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年10月底,對不起!具體時間我又忘了,只記得那天的天灰濛濛的,看不到一絲的陽光,空氣裡瀰漫著厚重的溼氣。
我又突然接到了大周的電話,他問我想不想見一見被燒死的屍體是什麼樣子,我只用了不到二十分鐘就出現在了他的研究室。
這次和以往不同,在偌大的解剖室裡,不再是大週一個人,有兩個俊秀的學生模樣的女助手站在他的身旁。不知道為啥,我突然想起了給大周當“保鏢”的那副骨架和人體肌肉模型。人再美麗,也終歸就是一具屍骨,我突然想到了這個有點變態卻不能反駁的真理。
想到這,我真想狠狠地抽自己一個巴掌,該死!跟大周混久了,竟然連對美女最起碼的都消失了,危險啊!危險!
經過大周的介紹,我知道那是他的兩個小學妹,是大周找來幫忙的。她們學的都是法醫專業,當時還沒有從醫學院畢業,她們的名字沒有必要告訴大家了,因為她們只在我的人生中出現了僅此一次,就像我遇到過的眾多屍骨一樣。
該死!又把美女和屍骨聯絡在了一起,還是繼續講這起事件吧!
當時,大周給兩個小師妹發放了一次性手套、套袖、鞋套和工作服,手套是兩層的。除此之外,她們還帶上了護目鏡和塑膠口罩,因為這次他們要使用電鋸,鋸開屍體的胸腔。
我第一次遇到這種陣勢,也被嚇了一跳,大周也給我發放了口罩和消過毒的手術服,並特意囑託我一定要站遠一點兒,因為屍體胸腔裡已經積聚了大量的腐蝕氣體,外洩後會侵襲人體,很可能會影響被侵襲人的健康。
在煩瑣的準備程式後,我終於有幸觀摩到了真正的人體解剖。
走進解剖室,我終於知道,為什麼大周要找來兩個助手,因為解剖室裡共擺著六具屍體,都是被燒死的。
六具屍體都是成人,他們身上的衣服都已經被扒光。身體裸地展現在了我們四人面前,從性徵上看都應該是男性。
屍體的面板呈現焦黃的顏色,有的地方的面板甚至出現了焦黑、皸裂。六具屍體只有腳部還露出了一點兒面板的白色,可能是因為穿鞋的緣故,身體的其他部位都已經被灼傷。六個人的姿勢都很統一,呈現彎腰握拳的樣子,像是拳擊臺上正在防禦對手重拳的拳擊手一樣。
我走過去看了看,他們的外眼角處有明顯的褶皺。大週一把將我拉到了離解剖臺很遠的地方,似乎很生氣我沒有按照他說的做。
然後,他自己在一具屍體前站了下來,用手術刀隔開了褶皺,並讓兩個小師妹近前來看。
“人受到火燒,會反射性地閉緊雙眼,所以眼皮內、角膜和結膜囊都沒有菸灰。”這句話與其說是大周講給兩個師妹聽的,不如說是說給我這個外行聽的。
“你今天要確定什麼?”我問道。
“人是怎麼死的?”
“當然是燒死的啊!你看他們蜷縮的姿勢就能看出來了。”我認為大周是在戲弄我。
“外行就是外行,師妹要考考你們了,我這位朋友的說法對不對?”
其中一位美女很是得意地接過了問題,“當然不正確啦,學長!無論是生前被燒死還是死後被燒死,屍體其實都是這個樣子的,因為骨骼肌在高溫下會凝固收縮,由於屈肌強於伸肌,自然就會形成這種蜷縮的姿勢。”說完,美女便用美眸看了看大周。
大周滿意地點了點頭。
我自此後決定在解剖室裡絕對不再做傻事,不問問題,也不回答問題,省得再出醜。
透過這次觀摩我才知道,解剖是個比做“人骨拼圖”複雜一百倍的工作,而且實施者要具備良好的體力,因為那實在是個體力活。
要知道一個成年男人想要翻動一具屍體,特別是這種已經僵化的屍體,根本不容易。所以,像香港電視劇《鑑證實錄》裡那樣由一個女法醫主持解剖的場面,其實並不容易出現,因為解剖臺上無論是屍體,還是那些笨重的工具的重量,都不是一個女人能夠獨立承受的。
這次解剖分為兩個步驟,開胸和開顱!大周負責具體解剖,兩個學妹給他打下手。
他們的解剖是從一具形體輪廓最大的屍體開始的。鋸開屍體的胸膛,用的是一種小型電鋸,後來我瞭解到這不是普通的電鋸,而是STRYKER專用解剖電鋸。這種電鋸的特點就是它切斷骨頭時,不會給屍體其他部位造成較大的創傷面,也不會蹦砸出過多的骨屑。
一般的胸腔手術用手術刀開膛,這是因為電鋸有可能破壞屍體的內臟,但有了這種小型電鋸後,解剖者也完全可以用這種小型電鋸實施開膛手術。
伴隨著鋸頭與屍骨間的摩擦聲,屍體的胸腔被打開了,大周用雙手把屍體胸前的皮肉朝著左右往外翻開,裡面的一切便一目瞭然了。這個過程實在過於血腥,為了讓大家不做噩夢,我在這裡就不多做描寫了。
可以肯定,內臟已經有了腐爛的徵兆,但是卻還能分辨清內臟的位置。
大周指了指裡面,對兩個學妹說道:“你們看氣管裡有什麼?”
“菸灰、炭末!這是生前被燒死的直接證據,我們的作家學長猜對了!”我不知道“作家學長”這樣的稱呼從何而來?但美女的嘲諷之意我還是聽的出來的。
“學妹,先來做驗屍報告,我說你來記錄。”大周對站在左邊的小學妹說道,“咽喉、氣管、支氣管呈灰白色,有被高溫氣體嚴重灼傷的痕跡。我現在抽一些心臟內的血液,你們一會兒做一下血紅蛋白的檢測,如果碳濃度較高的話,就是被燒死的無疑了。”
後邊是開顱手術,如果是開顱的話,是一個比較複雜的工作,需要各方面的技術支援,包括要用CT確定下刀的位置。但是對於死屍的開顱在形式上就沒有這麼多的講究了。
不過,這個過程比起剛剛的開胸腔的手術來說,又是另一種心驚肉跳了,如果用血腥形容剛才的胸腔手術,那麼開顱就只能用匪夷所思來形容了。
大周先是用手術刀將屍體的頭頂面板全部割下來,然後把這層皮肉向前扒開,直接套在屍體的臉上,有點兒像冬天戴的毛線帽子被拉到了眼睛的部位。
然後小電鋸又開始工作了,電鋸朝著前囟門和後囟門的兩點間的直線開始運動,不一會兒,半個頭蓋骨就被電鋸“咬”出了一個窟窿來。這絕對是一種強烈的感官刺激,我當時心跳的速率基本可以達到一百二十次每分鐘,就是現在我在電腦上敲擊以上文字的時候,心情仍無法平靜下來。但是實施者和觀摩的學妹卻可以鎮定自若。
“典型的硬腦膜熱血腫,你們來看。”大周指著被開啟的頭骨說道。
原來在高溫下,不只是骨骼肌肉會產生收縮,就連腦組織和腦膜也會收縮,有時腦膜更是會跟顱骨的內板分離,並引起血管破裂出血,這些積聚在顱骨和腦膜之間的血塊就叫做熱血腫血塊,這種血塊的產生會使人腦部發生劇烈變化,造成休克,並很快導致腦死亡,所以大部分被燒死的人其實並不是被灼傷致死的,而是腦死亡。
六具屍體的解剖花了將近三個小時的時間才全部完成。解剖完成後,大周又花了很長時間將屍體復原,然後將創口縫合,讓屍體可以保持完整的狀況。
工作結束後,兩個美女摘下厚厚的“護具”,她們臉上滿都是汗水。大周讓她們先回去,而讓我留了下來,他破例給我衝了杯咖啡(之前他從沒給我這樣的待遇),他自己也衝了一杯。
我本不愛喝咖啡,但是我的心情實在是有些忐忑,需要這杯咖啡來慰藉。
“你明明知道這幾個人是燒死的,為什麼還要做這種可怕的解剖?是為了在那兩個小妹面前秀一下自己的技術嗎?”我真地覺得這次解剖根本沒有必要。
“是為了真相!”大周緩緩地說出了他堅持要解剖的理由。
原來,在六個小時前,我所在城市邊的高速公路,發生了嚴重的堵塞。前邊堵滿了大型貨車,而有兩輛小轎車並排停在了一輛大貨車的車後,一輛是高檔紅旗轎車,而另一輛是普通的松花江牌小貨車。
而就在兩輛車的後邊,突然開來了一輛大掛車,由於該車司機疲勞駕駛,根本沒來得及減速,就把前邊的兩輛小車撞在了前邊的大貨車上,就這樣兩輛小車被擠在了兩輛大車之間。而更致命的事情發生了,小車的油箱被撞爆了,再加上電路的短路,兩輛車突然燃燒起來,車中六個人無一倖免。
“是很突然的意外,但是這裡有什麼問題嗎?”
“有!因為死者的車輛已經被擠壓變形,他們的死亡還有一種可能,就是因為後邊的大車撞擊,被擠壓致死。要知道確定死亡原因,是法醫存在的重要意義!”
我終於明白了大周為什麼要做這麼複雜的解剖。
大周在驗屍的時候,發現了屍體都有不同程度的內傷,但是都不致命,透過解剖,大周確定,他們是在車輛擠壓變形無法開啟車門的情況下,被活活地燒死在車內的!
“人死了會怎樣?”大週一邊吹著咖啡的熱氣一邊問道。
我用大拇指指了指解剖室的方向,“還不是會像他們那樣。”
“作家,你能想象嗎?他們在六個小時前,還生活在兩個世界裡,可現在卻都一樣了,連姿勢都一樣,平等地躺在一起。”
那天我們聊的時間很長,大周又給我講起了六位死者的身份,原來紅旗轎車裡坐著的是縣政府的兩名官員和一名司機;而“松花江”裡坐著的“三連襟”他們剛剛為一個大戶搞完裝修,討了工錢,準備開車回家的。
人的生命價值相同嗎?當他們一同躺在同一個解剖室裡的時候,他們終於獲得了真正的平等,只有死亡才會如此公平地對待每一個人!
大周是個完美主義的學者,雖然在他小時候,我並沒有看出來他身上還有這種氣質。後來我才知道他也是經過了痛苦的變故,才變得對死亡真相的追求如此嚴謹、認真!
有一次他告訴我,他正在寫一篇論文,題目是《屍體的白骨化研究》。那時,他問了我一個問題:“你認為一具屍體在多長時間內會變成一具白骨?”
“一年?”
他搖了搖頭!
“九個月?”
仍舊搖頭!
“六個月?”
搖頭!
我伸出了三個手指,“不會只用三個月吧?”
“我做實驗的結果是一個月,但國外有學者的論文稱他們見到的最快的白骨化過程只用了九天。”
我驚訝地睜大了眼睛,心裡根本不相信這是真的。
“那你知道什麼才是導致屍體腐化的罪魁禍首嗎?”
“這我知道……”我剛想說出我的答案,就想起了不久前在解剖室被兩個學妹奚落的事情,便不想再開口了。
“說錯了也沒有關係,我很想知道一個作家的想象力是怎樣的?”
“是蟲子對嗎?蛆蟲!”
“看來你還要學習更多的知識,才能寫出優秀的推理小說啊!蛆蟲可以使得血肉迅速地銷蝕,但卻不是屍體腐爛的罪魁禍首。真正的凶手就是你胃裡的胃酸。”說著大周指了指我胃的位置。
“你開玩笑吧!”
“是真的!胃酸其實更像是一個卑躬屈膝的陰謀家,當人還活著的時候,它會小心地服侍胃壁和食道這些重要的器官。而當人死亡後,它就造反了,開始把之前的服侍變為了變本加厲的殘害,這些消化液會迅速地溶解食道和消化道,並在肝臟裡產生大量的絡氨酸,這些絡氨酸會使得屍體中的蛋白質發生分解。”
“原來是這樣!”
“當然剩下的加速的過程就要拜託你剛才說的那些蟲子和眾多的微生物了。”
不久,大周又帶我觀摩了他的屍骨腐化實驗,那是一場看完後會終身難忘的生化“表演”。
屍骨腐化實驗室離大周的研究室很遠,在一個很不起眼的小樓裡,那是大周所在的研究所最隱祕的地方,這裡鮮有活人來做客,獲准來訪的人必須有適合的理由,而且進出那裡需要刷特別通行證才能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