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三見我要走,一個箭步躥到我跟前:“生氣啦?我開開玩笑而矣,你要生氣就太小氣了。”這笑令我更加不悅。
“我本來就小氣。”我咬牙切齒,彷彿每說一個字就是咬他一口。
他攔住我的去路:“別生氣,別生氣,我錯了行不行?”
“讓開!”
“別孩子氣了,咱們還有正事呢。”
我氣極反笑:“怎麼是我孩子氣,分明就是你……”
“小點兒聲,別再將人招來了。”他四下裡看看,低聲道,“情況很複雜,我們需得要好好商量一下,否則只怕不僅是你,對何府、對你姐也不利呢!”
如此危言聳聽,我不由自主地停了腳步:“那你還會不說人話嗎?”
“不會啦,小姐。”
好奇心最終戰勝了怒火,我決定先聽聽他的下文。我在他剛坐過的地方舒適地坐了下來:“說吧。”
“我能不能也坐下?一時半會兒說不完。”龍三嬉皮笑臉。我橫了他一眼,他連忙笑道:“好好好,我就站著向四姑娘彙報。”
我看也不看他,直接將臉轉向一邊,耳朵卻不由自主地豎了起來。
“那天晚上我因想你睡不著,就在何府外面的巷子裡晃盪。忽然發現一個女鬼進了何府。”龍三這小子一開口就不正經。
我正想反駁,可後面的話吸引了我的注意力,又將生氣給忘記了:“女鬼?”原來何府真的進鬼了,丫頭們並沒瞎說?
龍三點頭:“當時我很奇怪,半夜三更這個女鬼跑到這裡幹嘛?膽子也太大了。何家的門神居然攔也未攔,就放她進去了,一時之間我不禁動了好奇之心,便也跟著進來了。”他看了我一眼。
我不明白他的意思,催促道:“後來呢?”
“女鬼來到望月軒,進了何紫雲的屋子,一人一鬼就談起話來。女鬼問紫雲為何時間到了還不上路,紫雲略微解釋了幾句,大意是猶豫之類的吧。女鬼便又說了許多勸告的話,紫雲就拿出藥丸來吃了。”龍三喘了口氣,問,“我可以坐下嗎?下面還有很長的話。”
我恍然大悟,敢情那一眼是請求賜座啊。看這可憐巴巴的樣子,算了,本姑娘大人有大量,不計較了。我點了點頭,他欣喜若狂地往我跟前湊。我警覺地看著他,伸手一指:“坐那邊去。”
他低聲道:“太遠了你會聽不見的。”
“我耳朵好著呢。”我搶白道。別以為我不知道他的鬼主意,又想趁機輕薄我,真把我當成沒腦子啦?他有點自嘲地笑笑,最終在離我稍遠的地方坐了下來。我目測了一下,還成,比手臂的長度長多了。
“女鬼給紫雲吃的就是‘七日睡’?”我問。
“什麼‘七日睡’,”龍三哈哈大笑,分明是在取笑我。見我變了臉,又連忙換上討好的神氣,“不說了嗎,那是騙何府眾人幫你脫身的。紫雲吃的可不是人間的藥,乃是鬼仙修煉時煉成的‘腐屍散’。”
“這是個什麼東西?”我不禁好奇。
龍三很得意:“聽你那口氣!這可是個好東西啊,凡是鬼仙拼命都想得到它,有的鬼仙修煉上千年都未必能夠煉成。有了這個藥,新死之人的屍體就不會腐爛,可以為鬼仙使用,不要說世間人,就是道行淺一點的神仙也看不出來。”
“鬼仙要屍體幹嘛?鬼仙又是幹什麼的?”我更好奇了。
龍三嘆口氣,彷彿恨鐵不成鋼:“沒事兒時你能不能看兩本書長長見識?怎麼什麼也不懂?連鬼仙是什麼都不知道了。”
我瞪了他一眼:“我不是鬼我研究那個幹嘛,有病啊。”
他好脾氣地笑道:“好好好,我說錯了,今兒我就再給你講講。鬼和人一樣也是分三六九等的,有一種參透生死又有根基的鬼會主動放棄輪迴,在陰間專心修煉,最後修成千年不敗之氣,如同陽間的術師一般,被稱為鬼仙。不過鬼是無形的,鬼仙雖能修煉到有形,卻也不便在人間長時間活動,不僅消耗體力甚至可能有傷道行,所以就必須找一具可供自己隨時使用的屍體,為了儲存屍體就需要‘腐屍散’了。”
我恍然大悟,原來是這樣。屍體有什麼不好找的?墳塋中到處都是,隨便挖一具不就是了,鬼仙真夠笨的。我心思顯然沒瞞過龍三這小子的眼睛,他嘲笑道:“不懂了吧?”
“要懂我還在這裡問你呀!”我剽了他一眼,表示對他的嘲笑不屑一顧,心下卻又奇怪,莫非屍體還有什麼講究?
他沒有生氣,依舊笑呵呵的:“魂靈一旦離開身體,屍體也就失去作用了。”
“那鬼仙要得到屍體就要趕在活人斷氣之前?所以才要吃那什麼‘腐屍散’?”我總算是明白了。
“聰明。”他挑起大拇指,用十分真誠的表情諂媚地笑著。我恨不得啐他一口,當我聽不懂這是反話呢?見我面露不快,他顯得有點委屈,“又不高興啦?我是真的誇你!”
“去死!”我怒道,那做作與紫雪有得一比,我要真看不出來就是眼瞎了。
“你捨得?”他嬉皮笑臉。
我懶得與他東拉西扯,想了想說:“是不是鬼仙將事情複雜化了?世上人那麼多,找個垂死之人等著不就是啦,也沒那樣難吧。”
“如果這樣容易倒好了。生死簿掌握在老閻手中,何時死何時生除了他誰也不知道,鬼仙哪有時間這樣傻傻地等?還要不要修煉啦?”他衝我眨了下眼睛,意思我又想錯了。
“那就與老閻套好交情嘛。”我不知不覺借用了龍三的稱呼,“他掌握著生死,買通了他還有什麼不知道的。”
“你以為老閻的交情是那麼好套的啊,小丫頭?”他伸出手又想刮我的鼻子,可惜到底距離遠了些,被我躲開了。每次都他得逞,我還活不活了,順便惡狠狠地看他一眼,用眼神警告他不許在有如此親暱的動作,否則我將不客氣。這些資訊那小子當然全部收到了,不過只是看著我笑,似在問:如何不客氣法呢?
我挪得離他再遠一些,用非常氣勢磅礴地語氣說道:“世上什麼事不能搞定……”
“只要有錢,對吧?”他閒閒地接過去,替我說出我爹的這句至理名言。既然我離他遠了,他索性半靠在了廊柱上,架起了一條腿,狀態相當悠閒自在。他還真沒拿自己當客人。
我白了他一眼:“本來就是嘛。”
他嗤之以鼻:“丫頭,不是每個人都像你老爹那樣錢多得花不出去的。而且錢也不是萬能的,真的任何事都能用錢搞定那倒簡單了。”
我不服氣:“你以為我沒去過陰間嗎?那兒與陽間根本沒有區別。常言道‘有錢能使鬼推磨’……”
“對對對,錢在陰間當然也有好使的時候,”他順應著我的口氣,正當我的心稍微舒坦了一點的時候,這小子忽然話鋒一轉,“不過,不是任何時候。生死是人間大事,老閻怎敢玩忽職守洩露天機?世人再貪錢也不敢拿自己的前程命運去賭的對不對,陰間也是一理。你爹不是也有不能擺平的事嗎?”
這番話倒似有幾分道理,我不由自主地點了頭,如果錢能搞定一切,我還會這樣灰溜溜地來到京都嗎?
“那鬼仙的屍體都是怎麼得來的?”我的語氣不知不覺地緩和了,真心向他請教。
這小子倒是很好為人師,當即坐直身子,擺出架式滔滔不絕起來:“鬼仙為了道行也不敢隨便給人吃‘腐屍散’的,因此找屍體這件事要看機緣。他們甚至要花上幾百上千年的時間才能找一具符合自己理想的屍體,找到後也不是立即能用,必須與人談好交易,只有人同意了才行。而且最後還要打點好鬼差,取得鬼差默許,在勾魂前一刻讓人吃下‘腐屍散’。所以鬼仙要找一具鮮活滿意的屍體並不容易。”
我總算明白了他的意思:“女鬼經過與紫雲商議獲得了使用她身體的權利,現在紫雲死了,活的是女鬼。”
“對。”他搖頭晃腦,“孺子可教也。”這半文假醋的酸勁真與我爹如出一轍,看得我牙都倒了。
我鄙視地看了他一眼,問:“那這個女鬼其實是鬼仙?好不容易才看上紫雲的?”
“不是。”龍三予以否認。
“不是鬼仙要紫雲的身體有什麼用?是要借屍還魂嗎?”我冒出一個想法,這在書上寫得可不少,原來真有敢冒天下之大不韙的鬼在啊?
誰知這想法又立即被龍三否定了:“借屍還魂,哪個鬼有那麼大的膽子?”
那這是怎麼回事?我看看龍三,他向我一攤手,意思他也不知道。
那麼美的女鬼冒著灰飛煙滅的危險來借紫雲的屍體,令我百思不得其解。
紫雲雖說官家之女,但因出身不好常受別人欺負,就是一些有頭有臉的下人也不見得將她放在眼裡。而且紫雲相貌平常,紫雪可比紫雲漂亮多了,按照正常的愛美之心,反正都是犯罪,乾脆找個漂亮的不是更好?如此看來,女鬼的來意果然不是借屍還魂那樣簡單。難道女鬼與紫雲有什麼淵源,特地為紫雲鳴不平來了?要不,女鬼就是為了自己的恩怨來禍害何府?我記得以前看左道旁門的雜書時曾有因果報應的故事。何老爺好像到什麼地方做主考官去了,是不是哪個與他前生有怨計程車子找女鬼來生事或尋仇呢?
“你可真會瞎想。”龍三分明讀到了我的心語,又露出了嘲笑的嘴臉。
我白了他一眼:“這怎麼叫瞎想?又不是沒有這樣的事發生,你自己見識短淺……”
“我見識短淺……”他忍不住笑了。
我不禁臉紅了。這話確實有些不妥,他當然知道得比我多得多,但我可沒有向他認錯的打算,誰叫這小子一直讓我氣兒不順。我半抬著眼皮:“既然你說我是瞎想,那麼你來說說吧,女鬼到底為何來的,我洗耳恭聽你的理由。”
“我也不知道。”龍三回答得非常簡單,根本不理我的挑釁。
我懷疑地看著他:“你居然不知道?”
“大小姐,我有必要騙你嗎?有好處啊?”他反問。
這小子的樣子倒確實不像在說謊,不過我是否可以相信他,這個說謊從來不打草稿、一天到晚沒正經時候的人?他一邊嘖嘴,一邊搖頭,彷彿在說:我在你心裡就那麼不堪嗎?
我低頭仔細想了想,終於又找到了這小子的矛盾之處:“你說‘腐屍散’非常難得,這個女鬼並未修煉,她哪裡會有‘腐屍散’?難道還有哪個鬼仙這麼大方,肯白白地送她?”
他似乎氣結,看了我半天,最後回了一句:“姑奶奶這些我也想知道呢,你以為我什麼都知道啊。”
“你不是神通廣大嗎?連閻羅王都搞得定,這事兒還鬧不明白?”我嘲笑道,不過心裡卻有些兒洩氣,這傢伙怎麼應該知道的一點也不知道啊,是我太高估他了麼?
他大概也聽出了我話外之意,有些無奈地為自己辯白:“就是如來也有不知道的,何況我?”
我只能嘆氣,真能耐,居然將自己與如來比去了,還真拿自己當回事啦。
“女鬼上門什麼時候的事?”我問。
“紫雲出事那天二更天左右吧。”龍三想了想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