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七十九章 水鬼幻夢
晚上的時候，我跟著爸媽到了水庫邊。
那個時候小毛的屍體已經被打撈出來了，他整個身子被泡的浮腫的不像樣子，臉色蒼白到嚇人，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像奶奶說的那樣，被水鬼拖走後吸乾鮮血。
因為他的屍體是被布遮蓋著的，我除了能看到他浮腫發泡的身體輪廓，別的什麼都看不到。
爸爸告訴我小毛是淹死的，我不相信，我見到了水鬼的手，我見到了水鬼的眼睛。
小毛是被水鬼拖下去的，我太害怕了，以至於最後放棄了救助小毛。
可是仔細想想，我會是水鬼的對手嗎？如果我執意要拉著小毛上來，說不定現在被打撈上來的屍體就是兩具，我不敢想象爸媽像小毛的父母一樣在這裡哭喊的樣子。
“以後再也不準玩水了！聽到沒有？”爸爸從沒像今天這樣嚴厲。
我只是茫然的點頭，張皇的環視著水面，我似乎又看到了水鬼的白毛在水面上漂浮。
“水鬼！”我小聲的朝著爸爸說道，手指向了在水面上漂浮的白色物體。
我爸爸怒不可遏的打了我一個巴掌：“那是塑膠袋！”
我整個人似乎陷入了茫然的狀態，不是因為臉上的疼痛，而是因為那塑膠袋漂浮的樣子確實很像水鬼的毛髮。
難道我當時將塑膠袋錯認做了水鬼？那……我當時撒手，不就等於是我害死了小毛嗎？
眼前的結論讓我恐懼到了極點，我躡手躡腳的朝著下面狂奔而去，我記得當時木板船所在的位置，我記得小毛當時掙扎的位置，只是我不知道，水鬼究竟還在不在那裡？
是否這一切都是因為我對水域的極端恐懼而產生的幻覺？
我不敢想象，父親怒不可遏的追逐了上來，所有人都看著我們這父子之間的追逐，我幾乎是爬到了當時木船所在的位置，在小毛當時掙扎的水底，我忽然看到了兩粒碩大的黃色彈珠。
那是……水鬼的眼睛嗎？
我整個人呆立當場，甚至連父親伸手又要打我的巴掌也渾然不覺。
沒有水鬼？這一切只是我看錯了？
不對！我明明看到了水鬼在水面上露出腦袋，它就這麼看了我一眼。
我還看到他伸手將小毛的屍體摁回水裡，這不是幻覺，可是現在我見到的又是什麼？這彈珠的樣子，分明又和我看到的水鬼眼睛一模一樣？
我開始努力的回想起小毛溺水之前發生的一切，可是越想，腦子裡水鬼的樣子就越模糊。
我究竟有沒有真的看到水鬼？此時此刻，連我自己都沒有答案了。
我希望是看到了，這樣一來，我的心中就不會對小毛的死有任何的歉疚。
因為在那個環境下，我如果不鬆手，自己也會被水鬼拖到水裡去。
可是如果那時候我沒有見到水鬼，這一切只是我恐懼到了極點之後的幻覺，那就是我親自撒手讓小毛沉入了水底，換句話說，我沒能救起他，還親手殺了他。
之後我開始瘋狂的尋找這世界上存在水鬼的證明。
那原本是我最恐懼的東西，當然，直到現在都是。
它像是伴隨這我童年直到成年都無法驅散的陰影，直到現在，我躺在宿舍裡，閉著眼睛，有時候都能夢見水鬼長著破碎的長指甲的蒼白的手按壓著小毛慘白死灰的面龐，一點一點的將他的臉按回水中。
“你相信這世上有水鬼嗎？”站在湖心亭，我詢問著出來和我一起散步的室友。
“我不相信。”他搖了搖頭，“這世上的任何鬼怪我都不相信。”
“因為我沒有親眼見過。”他認真的看著我，“任何的東西都要講求證據，如果我沒有親眼見過，我自然不會相信，我是科學主義者，當然，我也沒有完全否定鬼怪之說，只要讓我看見就行，耳聽為虛眼見為實。”
“我見過。”我認真的看著他，“可是我現在不確定自己究竟有沒有見過。”
我盯著波光粼粼的水面，腦子裡開始回放著小毛死去的一幕。
小時候我盯著水庫，試圖尋找水鬼的蹤跡，在無邊的恐懼之中又希冀著它的出現，讓它來證明我的無辜，證明我是迫不得已才放手。
上了高中我開始盯著校門外面的小河。
上了大學之後，我也習慣每天晚上過來湖心亭散步，希望再次見到我童年的夢魘。
只有這樣，才能證明我沒有自欺欺人。
“我小時候和朋友在水庫旁邊玩水，他溺水了，我原本要伸手救下他，可是我看到了水鬼抓住了他的腳，我拉不住他，當時我害怕到了極點，如果我在抓著他，連我也會被拖下去。”
“所以你鬆手了？”室友吃驚的看著我，“他死了嗎？”
“他溺死了。”我回憶起這一幕，始終都保持著心驚膽戰。
“你當時肯定是出現了幻覺。”室友沒有批判我的行徑，只是在客觀的分析。
大概他覺得這只是因為年幼無知而造成的悲劇。
“我沒有出現幻覺。”我說著這話，腦子裡回想起來的是漂浮在水面的白色塑膠袋，以及沉在水底的黃色彈珠，“我真的見到了。”
“可是你自己之前都說你不確定自己見沒見過水鬼。”室友搖搖頭，“你這話說的真矛盾。”
“我看到了水鬼的臉，水鬼的手，還有水鬼將我朋友的屍體拖下水，這個畫面，我這輩子都記得，那絕不是一句幻覺能解釋的，不管你信不信。”
“那就是看到了。”室友看我這麼篤定，無奈的點點頭。
“可是當我朋友的屍體被打撈上來的時候，我發現水面上漂浮的塑膠袋很像水鬼的手腳和臉，水底沉著的彈珠很像是水鬼的眼睛。”
“那就是沒看到……”室友搖搖頭，“好吧，我終究不是當事人。你自己看沒看到，你心裡最清楚。”
那些孩子都證明是我最後一個離開的，當時只剩下我一個人，要是還有別人在場就好了，就有人能證明不僅是我一個人見到了水鬼。
“那個小孩……就是你說的那個朋友，真的是你的朋友嗎？”室友似乎回想起來，“你說的那個溺死的小孩，就是你經常提到的欺負你的小毛吧。”
“你不是說他曾經偷偷的撒尿到你喝水的水壺了嗎？還有，他曾經捉蜈蚣塞到你褲襠裡？還有，他在早操的時候，站在你後面忽然扒下你的褲子讓你當眾出醜？這些你都說過吧。即便是孩子，這也算是相當惡劣的玩笑了。”
“如果我是你，我肯定恨死了這小子，如果我是你，當時他掉下水，我非但不會去救他，反而會拍手稱快吧。”室友微微一笑，“你還是很仁厚的，竟然第一時間想到要去救他。”
“我覺得比起是否相信你見過水鬼，我更難以置信你會救他。”
說完，他轉身離開了。
此時夜色如水，水面寂靜無聲，周圍沒有一個人。
我究竟見沒見過水鬼？
這其實不重要。
我室友倒是吃透了我其實內心無比仇視小毛的事實。
比起害怕水鬼，我其實更害怕小毛，他才是我散不去的噩夢。
只是真幻我已經分不清了。
就像現在，我回頭的時候。
溼漉漉的小毛面色蒼白的站在我面前。
他到底是幻覺，還是真實存在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