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執念
我抓著柒幽的手臂，慢慢地走進這棟別墅。
不愧是畫家，連別墅都裝飾得頗有藝術氣息，牆壁上錯落有致地擺放著幾副抽象派的油畫，顏色明亮豔麗。法式水晶大吊燈下，帶有濃濃宮廷氣息的木質沙發上隨意地擺放著幾隻靠枕。雖然還沒有到冬季，但是壁爐裡的火已經燒的旺旺的。
踩著地上厚厚的地毯，我們來到了默寒作畫的三樓，整個三樓簡直就是他的畫廊，畫家正坐在對著視窗的畫架前作畫。
我和柒幽無聲無息地欣賞著掛在牆壁上的畫，看來這個默寒老師很喜歡用對比鮮明的色彩。不過我看了半天，也沒看明白，這畫的到底是個耳朵還是朵百合花。
“柒幽，你說這畫的到底是個啥呀？”
“當然是耳朵啊。”柒幽看得倒是津津有味。
好吧，我真是沒看明白。
溜達溜達到一副畫跟前，我就被嚇得心裡突了一聲。這幅畫一如既往地運用了鮮明的對比色彩。畫的一半是一張美麗的女孩子的臉，明媚的笑容像是初聲的太陽，面板柔嫩得像是一掐就能流出水來。可是另外一半畫的是半個骷髏頭，空洞的眼眶裡深得看不到底，**的醜陋的牙齒一直排到耳朵下面。
我正看得認真，沒想到旁邊柒幽扯了我一下，原來畫家已經完成了作畫。我連忙做出文質彬彬的樣子跟柒幽一起在嘴角扯出完美的弧度。
“你們知道我的畫？”默寒轉過身來，我才發現這個男人個子很高，因為很瘦，所以顯得有些單薄。
“那是必須的，默老師的畫富於想象，筆調不求具體，只求意傳。柒幽仰慕久矣。”
我正在奇怪柒幽怎麼對繪畫也這麼有研究，默寒蒼白的臉上浮出了微笑，這個男人臉色真不好，一看就是經常失眠的人。不僅黑眼圈明顯，眼袋也大的像核桃。
他去畫架旁邊的櫃子裡取出來一套精緻的咖啡杯。拆出一袋咖啡豆，在咖啡機上打磨起來。
我這才發現他畫的原來是顆心臟，赤紅色與墨青的完美對比，勾勒得很形象，如果不是親眼見他描繪，我幾乎要把它當成真的心臟。
“為什麼要畫心臟呢？”我不解地問道。
默寒並不回答我，只顧磨那咖啡豆，磨了好久才泡了濃郁的咖啡端給我們。
“默老師好像很少出面應酬啊，市面上默老師的畫已經賣上百萬了。”柒幽慢慢品了一口咖啡。
“呵呵，藝術本來只是愉悅內心的品質，可惜如今藝術家已經要靠出賣作品來維持生活了。”默寒搖了搖頭，細長白皙的手指捻起一小塊用來擦鉛筆印的麵包。
我和柒幽都沉默了，屋子裡瀰漫起一股薄薄的煙氣。
我和柒幽對視一眼，這煙氣來的奇怪。不尋常。
然而默寒看起來並無異常，依然沉默著喝咖啡，我這才明白，原來這煙氣只有我和柒幽看得到。煙氣慢慢凝聚成形，能看出這是一個女人的輪廓，曼妙的身姿在喏大的空間裡顯得細長柔弱。
女人的身影慢慢聚集在默寒身邊，近乎透明的手指慢慢摸上了默寒修長的脖頸。
我和柒幽同時摸向了腰間，指尖已經觸到了我貼身裝的符菉，女人的眼睛突然看向我，面目逐漸清晰，我看清楚了，這是松然的臉。
女人的手逐漸上移，手指劃過默寒鬍子拉渣的下巴，因為乾燥而有些翹皮的嘴脣，最後停在他憂鬱的沉默的眸子上。默寒好像被這手指碰到了眼珠，不禁皺了皺眉頭，眨巴了一下眼睛。
我和柒幽都緊張得繃緊了全身肌肉，這女人也不知道要幹什麼，神色悽然地蹲下身來，腦袋貼近了默寒的左胸處，透過單薄的白襯衣，聽著默寒的心跳。
我藉口要仔細觀看默寒的畫，默寒站起來為我開啟小燈，女人也跟著站了起來，眼光帶寒，惡狠狠地盯著我。我也不甘示弱，左手捻出一張符菉，露出小小的一角黃紙晃給她看。她的眼睛裡露出點恐懼來，身影一點一點變得更加透明，然而身體好像還是不肯離開默寒，做出點依依不捨的味道來。
小樣，誰怕誰啊。
柒幽悄悄衝我翹了翹大拇指，我得意地笑了，默寒看到我和柒幽的小動作，不解地問，“怎麼了？”
我連忙回道，“沒事沒事。額，那個默老師，我能借用下洗手間嗎？咖啡好像喝多了…”
默寒趕緊給我指了指衛生間的方向，然後就坐下來繼續跟柒幽討論藝術。
我蹬蹬蹬一路小跑到衛生間，那白煙一樣的身影也跟著飄了過來。我小心翼翼地合上門，這才嚴肅地看著松然的影子。
“你怎麼在這裡？上次不是讓你小心點嗎？”我不客氣地訓斥著她。
“我本來就是這裡的，一直都在這裡啊。”影子好像很不服氣，竟然跟我裝糊塗。
“還敢狡辯，你已經是鬼了，人鬼殊途，不要再纏著默寒了。”我一把摁住她的頭，夾著符菉的掌心蓋在她頭頂的百匯穴上。
“饒我一命，我說實話。”影子開始告饒，若隱若現的臉上流露出可憐的神色。
“說！”
我這才知道，原來這影子只是松然生前就在這裡的一份執念，她深愛默寒，死後卻並不願意離去，這份執念留在這裡慢慢凝聚成型，日日守護在默寒身邊。
聽完影子的話，我更加好奇松然與默寒的關係了，松然這麼愛默寒，為什麼默寒對她的離去毫無悲慼之色。難道默寒不愛松然？
一個大膽的猜想出現在我腦海裡，會不會是默寒殺死了松然，然後拋屍校園。
可是為什麼呢，松然這麼愛他，他怎麼忍心傷害一個深愛自己的女人呢。
我暫時放開了松然的執念影子，吩咐她要恪守本分，雖然她只是影子，但畢竟是陰氣重的東西，離人身體太近，會很影響人的身體狀況的。她近乎哀求地拜託我不要把她帶出別墅，我想想倒也罷了，這也算是松然的一份執念，留在默寒身邊，也算是成全了松然。
等我們和默寒告辭的時候，已經是華燈初上了，皇家花園裡冷風陣陣，掠過楊柳枝尖，映在地上的松柏的影子看起來就像是晃動的鬼影。
柒幽好像有什麼心事，珉著嘴脣一路不言不語。我想了半天，笑了一聲，“其實默寒的畫還挺好看的，是不是藝術家的畫都這麼高深莫測啊。”
柒幽瞅了我一眼，突然開口了，“越梨，兩個相愛的人矛盾重重，會是什麼樣的原因造成這樣的結果？”
我正奇怪柒幽怎麼會問這麼深奧的問題，卻聽到柒幽深深地嘆了一口氣，“算了，這種感情話題，確實不應該找你這樣的小女孩商量。”
我差點蹦起來…
瑞臣哥哥見到柒幽還是會有點畏懼，總是躲她遠遠的，連眼神都不敢與她對撞，柒幽實在是受不了他這個樣子，藉口要回去處理點事情，就先走了。
走之前，柒幽特意把我拉到一邊，“越梨，你別怪我沒有提醒你，人鬼畢竟不好經常在一起的，你雖然有純陽之體，但這並不代表你擁有取之不完用之不盡的陽氣，你要小心自己的身體。”
我連忙點頭，以為柒幽這樣就算說完了，沒想到她提出另外一個人來，“黃道婆陽壽沒盡，她是被人強行拉出魂體的，我上次特意去父王那裡查看了生死薄，你有機會幫她還還陽吧，這個人雖然做事不夠氣派，但終究不是壞人，你看著辦吧。”
我一想，黃道婆確實也算不得壞人，那我就幫幫她吧。
瑞臣哥哥一見柒幽走了，立馬粘在我身邊，體貼地主動替我拎過揹包，還非要給我按摩手腳，我已然很隨意地由著他伺候我了，彷彿這已然是很正常的事情。不知道為什麼，後來我越來越喜歡早點回家，回家如果看不到瑞臣哥哥，心裡就不免有些空空的。
晚上洗漱的時候，才發現瑞臣哥哥已經體貼地給我擠好了牙膏，擰好了毛巾，還替我倒好了洗腳水，我的心裡不由得暖暖的，瑞臣哥哥真好。
如果能一輩子和瑞臣哥哥在一起，該是多麼開心的一件事啊。我看著瑞臣哥哥認真地看書的側臉，心底不由生出一陣惆悵，還勸別人人鬼殊途，早日認清事實，但是我自己卻一直貪戀這份溫暖和甜蜜，竟然不願意讓瑞臣哥哥離開了。
算了算日子，黃道婆這幾天已經歇息得差不多了，是時候讓她出來透透氣了，我取出一直放在梳妝檯上的小瓷葫蘆，關掉房間所有的燈，在門口點著了三支香。
這是道家的規矩，放香一方面是為了安魂，另一方面也是為了告訴同行，此時我正在屋內忙，沒事不要打擾我。
收拾好一切，我開啟葫蘆，默默地捏了一個決，葫蘆裡慢慢透出點黃色的光，一股淡淡的霧氣輕輕飄了出來，黃道婆好像剛睡醒的樣子，迷迷糊糊地看著我。
“這是哪兒啊？我怎麼在這裡？”她好像已經完全擺脫了控制，忘記自己已經死了。
我把事情來龍去脈都跟她講了一遍，在聽到骴蠡名字的時候，她的身體不由得輕輕顫抖，連手指頭都在抖，看得出是她對這個千年魔頭很是畏懼，只不過強自壓抑心底的恐懼，讓自己儘量保持平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