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二十四章 魚人之辨
我感覺自己腦子裡嗡的一聲響，意識一下子錯亂掉。
過了好半晌我才清醒過來。
我是在害怕嗎？不是。
我是感覺到了憤怒和絕望，印象中那個和藹可親的父親似乎離我遠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個殘忍的劊子手，還有一個打著吃魚幌子，實際上宰殺魚人的屠夫。
即便是眼前的鮫人昏睡過去，這眉目五官，哪一點不是人？
我父親看到我鎮靜下來，以為我欣然接受了眼前的一切，冷笑著說道：“現在該知道，這水缸當中的是什麼了吧？是魚！不是人？人哪裡會長這樣的尾巴？人應該四肢健全才是。”
“你同我回去，把碗裡的東西吃掉。”他認真的看著我。
此刻，回望著水缸裡的鮫人，我心中定下了一個主意。
我要放走他們，讓他們重歸大海，而不是成為我父親以及那些達官貴人們的口中食盤中餐。
只是我不能公然的反對我父親，這樣只會使得我的計劃提前泡湯。
我虛與委蛇的朝著父親點點頭，回到了筵席上，我遲遲不肯動筷，等到我父親喝醉了之後，我悄悄的收斂了裡面的東西，帶著一絲不忍，我將這碗中之物用手帕兜了起來，打算去院子外面找一個地方將這殘存肢體好好埋葬。
“這東西！吃了能延年益壽！”我父親一身酒氣的走過來，旁邊跟隨他的道長不見蹤影。
“這些人還只是小頭，兒子，你父親我有門路，能聯絡上京城裡最了不得的人物。不對，是全天下最了不得的人物，皇帝！這鮫人可是上好的貢品。皇帝可是想著長生不老呢！”
“你父親我雖然沒有入朝為官，但是呢，給你的門路已經打通了，你先隨我幹幾年，等你不想下海了，到時候我就寫封信，你帶著去京城找人投靠，保準……”他打了個酒嗝便不說話了。
我嘆息一聲，也不知道該如何面對我的父親。
他養育了我二十年，這一身的家產，竟然全是靠這種血腥買賣掙回來的。
我內心矛盾糾結，卻也沒法以兒子的身份指折我父親，只能在反覆的嘆息聲中匆忙離去。
我要救人，他們雖然拖著長長的魚尾，散發著微弱的魚腥味，卻頂著人類的面孔，有著和我們一般無二的表情，我自然要放他們走。
後廚是鎖上的，我扶住已經醉倒的父親，提心吊膽的將他身上的鑰匙摸了出來。
離開的時候還忍不住回望，生怕他醒過來發現自己的鑰匙不見了。
小心翼翼的一路走過去，沒有碰到任何人，讓我稍稍心安了些。
走進這後廚，眼見這一群在水缸中的鮫人，我感覺有些犯難。
他們現在昏沉入睡的樣子，該怎麼將他們弄醒？
我試著用手指去戳他們，沒有反應。用手去推搡，似乎還是沒有反應。
我是偷偷過來的，不能弄出太大的動靜。左右探查，我開始懷疑是不是他們頭上的符紙讓他們一直昏睡不醒。
麻著膽子，我直接將一隻鮫人少女頭上的黃符撕開。
果然有效，那鮫人少女迷迷糊糊睜開眼睛，卻看到眼前的我正在張望她的動靜。
我是人類，是將她抓捕過來，殺死她同族的劊子手，此時她看到我就在她眼前，而她自己正被困在水缸裡，立刻張大驚恐的眼睛，試圖尖叫起來。
我趕緊捂住她的嘴：“不要叫喚！我放你走！你聽得懂我說的話嗎？”
她不斷的掙扎著，似乎能聽懂我說的，但是她不願意相信。
我沒有辦法，只能抓著她冰冷的身體，她看起來和普通人類少女一樣，但是卻輕盈的很，我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富家子弟，竟然一下子就抱起了她。
為了不讓她再吵吵嚷嚷，我只能一邊捂住她的嘴巴，一邊趁著夜色抱著她朝外面趕。
一路走走停停，終於來到了海邊。
那鮫人少女見我將她帶到了這磅礴海域的邊緣地帶，也終於明白了我的目的。
她不解的看著我，竟然還露出感激的身上。
可是我胸口的手帕裡還包裹著她同類的屍骸，我不敢面對她的眼睛，我羞愧，我懊喪。
我就這麼將她送入海中，不敢再抬頭看她，趁著天還未亮，我得救出更多的鮫人。
只是當我再次回到後廚門口的時候，一隻手突然從旁邊伸了出來，直接抓住了我的肩膀。
我轉頭一看，正是那個跟隨我父親的老道。
“我感應到有一張符紙失效了，原來是你搗的鬼。”他眉頭緊皺，露出陰冷的眼神。
四下無人，我父親也不在他旁邊，之前那種和善的表情消失不見，臉上充斥這沉鬱，這沉鬱的底下，似乎又暗藏著憤怒。
他指著空空如也的水缸：“你將那隻人魚藏到哪裡去了？”
“我將他放走了。”我理直氣壯的看著他，“我不僅要放走這隻，眼前這水缸裡所有的人魚，我都要教他們回到海里去。”
“笑話！”他憤怒的將我扔開，“我捨生忘死的將這些東西抓回來，你個乳臭未乾的小子竟然全部給我放跑！若是讓你父親知道了，非得將你扒皮抽筋不可。”
“你們做的這些事，難道不怕遭受報應，天打雷劈嗎？”我憤怒的看著這道士，想要找他去拼命，卻被他直接用手再次抓住肩膀。
他輕輕抬手一甩，我腦袋就磕在了空蕩蕩的水缸上，水缸厚實沒有破裂，我的腦袋卻破開出血，眼冒金星的我還想掙扎起身，去找他拼命，卻被他一手按住，死死的卡住脖子。
“臭小子！你知道你放走的是什麼樣的寶貝嗎？”他怒不可遏，“你放走的小鮫人，她身上的葵水精氣最為充沛，比這些水缸裡的糟粕加起來還要多，你可真會挑揀東西！”
“為了抓回她！老子是九死一生，差點讓那些鮫人徹底弄到海里去餵魚！”
“你這……惡毒……”我說不出話來，因為我感覺他卡住我脖子的力道越來越重。
“幹什麼？”我忽然聽到父親的聲音，他跌跌撞撞，醉醺醺的趕過來，正巧看到老道士在後廚掐著我的脖子。
“你生的好兒子！”老道士將我的身子甩開，怒不可遏的朝著我父親說道，“那東西！叫他放跑了！”
隨後我父親揉了揉自己的眼睛，看到眼前空空如也的水缸，似乎瞬間清醒過來。
“你你你……你這個不孝子！你這個逆子！竟然！”他臉上脹紅，嘴裡噴吐著酒氣。
我摸著自己的脖子不住喘息：“這水缸裡的是人！不是魚！”
“蠢材！”他直接一腳踹在了我的胸口，讓我眼冒金星，嘴角湧血，說不出半句話來。
“我留著這東西，連皇帝我都沒捨得給。”那老道士氣得渾身發抖，指著我父親，“我當日跟你說什麼？叫你好好的藏著，你說無礙，若是藏著掖著，反倒叫其他人發現這少女鮫人的非凡之處，到時候皇帝老子要給，咱們就不得不給了。”
“現在好了，倒是沒人發現那小鮫人的特別，卻叫你兒子順手給放跑了！”
“我算過了！只要吃了它！就是三百年壽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