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我羞愧難當的當兒,姐夫已笑出聲來了。姐姐平靜的看了他一眼,什麼也沒說,便快步走了出去。既然老婆沒責備,姐夫的膽兒也壯了,更加笑得肆無忌憚。由於他的帶領,何府那幾個本來還硬憋的下人臉上也全都笑成了花。我瞪了他們一眼,最凶狠的那個當然留給我姐夫:“你牙白呀?有什麼好笑的,我爹不是老爺嗎?你要敢再說,我立馬讓人將你在這裡的訊息告訴爹去,讓人知道來的這位是你的岳父。”
姐夫的笑不禁僵在臉上,撓了一下頭。
李嬤嬤立即又將這個白眼還給了我:“姑娘這是跟三姑爺怎麼說話呢?一點規矩也沒有。”又趕緊笑著給我姐夫賠禮,“別理我們四姑娘,她這是與姑爺您呀開玩笑呢!”
姐夫的臉又笑成一朵花:“沒事沒事,四妹就是愛開玩笑,我還不瞭解她嗎?”又躥上前討好我,“是不是,四妹?”
這倒給了我一個好機會,李嬤嬤在我身後,我做什麼表情她都看不見,於是又給了他一個白眼,咬著牙齒無聲地說道:“我才沒有開玩笑。”
大約是覺察到了我的不高興,姐夫連忙討好我:“我這老丈人做什麼事都怪可愛的,四妹你說是不是?一想起他心情就不由自主地好啊!”
我從鼻子中哼出一股怨氣,依舊咬著牙,聲音低到不能再低:“什麼可愛,是可笑吧?”這位老兄才走了不到五十米,已經兩度得罪我了。我已將李嬤嬤剛才教訓的賬記到何三少爺身上,一會兒見了我爹,非讓他好看不可。
見我不信,姐夫又急忙擠出討好的笑,“四妹,我真的沒旁的意思。”他給我作了個揖。我冷哼了一聲:“別以為我不知道你是在笑我爹。趕明兒你立馬將你那些破爛玩藝兒拿走,沒地兒放你的東西。”姐夫嚇了一跳:“四妹,我錯啦!”這樣低聲下氣,讓我的氣總算消了一點,不過臉上還是不屑一顧的神情,昂著頭走開。
自從姐夫死皮賴臉地硬從我這裡要了一個院子去堆放他的破爛玩藝後,由於人在矮簷下的原因,他一向還是比較討好我的。現在見我不高興,又追在我屁股後面巴結了半天。聽著奉承話,總算略略趕走了一點我老爹帶給我的羞愧。
在我們鬥嘴的當兒,已經走到了大門口,姐姐正平靜如昔地站在這裡等我們。照理講,我爹這個講究人,是無論如何也不應該讓他的女兒拋頭露面的。但為了排場,什麼禮節又都可以往後退。我與姐夫趕緊立到姐姐身邊,下人們也在我們身後站面一排,嚴陣以待。
剛才李貴那一嗓子,已將不少鄰居叫了出來,如今見我們傾巢出動,不禁都議論紛紛。在他們看來,一定以為要來的是什麼大人物,如果一會兒看到是一個鄉下土財主,不知會不會大失所望?
我們等了足有半刻鐘的時間,才看到我爹的轎子出現在街角。不用問了,我爹為了今日出行的派頭又下了不少本錢,反正街上的人眼睛都看得直了。天子腳下的人也不是每個人都能像我老爹那樣有錢,更不會每個人都捨得像他那樣燒錢。
老爹下了轎,邁著四方步、端著架子向我們走來。我們早已跪在地上迎接這位遠道而來的老爺了。爹非常有派頭的說了句,大家都起來吧,給我們兩個女兒點頭示意。在我與姐姐還未來得及開口之時,已有一位馬屁精開了口。此人自然不是別人,正是我的姐夫,何三少爺。
我真的服了這位老兄,此時一臉謙恭,一大堆熱情洋溢之詞噴薄而出,話峰密得我們根本插不進嘴去,其親熱之態彷彿他才是我爹親生的,我和我姐倒成了外人了。而且居然腆不知恥地說他對我爹望眼欲穿,因為我爹孃的到來,已興奮得幾日都沒睡好覺了。而且為了我爹孃的到來,還特地請了幾日假,幫我爹孃置辦了些東西。這些東西關他屁事啊,都是我與我姐上街挑的好不好,而且他不僅沒花一兩銀子,還趁機又給自己買了兩個沒有一點用處的玩藝兒,自然帳單是一併打在我姐姐的賬上的。
按我這脾氣就恨不得馬上揭穿這位老兄的謊言,也不知是誰昨兒還在抱怨我爹今日來得不是時候,害他不能與狐朋狗友鬥蛐蛐去。又埋怨我姐每日起來太早,害他睡不好。
我爹自然是將姐夫的話句句都當真了,高興得鬍子都抖動起來。三姐夫是他的三個女婿中做官兒最大的那個,當然也是他眼中最有出息的那個,竟然如此迫切地盼望著他來,還不叫老頭兒心裡樂開了花?“好孩子!”老爹用力拍了拍姐夫的肩膀,心裡的受用已經都跑到臉上來了。
姐夫越發體貼了:“女婿也是兒子嘛。以後父親大人住在京城,小婿一定會好好孝敬您與岳母大人的,您放心,這裡就是您老人家的家。”
廢話,房子都是我爹掏的錢,不是他老人家的家是誰家,莫不是三少爺你的不成?
老爹快活地笑了:“爹知道你是個孝順孩子,不然也不會打算搬到京城來了。以後你也跟著爹學著做做生意。”他壓低了聲音,“這其中的樂趣可不比你做官少,過兩日我先給個一個小鋪子玩玩!”姐夫湊趣地笑出聲,也不知是為做生意的樂趣還是為了那個小鋪子才笑的。
敢情我爹這次完全是為了姐夫才搬到京裡來的。看著爺兩個親熱的樣子,我與姐姐倒成了外人。這也好,老頭子算是有了兒子,倒不用再惦記著娶妾了,我娘可以放心了。
何三少爺正與我爹父子情深到濃得化也化不開之時,我孃的轎子進門了。當即三少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跑了過去,親自打起轎簾,我娘一見是他,居然也笑成了花:“好孩子。”連誇獎都與我爹不約而同。難怪人家都說丈母孃看女婿,越看越喜歡呢。我爹糊塗也就罷了,我娘這個精明人,怎麼也喜歡這拍馬屁的一套?
姐夫非常小心地將我娘扶出了轎,就算對他老孃也沒這樣體貼過呀。熱情的話語又向我娘撲面而去,我娘聽得眉開眼笑。就是我爹有些百思不得其解,姐夫與他談得好好的,怎麼忽然就丟下他跑了呢?既然沒人理他,他便決定拿出點時間來理一下他的兩個眼巴巴等了半天的女兒了。
“四丫頭見了爹怎麼好像不大高興?”老爹詫異地問姐姐。
我心中暗道,你對那個剛剛嘲笑了你的女婿親熱半天了,都沒看到親生女兒站在哪裡,你讓我心裡怎麼高興得了?
姐姐扶著爹,低聲笑道:“今兒早上吃錯東西了,心裡有氣,一會子就好啦。”居然拿我開玩笑,我嬌嗔地看了她一眼。我爹卻將她的話當了真:“丫頭,你吃錯了什麼?要不要找個大夫瞧瞧?”
“火藥!”我硬梆梆地答了一句。
我爹向姐姐笑道:“看來是真的吃錯了。又是誰得罪了你呀,四丫頭?”爹笑眯眯地看著我,“一會兒爹給你一樣好東西,你就不會生氣了。爹想了很久才想到要送你這個東西的。”
“真的?”我笑道,隨即又哼了一聲:“我才不會要你的,你還是給你的半子吧,反正現在你有了兒子也不要女兒了。”
爹哈哈大笑,向姐姐道:“吃醋了。這麼大孩子了,還這麼不懂道理,”他看看正與我娘談得熱火朝天的姐夫,壓低了聲音,“我也就與你姐夫客氣兩句,女婿再好也比不上女兒不是。這孩子,跟你姐夫計較個什麼!越大心眼倒越小了。”
我一揚頭:“這還差不多。老爹呀還算你沒有老眼昏花,看到沒有,姐夫就是愛說好聽的主,一見比你有氣場的娘,不就丟下你老人家了嗎?”不過後面這一大段我可沒敢說出口,畢竟姐姐還在面前,雖然她一向氣量大,但想必也是不願意有人說她丈夫的壞話的。
這時我忽然發現不知何時一位恬靜秀麗的女孩子站在母親身邊,一直抿著嘴看著我們笑。看那穿作打扮,不大像我娘剛買的丫頭,而且下人對她也挺尊敬的。難道我娘轉性了,給我爹準備一個小的?不過也太好看了吧?而且年紀也小了一些,好像還沒有我大。配我爹這個鬍子拉碴的老頭可惜了一點。
“爹,那個站在娘旁邊女孩子是誰呀?”我問。
爹笑道:“瞧我這記性。那是你們的妹妹,隱娘。”
我嚇了一跳,妹妹,難道是?我急忙拉了一下姐姐的袖子,給她使個眼色,一起將我爹拉到門裡:“爹,你什麼時候在外面還給我們生了個妹妹?是怎麼給娘發現的?娘沒有罵你吧?”心裡又不禁遺憾,錯過了精彩的故事,更主要的是沒有看到爹捱罵。當然了,憑著我讀心語的本事,自然會很快明白事情的真相,但總沒有身臨其境來得有意思。一個標榜自己從不看老婆與女兒之外女人的男人居然也在外面有了花花事,真是一件新鮮事,更重要的是,這個男人還有一個厲害到極點的女人。
爹不滿地看著我:“這孩子說什麼呢?將你爹當成什麼人了。爹這一輩子除了你娘就沒想過其他女人。要被你娘聽見你這番怪論,那還了得。”哎,原以為我爹是愛娘所以不會娶別人,原來是怕我娘啊。不過如今我也懶得質問老爹對孃的忠心,一心只想聽這個妹妹的故事。
姐姐順著爹的話音:“那隱娘妹妹到底是什麼來歷?”真難得,我姐姐也有感興趣的事兒。關鍵是,一對已有了四個女兒、一心盼望兒子的夫婦是怎樣才會被隱娘打動的呢?
“這說起來可就話長了,咱們先進屋吧。趕了這麼多天路,我可累壞了。”爹丟下一臉好奇的我們揚長而去。是怕自己講不好這個故事,還是不敢僭我娘之先擅自講這個故事?
這時我才發現,我那殷勤的姐夫已扶著我娘向上房走去。他還真將自己當成這裡的主人了。我娘也好,來了這麼久,居然都沒有問我和姐姐一句話。
這對老夫妻還真將女婿當成兒子啦?
隱娘一來,李嬤嬤又多了一件事,趕緊派人給隱娘收拾屋子。因為當初典的這個房子實在不大,所以按李嬤嬤的本意,是給隱娘先收拾一間出來,其他的等以後再說。沒想到我娘堅決不同意,堅持我的住處有多大,隱娘就必須有多大,而且讓姐夫立即找妥當的人去買丫頭給隱娘使喚。我看她的意思,若不是路上買的人不放心,大概她早就派人將此事辦了。
我孃的態度決定了隱孃的地位,幾乎所有人都立即看出來,她對隱娘愛逾親生,既使我姐也暫時靠後,更不用說我這一向不大讓她省心的女兒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