開口總能將我氣死。如果這時有旁人聽到他的話,準得認為是我纏著他不放,偏偏他還一本正經地看著我。我瞪了他一眼:“剛才還說自己從不說謊,這會子又不實事求是了。是我讓你呆在這兒的嗎?”
可惜雞同鴨講,他根本不理我的碴兒,依舊自說自話:“你要實在捨不得我走的話,要不咱們再聊會兒,反正你姐夫的事也不急。”他一幅十分善解人意的樣子,好像是我是多麼無理,而他又是多麼寬容。
真是變本加厲地歪曲事實啊,我都不想再搭理他了,我姐夫的事已然火燒眉毛,怎麼不急?再說了,我哪有捨不得他走?給自己臉上貼金我管不著,但你別向別人臉上抹黑呀,雖然眼前沒人,可保不齊哪路鬼神從這裡經過,聽了去還不得笑話死我?
不過,暫時我也不想聲討他,因為有更加重要的事我要與他討論:“你打算怎樣幫我姐夫?是明幫還是暗幫?”
他向我一拱手:“在下想請教一下小姐,明幫何意,暗幫怎講?”
“酸文假醋!”我笑罵了一聲,“明著幫呢,就是你想個由頭與我姐夫認識一下,然後事事指點於他。暗幫就是你不露面,至於如何指點,你這樣聰明,想必是不用我教的。”知道他準得要將難題推給我,我先給他一點甜頭,叫他不好意思開口。哼,想不到吧,近墨者黑,跟他接觸久了,我也變精明瞭。
他恍然大悟似地點了下頭:“領教了。”隨即便問。“在下倒是很願意與令姐夫認識一番,小姐肯幫在下作個介紹否?”
“我?”沒想到這傢伙不吃這一套,立即將球踢給了我,一時之間我倒愣住了,半晌才道:“我怎麼介紹你們?姐夫問起來我與你是怎麼相識的就沒法回答,更不用說下往下說了。你若是男人,就別給我惹麻煩,自己想辦法解決吧!”我拿定主意,守住底線決不退讓。讓我主動介紹他給家人,這個人還是我姐夫,他想都不要想。這件事以我姐夫的八卦天性一加渲染,我就是渾身長嘴也說不清楚了。我娘教導我,自古以來,敵人就是你強他弱、你弱他強的,我相信只要我堅持,龍三必定是會退步的。
“那我該怎麼辦?”他亦為難地看著我,沒想到這傢伙一點風度都沒有,竟沒有一點退步之意。我真高估了他,試想他並非人類,哪裡知道君子應有謙謙美德?
我用不容置疑的口氣答道:“自己想辦法,”不等他開口,又立即硬梆梆地加上一句,“不要問我,我沒有主意的。”既然軟的不行,我也就不再與他客氣了。
他看了我半天,忽然非常誠懇地說:“小蕾,我想還是不要讓你為難了吧,暗中相助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