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忽然記起靈竹的話。當時靈竹說得活靈活現,我們都被唬住了,但事後大家都將其歸為解脫責任的託詞,真正相信她的人並不多。但如今一經龍三驗證,靈竹的話顯見不是空穴來風。可那天我與紫雪並未睡著,怎麼望月軒的動靜一點也沒聽到?以我的耳力,何府以外有什麼聲響都不一定能難倒我的呀!
龍三表功一樣地看著我:“我怕你受打擾休息不好,所以遮蔽了所有聲音,你當然什麼也不會聽見。”
我簡直無語了,可真服了這位少爺。這一手讓我成了睜眼瞎,被蘇嬤嬤打個措手不及,差點兒就被趕了出去。這也罷了,他居然能眼睜睜地看著紫雲被鬼害死也不出手援救,可真行啊。如果紫雲不出事,我不就沒有這麼多麻煩了嗎?
“見死不救,”我低聲道,“真不是男人!”
面對我的譏諷,龍三辯解道:“我也不能每件事都管對不對?畢竟這是有違天道的。再說,”他一臉討好,“她又不是你。”
“能不能不要每句話都拖上我?”我頭疼不已。
他很無辜:“我沒有拖上你啊,說的是心裡話,你怎麼就不懂我的心呢?”
真是懶得理他,我嘆了口氣。仔細想想,忽然覺得龍三話中還有許多破綻,我擠出一絲微笑:“剛才的話我還是不大明白。”
“哪裡不明白,我再給你講講。”這小子還真以為自己能為人師,還拿出誨人不倦的樣子來了。
“你的意思是女鬼殺了紫雲?”我理著自己的思路。
“這‘殺’字用得不合適。”龍三慢悠悠地說。
我不解:“怎麼不合適?”
“因為紫雲的壽命本來就已快到頭了。”他慢悠悠地說。
我呸,這謊話都說得出來。
“你又騙人。紫雲沒病沒災怎麼就到頭啦?”我毫不猶豫地戳穿他,“你剛才講述的時候也沒提到勾魂使嘛。”
“我不是和你說過了嗎?鬼仙給人吃‘腐屍散’是得到了鬼差默許的,所以鬼差不一定每次都出現,因為鬼仙會非常自覺地幫鬼差做好送新鬼去鬼城的工作。你怎麼老是在懷疑我?”他拿出一幅非常痛苦的表情,彷彿在說我的不信任令他受傷了。
“難道紫雲的命真的到頭了?”我不禁狐疑。
他連連點頭:“其實與你說說也無妨,你就不要外傳了。”
我啼笑皆非:“什麼意思?我往哪兒傳?”
他上前一步,湊到我跟前。我略微讓開一點。
他用透露重大祕密的神氣看著我:“我已到老閻那裡看到生死薄了,紫雲只能活十九歲,她會在出嫁的前一天仰藥而死。”
我不禁笑了,這可真是自相矛盾:“你不是說生死是機密,老閻不會給別人看的嗎?你現在又能看到生死簿?說謊也不打草稿。”
“這也要看給誰看。”他非常自我膨脹地挺了挺胸脯,幸而個子矮,否則還想將開戳破吶。
“好吧,就算你大少爺可以看到。可你說的死法與紫雲現在的死法不同,時間也不對,紫雲這算什麼?提前死了?”我提出了新的疑問。
這傢伙居然能臉不紅心不跳地回答:“對。”
“生死薄能改?”
“當然不能。”
“那為何紫雲的死法改了呢?”
“這我就不知道了。”
我冷哼了一聲,謊漏了就用‘不知道’來敷衍我,他以為我是三歲小孩子啊?沒有規矩不成方圓,如果生死簿可以如此改改換換,那世間多的是不死之人,只要買通老閻不就成了嗎?
他嘆口氣:“蕾兒,我和你說的都是實話。”
我打了個寒噤,自覺雞皮疙瘩掉了一地:“你可別這樣稱呼我,受不了。”
“總有一天你會求著我這樣叫你的。”他壞壞地笑道。
我恨恨地瞪他一眼:“滾!”
“你就不能態度好點?”
“你正經一點我的態度就好了。”
“我哪裡不正經啦?”他可憐巴巴地問。
這可真是我命中的天魔星,前世我到底做錯什麼,讓這位少爺來折磨我?
龍三看了一下天色:“放心,所有這些事我都會查明白然後來告訴小姐你的。我一會兒還得走,給你帶來兩個人,有需要時叫他們。記住,我不在時你可不要輕舉妄動,免得引火燒身。”
最後兩句叮嚀,他的關心之情溢於言表,我的聲氣也不知不覺地柔和了一些:“我知道你公務繁多。其實你的人我已知道了。”
“你居然發現了我派的人?”龍三一臉不相信的神氣,又似有些擔心,“他們對你還好吧?有沒有惹你生氣?”
如此小心翼翼的?我不禁又是好氣又是好笑:“你將我當成什麼人了,難道我真的好壞不分嗎?你派人來保護我,我打心眼裡感激,哪裡會生氣?再說他們又不像你這樣一天到晚的沒正形。”
他似是鬆了口氣,笑道:“那就好。那幫小子有時做事沒有輕重,我也沒辦法隨時管到他們,所以有些擔心。你滿意就好。”
想不到這傢伙的心還真細,我不禁有點感動了。他雖然有時不太著調,但總還算個好人,幫了我若干次的好人。想起之前對他惡聲惡氣的埋怨,我倒有些兒愧疚了:“你派了那樣善解人意的小丫頭,什麼事做不到位?放心好了,我們相處得很融洽呢。”
“小丫頭?”他一愣,“什麼意思?”
居然如此故作驚詫,我不禁啼笑皆非,派丫頭又不是見不得人的事,有必要拿出這幅嘴臉?
“你自己派的人你不知道,反而來問我?不過,”我看了他一眼,“你好像有些事兒沒與她溝通好,她還不知道紫雲有異樣呢,前兒我和她說時,她再三不信,我差點都要懷疑自己的判斷了。”
龍三看著我,沒有說話,似乎在想著什麼。
“婢子見過少主人。”陰兒忽然從陰暗處走了出來,真是說曹操曹操就到。
我向龍三笑道:“就是她,陰兒。”
龍三愣了一下,看看我:“陰兒?”
陰兒非常伶俐地笑道:“婢子請安來遲了,少主人見諒。婢子接到命令不敢懈怠,一直在盡心盡力地照顧著姑娘。”月光下,她抬起一張俏生生的臉,笑盈盈地看著龍三,顯然是見了主人非常高興,又似正在等著誇獎。
“是你在這裡。”龍三的反映卻與她截然相反,不僅沒有任何喜氣,反而像是有些懊惱。我很訝異他的聲氣,怎麼感覺陰兒不像他的人?不僅如此,似乎他還很反感她。
陰兒越發謙恭:“是。原本應該是飛雙姐姐來侍候姑娘的,可是大宮主臨時有時要她辦,最後就派了婢子。事出突然,大宮主沒有來得及與少主人講。宮主再三要婢子拜上少主人,請少主人原諒她的自作主張。”我這才明白,原來陰兒是龍三姐姐的侍女,她為何不對我實話實說?就算她不是龍三的人我也一樣會感激她的。
“這也罷了。你到這裡真的只是服侍姑娘?”龍三的話越發奇怪。
“難道少主人覺得婢子還有其它事麼?”陰兒含笑反問。
龍三沉默了一下,道:“沒有那是最好。大姐這兩天在做什麼?身體還好嗎?”
“身子還是老樣子,不過心情好了許多。”陰兒恭敬地答道。
“她終於放下了?”龍三似有一絲欣慰。
陰兒笑靨如花:“是。”
“這樣最好,過兩天我會去看她的。”
“宮主一直盼望少主人去呢。”
龍三忽然變得一本正經,我還真有些不習慣,原來他不是隻會謔笑嘲弄別人啊,那幹嘛對著我總是那幅令人討厭的嘴臉?不能不承認,這小子嚴肅的樣子還挺吸引人的,可比嬉皮笑臉的時候好看多了。
“回去上覆大姐,多謝她費心了。如果沒有什麼事你現在就回宮吧。”龍三的語氣冷得叫人尷尬,陰兒畢竟是他姐姐的侍女,他怎麼說話如此不留情面?
陰兒依舊笑容滿面:“那姑娘這裡?”
“我自有安排。”龍三一股不想多說的神氣。
“大宮主再三叮嚀要婢子處理好姑娘的事再走,如今這樣回去……”陰兒為難地看著龍三。
龍三淡淡道:“大姐那裡自然有我解釋。”
陰兒柔聲笑問:“少主人是信不過宮主嗎?”
“哪裡的話。”龍三分明口不對心。
陰兒又問:“那麼是信不過婢子?”
“你是大姐的心腹,我怎會信不過你?大姐身邊人少,你該早點回去。我並不缺人手。”龍三皺了皺眉,一字一頓地說,似對陰兒如此糾纏很不耐煩。
陰兒施了一禮:“婢子遵命。”她的聲氣越發甜美溫柔,彷彿龍三的嫌棄不僅沒讓她生氣難堪反而讓她十分高興。
我悄聲問龍三:“這是怎麼回事?”真的百思不得其解,陰兒來了以後對我照拂有加,龍三幹嘛這樣生氣?
龍三笑笑:“沒有事,你不要擔心。”
“莫名其妙,我有什麼好擔心的。”話是這麼說,我的心卻真的有些放不下來。龍三與他大姐莫非不太和睦?但姐弟之間哪有深仇大恨,雖說他姐姐擅自換了人,但換來的人又不是沒有做事,龍三有必要拿出這種別人欠了他八百吊錢的樣子麼?更不該將對主人的怒氣發洩到下人的身上,似乎有點是非不分了。
陰兒並沒有打算就走,反而做了一個非常奇怪的舉動,她拍了拍手,一個人影從暗處走出來。
這是個下人打扮的中年男子,他畢恭畢敬地走到龍三跟前。藉著月光,我忽然發現這人竟有幾分眼熟。奇怪,我是在哪裡見過他的?
“怎麼回事?”龍三低聲問,急怨交加,“你怎麼出來了?”我感覺他向我偷偷瞧了一眼。
男子的態度與方才的陰兒一樣恭敬,不同的是他的行動舉止中與龍三有一種天然的親近,而龍三對他的態度雖嚴厲卻不排斥。我忽然明白了,這才是龍三真正派出的人。
男子陪著笑臉:“陰兒姑娘說少主人與蕾姑娘要見小的,特地將小的叫來的。”
“你到底有沒腦子!”龍三抱怨道。
“陰姑娘來時拿了少主人的印信……”男子委屈地為自己解釋,“所以小的以為……”
“那印信……”龍三嚥下了下面的話,想必是嫌解釋麻煩,最終只說了兩個字,“算啦。”
我總算有點明白,手下對陰兒俯首帖耳,完全忘記了主人的囑咐,這才是龍三真正生氣的原因。我不禁啼笑皆非,一個大男人有必要如此小氣嗎?
陰兒看看我,笑得更甜了,似乎在問:“姑娘可想起什麼來了嗎?”
我一愣神,怎麼回事,她為何忽然將心聲透露給我?
這時陰兒施施然笑道:“少主人,婢子這就告辭了。”
龍三面無表情。我不禁嘆氣,這個不通人情事故的傢伙,不管怎樣陰兒是他大姐的人,還替他做了這麼久的事,不願感謝就算了,人家道別總要有個反映才對啊,這麼冷冰冰的,陰兒要是回去對主人說點什麼,姐弟之間的情感不就更差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