盼夏出去後,李嬤嬤果然開始了預計的教訓,羅裡羅索一大套,左不過是做思要三思而行、如今客邊行事要低調、我的丫頭現在不容易長等等這類的話。我低頭沉默作反思狀,心火卻越燒越旺,龍三小子,若不是他,我何來這許多煩惱?可是,我又沒法報復他,實在鬱悶極了。
吃過飯,紫雪拉我去姐姐那兒聽聽紫雲婚事的最後安排。我恍然醒悟,我的事是小事,紫雲的事才是大事,若不搞清楚,只怕何府最終將會雞犬不寧,我雖無辜但已沒了不被殃及的可能。當務之急,必須先解決了這個隱患。可如今我孤掌難鳴,還能鬥得過那個所謂的女鬼嗎?
還沒有進院子,就聽到了大少奶奶那緩慢的故作優雅的說話聲,附和著笑得開開心心的不是趙姨娘還有誰?進了門才發現,今天來得齊全,全家上下除了何太太和紫雲竟然全在,原本寬敞的廳堂也變得狹小了。一打聽這些人是從何太太那裡轉移到這兒來的。
紫雪暗暗嘆氣,嬌嗔地看了我一眼,意思全是我的錯,若非我拖拉,她也到何太太那裡去過了。我只能委屈地苦笑,難道我願意聽李嬤嬤的嘮叼呀?我才是受責備的人,別人哪裡知道我的苦處?
何太太在晨省剛完畢便已釋出了她的指示,從今兒開始全府所有的事都丟下,一心忙紫雲的婚事,而且要怎樣好看怎樣來。“別怕花錢。”這是她最後的結語。
我懷疑自已的耳朵出問題了,連忙悄悄問了一下紫雪,紫雪給予了十分肯定的回答。看得出來,這丫頭也一肚子的疑惑。說何太太不愛錢了比說太陽會打西邊出來還沒有可信度,那這是什麼情況,竟能讓何太太說出我爹的豪言壯語?
我看了一眼我姐與大少奶奶,兩人都神采奕奕,不禁恍然大悟,何紫雲會有什麼生財的辦法,還不是羊毛出在羊身上,一切都向陳家伸手唄。紫雲那樣輕視姓陳的,卻又拼命要錢,到底是何用意?
“東西要好看、要富貴,還是得官家的玩藝兒,當然最好的還是在宮裡頭。”大少奶奶用她一貫的語氣開了口。
“大少奶奶說得是。”趙姨娘巴結道,將桌上的茶碗捧起來遞給大少奶奶。大少奶奶點了點頭,接過來只裝模作樣地喝了一小口,便要放下,趙姨娘連忙接了過去。
姐姐笑道:“大嫂是見過世面的人,說出來的話自然不會錯。”二少奶奶也頻頻點頭:“可不是嗎?我長這麼大,除了上次那個御醫,還沒見過宮裡的東西呢。”
大少奶奶啐了她一口:“御醫是東西嗎?真不會說話。”二少奶奶靦腆地笑笑。我也在心中暗啐了一口,就那個御醫,真的不是個東西。
姐姐笑道:“太太雖將買東西的權利交給了我,可到底該買什麼不買什麼,我心裡也沒數,還得咱們妯娌三個一起商量商量。大嫂眼光好,挑到的定是精品。”
大少奶奶得意地一笑:“你眼光也不差呀。”
難怪大少奶奶今兒心情如此快活,原來是又有了可以發財的機會。鳥兒無利不起早,大少奶奶無利不會笑啊。
“我已將京城裡有名的各色商鋪都列了單子,派了人到各家去通知了,要他們將鋪子裡存著的上品在這兩天裡拿過來給咱們看。”姐姐笑道。
大少奶奶點頭:“到底是三弟妹出身巨賈,事情做得井井有條。”
“蕾兒怎麼了,這樣沒精打采的?”半個時辰後,我異樣的表現終於引起了姐姐的注意。
我勉強擠出笑:“沒事,大概昨日沒有睡好。”
二少奶奶摸了一下我的額頭:“身體不舒服?莫非受了風寒?”
“一定是又頑皮了,晚上貪玩不肯早睡。她的身子壯得像條牛,什麼樣的風能撼得動她?”紫雪笑道,又換了幅嚴肅的面孔學著教導嬤嬤的口吻對我,“如此沒精神,哪像個大戶小姐啊?”
要擱在平日,我早有千百句話等著她了,可今天實在沒心情,只是笑了一笑。紫雪顯然沒想到我是這樣的反映,不禁愣了:“莫非今兒身子真的很不舒服?要不要歇會兒去?”
我忽然覺得鼻根發酸,乾脆站了起來來:“我頭疼,再睡會兒去。”
姐姐道:“這也好,派幾個妥當的人送四姑娘回去吧。”後一句是向她自己的丫頭侍琴說的。
侍琴笑道:“知道了。”
紫雪很踴躍:“我陪你去?”
“不用啦!”我皺了一下眉。真的很想清靜一下,可有這丫頭怎麼可能清靜得了?
紫雪剛想說話,姐姐笑道:“雪兒,我有幾句話想和你說,讓小蕾自己去吧。”
“要不要請個郎中來看一下?”大少奶奶建議。這樣熱心,難道又想給我找個御醫?我眼前浮現出龍三的樣子,趕緊道:“不用了,謝謝大少奶奶。”
姐姐笑道:“沒事兒,想是這兩日過節玩累了,她歇歇就好了。”
大少奶奶大概也覺得我這小毛病未必會有御醫肯前來看,所以也就沒有堅持。
走出房門,只聽紫雪道:“三嫂,是不是我說錯話了,小蕾沒生氣吧?我看她臉色很不好看呢。”
“怎麼會?”大少奶奶笑道,“小蕾又不是小氣的人。”
我的眼淚一時湧了上來,沒想到大少奶奶也會替我說話,我真是好壞都不分,剛剛還用我的小人之心揣測她,實在太不像話啦。大少奶奶是好人。
出了門,心裡卻又迷糊。回去?李嬤嬤必定在家,我一個人回來她肯定又要盤問一番,回答得好倒還罷了,回答得不好又得挨教訓,我這不是自討苦吃嗎?可是不回去又往哪裡去呢?何府除了紫雪就沒幾個我喜歡的人,當然喜歡我的人也不多,再說此時她們全都聚集在姐姐那兒,我就算想上門也沒人接待。算來算去,似乎只有望月軒可去,但我今兒這狀態去跟女鬼鬥?可真有點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味道,只是結局要變為虎未被我拿下,我倒被虎吃了,想了半天,我還是決定不去逞這英雄,反正捉拿女鬼也不差這一時半會兒。但望月軒也不去,我可真就沒有任何去處啦。
人一躊躇,腳下便邁不開步,走了半天還在路上兜圈子。丫頭婆子詫異不已:“姑娘不是想回去的嗎?這是幹嘛呢?”
“心裡悶透口氣。”我硬梆梆地說,順便將腳下的一顆小石子踢到牆角。
丫頭婆子目瞪口呆,要擱往日,她們必定早爭先恐後地上前,拿出各種理由連哄帶騙地勸我早點回家了,可今天大約是我早起發的脾氣將她們鎮住了,所以也沒人敢開口,跟在我屁股後面在姐姐與我住處之間的路上來來回回地量地玩兒。
“姑娘。”是陰兒叫我。
我訝然:“你怎麼還在這裡?”
她急急地走上來,握住我的手捏了一下,笑道:“婢子是特意來找姑娘的。”她又對我開放了她的心聲,“姑娘這個樣兒婢子怎麼能放心得下?所以又擅自留下來了……”
我看著她:“你的少主人知道了豈不又要責備你?”
“如今也顧不得那麼多啦!”她對著我一笑。我鼻子一酸,急忙掩飾地低下頭,對龍三的討厭反而讓我覺得她十分親切起來。回想近兩個月的清靜,大概都拜陰兒所賜,我真的要好好感謝她呢。我拉住陰兒的手:“你留下來是對的,為何那個人要你走,你就一定要走?就不聽他的!”
“那個人?”陰兒似是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含糊地點了一下頭。
身後的丫頭婆子們肯定都看傻了,一定在想我與陰兒站著不動也不說話是在幹嘛呢?
陰兒又捏了一下我的手,大聲笑道:“雲姑娘想請姑娘到望月軒去坐坐,不知姑娘可有空?”
我一愣,卻又忽然明白,這是她有話想對我,不過拿紫雲做個幌子。
“我今兒身子有點兒不太舒服……”我找著藉口。其實從內心講,我的痛苦正需要排解,陰兒無疑是最適合傾聽的人。可是,說到底她是龍三家的下人,我在她面前痛罵她的主人合適嗎?而我這心裡的不痛快非罵是排解不走的。
“也不過三兩句話的事。姑娘正好坐坐去,解解暑氣……身子不舒服,兩人說說話,也將那些不好全忘記啦!”陰兒半哄半勸。
我看著她沒有說話。
陰兒難過並愧疚地看著我:“婢子昨兒一夜都沒睡,一早就去找姑娘了,聽盼夏姐姐說姑娘在三少奶奶這兒,又巴巴地趕過來的……”她的臉熱得通紅,顯見得在日頭底下呆了不少時候,可見所言非虛,看來她倒是真的關心我,我不由自主地答應了。
丫頭婆子還要跟著,陰兒笑道:“你們先回去吧,姑娘我來服侍。”眾人都看著我,我看看陰兒,竟情不自禁地點了頭。
陰兒將我帶到花園裡一個僻靜的地方,這兒鳥語花香,可惜我沒有心情欣賞。正想著如何開口,陰兒倒先給我施了一禮:“婢子知道姑娘是心裡面不舒服。這件事確實是少主人做得不對,婢子也不敢替主人求情。三少爺一向頑劣心性,喜難作弄人,大宮主知道了姑娘的事特地將婢子派來補救,只是我們都沒想到三少爺這次會如此離譜。”
“不要再講這個人了。”我的心竟疼了一下,“我知道他的事都與你無關的。”
陰兒為難地笑笑:“可是……婢子不日就要離開京都,實在不忍心姑娘還矇在鼓裡。可是講了又怕姑娘責備,所以左右為難。”
“你講好了。”我拍了拍心口,表示自己對什麼都不在意,包括那個臭小子。
“雲姑娘其實並沒有死,她的生魂被關起來了。”陰兒壓低聲音,眼睛不時地四處掃看。
我一愣:“真的?”卻又不禁不解,“那上次你為何說雲姐姐沒有異樣?”
她嘆口氣:“婢子還不是怕姑娘受驚嗎?而且以姑娘的熱心為了解救雲姑娘勢必會前去質問,一旦旁人得知,豈不又會將髒水潑到姑娘的身上?所以婢子來時宮主就囑咐過,不到萬不得已不要讓姑娘知道內情,免得姑娘操心,也減少幾分對少主人的怨恨。”
我很詫異陰兒會這樣說,這件事難道又是龍三策劃的,他的最終用意到底是什麼?
“雲姐姐的生魂關在哪裡?是誰將她捉去的?這個女鬼又是誰?”
我一連串的疑問脫口而出,陰兒並沒有回答,只是看著我,彷彿在問姑娘怎麼糊塗了,這不是明擺著的事嗎?
“難道真是龍三那小子?”並非我不相信陰兒,實在此事太過蹊蹺。龍三自己設套自己唱戲,這樣吃力不討好的事,難道他有病啊?
可陰兒居然點了頭:“是啊。”
“他為何要這樣做?”
“說到底還是與姑娘相關的。”
“與我相關?”我不解地看著陰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