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周果然神通廣大,他給我找來了一身白大褂和一張特別通行證,就這樣我扮演了他助手的角色,跟他混進了那間實驗室。
但如果想進核心實驗室的話,必須要脫光衣服,進行全身的消毒。當我裸地站在淋浴間的時候,我真懷疑從噴頭上噴出來的是水還是福爾馬林?消毒後,再套上厚重的防病毒服,帶上防毒面具。我第一次穿這種裝備,覺得很悶熱。
與其說是實驗室,不如說這是一條走廊,一條讓人意想不到的走廊。中間寬闊,兩邊都是透明的玻璃抽屜,抽屜裡擺放著各種實驗標本。
靠近門的玻璃抽屜裡,放著各種各樣的用熱密封塑膠袋分裝的小塊血肉。據大周說,那些血肉都是從死屍身上切下的,每一個玻璃抽屜裡都設定了不同的溫度,用於觀察這些肉塊的腐爛程度。那些塑膠袋當然也是特製的,可以抗高溫,抗低溫,即便在水裡煮,或在微波爐里加熱都不會變形。
再往裡走,我就發現了更難以想象的恐怖事物了,是狗!各種各樣腐爛的死狗!
幾十具狗的屍骨,就躺在一個個玻璃門後,它們的死狀極其可怖。玻璃門裡飛舞著碩大的蒼蠅,你仔細聽就可以聽到它們撞擊玻璃門的聲音。
“本來應該用猴子做這種實驗的,猴子和人類的肌肉和體徵更為相近,可是國家不予批准了,所以只能用這些狗。我們把各種各樣的屍蟲的蛹,都放在這個櫃子裡,然後把各個箱子調成不同的溫度,用以觀察屍體的腐爛速度。”大周的鼻子就貼在玻璃門上,裡邊是一隻眼窩已經塌陷,眼眶中爬出白色蛆蟲的狗。它的上下頜骨左右撇開,牙齒上有許多黑色的小蟲來回地爬著,狗的品種實在是難以分辨了。
“這些狗是怎麼死的?”
“勒死的!如果用毒殺的話,藥物很可能會引起屍體其他方面的病變,那樣實驗資料就可能出現偏差。也不能用砸或拉開脖子的方式,因為血的流出會引起空氣進入狗屍體內部,引來不必要的麻煩。”
“為什麼不用土把它們埋起來呢?屍體不是一般都在土裡埋著的嗎?那樣的實驗不是能獲得更精確的資料嗎?”
“作家,你要知道一個常識,其實微生物對屍體的分解作用是很緩慢的,對屍體的腐化起到決定性作用的,除了我之前給你說的屍體的內部腐化外,還有就是這些甲蟲和蛆蟲。”
“你將它們埋了,難道就沒有蛆蟲了嗎?”
“蛆蟲可是一種很機靈的小動物,它們一聞到屍體的味道,就會不自覺地鑽進屍體的。其實大部分的蛆蟲或其他蟲子都是在屍體被埋葬之前就進到屍體裡的,只不過是沒有被人發現而已。但實驗室這種地方是根本沒有蛆蟲的,把狗的屍體埋了,這些蟲子可不像那些螞蟻一樣會鑿洞,到幾米以下的地下去。”
“那怎樣處理才能避免這些蟲子靠近呢?”
“一般的毒藥都沒有用的,我見過氰化鉀中毒的屍體,可是屍體的身上還是爬滿了這些蟲子。除非讓屍體浸泡在毒液中,或者用火嚇跑它們。”
我又看了看這些比《生化危機》裡的“喪屍狗”還可怕的狗的屍骨,真的沒有勇氣再往前邁進了。
“我們能不能回去了?”我第一次在屍體面前退縮,但絕不是膽小、懦弱所致,因為在這裡已經不能用恐怖來形容自己的感受了。如果說中國人想象出來的十八層地獄是那麼的可怕的話,那麼跟這裡比起來那裡就是天堂。
我昨晚做噩夢了,夢見了蛆蟲。
夢見它們趴在死屍上,像白色的米粒一樣,蠕動著,並飽食著眼前的美味珍饈。
後來屍體站起來了,搖搖晃晃地走著,我看見蛆蟲啪嗒啪嗒地落在地上,猶如雨滴落地一樣,被屍體的大腳踩著,發出了刺啦刺啦的聲響。但是蛆蟲這時發起了更為凌厲的進攻,大批的蛆蟲從屍體的各個部位爬了上來,還有一些擁擠著從屍體的嘴和眼腔裡爬了出來。
屍體終於搖搖晃晃地倒下來,全身**,手依舊向前伸著,而他的牙齒咚、咚、咚地掉了下來……
寫這個夢,不是要嚇唬大家,而是想跟大家說,屍骨調查者,還有那些為死亡真相一直在努力的法醫們,其實天天都在做著這樣的夢。
我剛給大周打過電話,問他的夢境是什麼樣的。
他說他的夢裡只有森森的白骨、腐朽的屍體;我相信他說的是真的,因為那是千萬次凝視死亡面孔的一種正常反應。
2006年11月中旬的一天,天氣已經轉涼,而且天上飄下了密密的雨絲。
大周和我驅車到了郊外的一個村莊,這裡是兩市交界的一塊“三不管”地帶,房屋鬆散的佈局著,而事發的房屋就在一片稻田旁,孤零零地站立著。
由於多日的陰雨,這家農戶後院的土壤裡,突然露出了一具骨架。戶主是個閒漢,一個人居住,他見到白骨後立即向村委會報告了情況,警方馬上展開了勘查,並很快在這裡挖出了六具零散的屍骨,而且屍骨都已經完全白骨化。
嫌疑人很快就被確定了,就是那個獨自生活在這間房屋裡的閒漢,也就是報案人。
警方的理由很簡單,如果想要神不知鬼不覺地在這家院裡埋葬六具屍體,只有住在這裡的這位“宅男”才能做到。
“難道是賊喊捉賊嗎?”我一邊給大周打著傘,一邊看著擺在白布上的屍骨問道。
“人肯定不是他殺的。”大周蹲在屍骨旁邊,帶著白手套撥弄著。
“嗯!我覺得也是,當時白骨**出來,又沒有旁人知道,如果是他殺的,幹嗎要去報警呢?再埋深一點兒就是了!”
大周衝我搖了搖頭,“作家,那只是你的推理而已。”
“你不是也說……”
大周繼續撥弄著地上的白骨,“我之所以這麼說,是根據白骨的埋葬年代判定的,這些屍骨最少已經被埋葬了五六十年了,嫌疑人只有三十多歲,他是不可能掩埋這些屍體的。而從牙齒脫落的情況上看,死者都是一些老人,不出意外的話,應該都是正常死亡的。”
“那是怎麼回事?”
大周沒有說話,問幾個刑警還挖到了什麼?
“還有一些木板和釘子,但是木板已經爛了,釘子也是鏽跡斑斑的。”
“嗯!”大周點點頭,便走出小院,來到稻田旁,看到一條小溪從遠方流來,而離小院不遠有幾座孤墳。
“怎麼?”我順著大周的眼神也注意到了那幾座墳包,孤墳離這座屋子不到三十米的距離,墳上長滿了雜草,墓碑上的名諱早已看不清了。
“我懷疑這幾座是空墳。”
“空墳?你的意思是說,那幾具屍骨是那個男人從墳裡挖出來,又埋在自家院裡的?”
大周還是搖了搖頭,“不是!屍骨是自己走過來的!”
“你又嚇唬我!”
“讓刑警請村長過來談一談吧!”
村長介紹了這幾座孤墳的情況,原來這幾個墳包都是在解放之前埋葬的,是一家大戶的祖墳,這家的後人解放後不久,就都遷移走了,墳也就常年沒有人祭掃。
“村長,你們村裡是不是一直都在使用地下水。”
“嗯,祖祖輩輩都是這樣的,井打得很深,孤墳旁的那條小溪其實也是用泵抽上來的地下水形成的。”
大周當日回到研究所就打了報告,建議刑警挖開那幾座墳包,並證明那個男人是清白的。
他的理論是這樣的,其實土壤是分為很多層的,各層間都在進行著不規則地移動。
而該村一直都在開發地下水源,使得埋葬屍骨的一層地質不穩定起來,這層地質形成了一個活動的夾層。棺材跟這些泥土混在一起,順著地下水運動的方向,朝著那個農家小院的方向前進著,這當然不是一年兩年的過程,而是經過了幾十年的漫長運動,在這個過程中,原先裝殮屍體的棺材已經腐蝕,而且被地殼的外力撕扯成了零散的碎片,也就是那些木板和鏽蝕的釘子。
屍骨們也在這個過程中,隨著棺材的變形,而被擠壓成了零散的殘骨。而該村的地帶又屬於容易發生褶皺的地區,由於這種豎直的地質變化,使得這些屍骨就脫離了棺材,被送到了表層的土壤裡。
這是個極其大膽的假想!但事後卻證明了大周的推測完全正確。
上級很快批准了大周的要求,刑警們終於挖開了那幾座大墳,果然下邊什麼都沒有,而在從墳到閒漢家的一條直線上,又陸陸續續地挖出了殘骨和棺材的碎片。
這些都證實了大周的假設,還好一切都是虛驚一場,那個閒漢也被很快釋放了,這無疑是一次科學的勝利,因為如果沒有大周的鑑證,閒漢很有可能變成一個“殺人犯”。
初冬,不知道為什麼,壞天氣來的格外的早,還沒到年末就下了第一場雪。
雪後的轉天,大周早早打來了電話,“作家,有案件發生了!你直接到松坡街來找我!”
道路很溼滑,我沒敢開車,打了輛出租快速來到松坡街,這裡早就被警戒線封鎖,看來是有大案件。好在大周又把我說成是他的助手,把我帶進了被好事者層層包圍的現場。
這裡有一具讓人看得很不是滋味的屍體,一個破衣爛衫的少女坐在一個居民樓的垃圾道內,她的上衣被解開,露出了已經蜷縮起來的,屍體的下身**,褲子被甩在了一邊。
“先奸後殺?”我又開始了我的判斷。
“沒有任何性侵犯的跡象,初步判定人是被凍死的!”
“凍死的?那就是有人猥褻屍體!”
大周搖了搖頭,“你看沒看過《安徒生童話》裡有一篇叫做《賣火柴的小女孩》?”
“廢話!當然看過,可這跟案件有什麼關係嗎?”
大周見我對他的問題並沒有什麼興趣,便說道:“好了,我要回去做進一步的屍檢了!”
屍體整整在解剖室裡放了一整天,屋中的溫度被調成了26攝氏度,聽大周說如果用爐火或加溫的方法使得屍體迅速解凍的話,很容易對屍體的組織細胞造成傷害,從而影響屍體表徵和實驗資料的採集。
“我們要抓緊時間了,一旦屍體解凍,會加速進行。”
“我剛剛查了一下,昨夜雖然下雪,溫度卻是零上兩度。”
“這是正常現象,雪的凝集需要釋放大量的熱量,所以空氣溫度並不算冷。作家,你是不是想說,這個溫度下人是不會被凍死的?”
我點了點頭。
“在空腹的情況下,5攝氏度的環境中,人在幾個小時內就會凍僵,一晝夜就會凍死的。”
看來,我的臆斷和事實之間總是存在著差距。
幾個小時之後,大周拿給我一份詳細的解剖記錄:
面板蒼白,外表有“雞皮疙瘩”。屍斑顏色呈現淡紅色,這是典型的凍死症狀。胃部空空如也,飢餓狀態會加速凍死的速度。胃部黏膜下有褐紅色斑點狀出血,這是因為冷凍環境會使得胃部黏膜的血管擴張。右心擴張,血液呈現暗紅色,這是因為瀕死狀態下吸入大量的冷空氣所致。鑑定結果是死者確係凍死無疑。
“可這些都無法解釋,為什麼屍體會**著身體,按說這麼冷的天氣,如果凍僵的話,應該會盡可能地把身體蜷縮在一起,並把衣服紮緊才對啊?”
“還記得我跟你說過《賣火柴的小女孩》嗎?”
我點點頭。
“其實奧祕就在那個故事裡,安徒生是個偉大的作家,同時也是個偉大的人體生物學家,這點你和他有著巨大的差距啊!”
“這話從何說起?”
“賣火柴的小女孩在冰天雪地中,劃亮火柴的時候看見了什麼?還記得嗎?”
“火爐啊!”
“對!這並不是什麼童話,而是一種科學現象,人在即將要凍死的時候,由於體溫調節的中樞神經麻痺,反而會產生身體發熱的幻覺,他們有時會不自覺地將全身的衣服脫光,緩解全身的熱量。所以,衣服是死者自己脫掉的,原因是感覺全身熱不可耐,這就是真相。”
“原來如此!”我擦著額頭的汗。
原來人體是那麼的充滿矛盾,在極寒的情況下,還會出現這種炙熱的錯覺。
“死者的家人找到了嗎?”
大周搖了搖頭。面對這樣的案件,我看到了這個世界上還有寒冷和飢餓的人存在,我們還有什麼理由停下我們的腳步,卸掉我們身上的責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