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我和大周幾乎是同時說出了這個字,然後我倆對視一笑。
“我老孃說如果是純羊毛紡成的毛線,燒一下後會有焦臭的味道,而普通的纖維做的假冒純毛毛線卻沒有,人類的毛髮我覺得也應該有這個特點。”
大周點了點頭,“伯母的做法非常具有實踐性,不過我們法醫用的方法更科學一點,毛髮易溶解於19%濃度的氫氧化鉀或氫氯化鈉溶液中,而其他纖維在此溶液中則不溶解,所以我們一般是採取這種溶液實驗。”
“如果想判斷到底是人的毛髮還是野獸的毛髮的話,那我老孃的方法可就沒有什麼用了!”
“如果真的是要鑑別是人毛或獸毛的話,就需要更多的經驗和更細緻的觀察了。因為有時人毛和獸毛確實有很多相似之處。從皮質來看,人毛的皮質較寬,色素顆粒的大小和分佈較均勻,毛尖部色素少,而獸毛的皮質較窄,色素顆粒的大小不一,分佈不均勻,毛尖部有較多的色素沉著。”
“你說得還真複雜,有沒有簡單點兒的方式?”
“有的,那就是瓊脂免疫擴散法,將毛根插入瓊脂免疫板上,如果對抗人血清瓊脂板發生沉澱反應,即證明檢材是人毛。”
“大哥,一開始就說這麼簡單的方法不就得了!幹嗎繞了這麼個大圈子?”
“作家,你的老毛病又犯了。科學的認知都是靠一步步的實踐發展來的,這個簡單的方法也是後來在千百次的試驗後才得出的,沒有之前仔細觀察,哪來的這麼簡單有效地方法呢?”
大周的搶白,讓我又無言以對了,只好把話題拉回到了正軌上。
“對了,咱們不是一直在研究那個孩子的親子鑑定問題嗎?怎麼扯到人和動物的毛髮上了!”
“可是你把我帶跑題的!”
“是你在賣弄你的學問!其實我一直都有一個疑問。”
“什麼?”
“那個億萬富翁的頭髮,那對母女是怎麼得到的?如果是不知道來歷的頭髮,恐怕億萬富翁的家人也不會承認吧!”
“那幾根頭髮,一直放在律師那裡,做了公證!為的就是那對母女在日後可以憑藉這幾根頭髮可以跟億萬富翁做親子鑑定。”
“這就更奇怪了!那個億萬富翁臨終前寫好遺囑不就完了,或者直接把財產贈與他的那個私生女,幹嗎弄得這麼複雜?”
“一言難盡啊!”大周的神情裡似乎又懷有隱情。
“你說什麼?毛髮不僅證明了他們的父女關係,還測出了毒素?”我又在大周那裡聽到了離奇的故事。
“是慢性中毒!億萬富翁的頭髮裡檢測出了大量的重金屬鉛元素。”
“頭髮可以沉澱毒素,是嗎?”
“如果是慢性中毒的話,透過身體的血液迴圈,毛囊的滲透,是完全可以的。但如果是急性中毒的話,由於人類的新陳代謝已經結束,則毒素沉積在頭髮上的可能性就不大了,除非有意外發生。”
“意外?”
“比如近期披露的光緒死因之謎,你聽說過嗎?”
“一直都說他是在慈禧太后去世的前一天,被慈禧毒死的,但是一直沒有確切的證據。”
“現在有了!在光緒皇帝的辮子(清朝人都梳著辮子)裡就發現了砷元素,也就是砒霜的主要成分。”
“這……既然是前一天才被毒死的,那為何會在辮子裡發現砷元素呢?”
“這是個巧合!光緒下葬後,出現了盜墓賊,他們闖進了盛放光緒皇帝屍體的墓室,把值錢的東西都拉走了,光緒的屍體也被這幫惡徒從陵寢中拉了出來。後來,考古人員就把那具已經腐朽的屍體處理了,而他的辮子卻被保留了下來。”
“這件事還真是第一次聽說!”
“而近些年,一些科學家突然提出了自己的想法,要檢測一下那條辮子,結果有了重大的發現。在光緒辮子的根部和尾部都沒有發現毒素,而偏偏在辮子的中段測出了砷元素。”
“我明白了!”我的腦子裡突然亮起了燈泡。
“說說你的看法。”
“清朝人的辮子很長,如果放下來,辮子的中段就搭在了胃的位置上,經過屍體的腐爛,胃部殘留的毒素,就會透過屍體的皮肉沉積在胸口的辮子上,我想這就是為什麼在辮子的中段會測出毒素的原因。”
大周笑著拍了拍手,“你的說法,跟那些專家的說法完全吻合!”
我有點兒得意,但卻覺得有點兒不對頭,“好了!我們好像又跑題了!回到本身的話題上吧!”
“我從億萬富翁的毛髮上發現了毒素,便提出了申請,重新對屍骨進行檢查。”
“成功了?”
大周搖了搖頭,“上方認為只憑兩根毛髮,證據不足!最後沒有采納。”
“可如果能夠在骨灰中檢查出毒素的話,這就是一起謀殺案啊!”
“沒有辦法,怎麼說也是過去了三年的事情了!屍體也早被火化了,而只是從兩根毛髮上提取出了毒素就提出重新檢測骨灰,從證據上來說,這確實有些單薄。”
“我現在有點明白,那個億萬富翁為什麼要把那幾根頭髮留下了!他恐怕早已覺得自己被人下了慢性毒藥,而把幾根頭髮留給律師就是想要自己的私生女繼承他的財產,併為他伸冤。”
“富翁到底是怎麼想的,我不知道!但聽那個委託律師說億萬富翁在生前就本打算留一大筆錢給他這個女兒的,但是那對母女一開始並沒有接受那筆錢,她們只是想過平靜的生活。”
“可是後來為什麼又去申請繼承富翁的遺產了?”
“女孩得了重病,是先天性心臟病!她的母親支付不起高額的手術費用,所以才找到了律師啟動了這個鑑定程式。”
“看來這個女人是真正的愛那個億萬富翁的。”
“在愛和金錢面前,很多事情是很難說清楚的,不過我相信這對母女對億萬富翁的感情要超過他的家人。”
“財富太多有時並不是什麼好事,泯滅親情,甚至是泯滅人性!人倫悲劇大多是財富太多惹的禍!”
大周又看了看這些毛髮,“是啊!人類常常要為自己對財富的過多眷戀而付出血的代價!”
“最後,那個女孩拿到自己應得的財產了嗎?”我突然想到了問題應該回到最初的起點上。
“我說過,這件事已經公開了,你去查一下昨天的報紙就知道了。”
我回家仔細翻閱了日報,但是卻沒有找到什麼億萬富翁的私生女繼承財產之類的報道。當我要放棄的時候,卻在首版發現了這樣的資訊。
“我市昨天成功完成一起低齡女童的心臟手術,該手術難度很大,手術成功完成標誌著我市心臟外科手術水平已經達到了國家乃至國際的先進水平。”
在我小的時候,記得我老孃所在工廠的牆上,寫著這樣的標語:
“高高興興上班來,平平安安回家去!”
工人就像是一臺高速運轉的機器上最平凡的齒輪,總是在不知疲倦地轉動著,以維持社會這臺大機器的正常運轉。
而作為工人階層來說,他們最大的願望便是能夠每個月領到足以維持自己生計的工資,可以回到家裡看到老婆、孩子的笑容,共享家庭歡樂。
但是,悲劇卻時常發生在這個本已單薄的群體身上。
2007年10月31日,當我和大周趕到我市一家衝壓件廠的時候,那一幕讓我終身難忘。
一個偌大的車間裡,擺著四臺大型衝床,所有的工人已經停止了工作,誰都不說一句話,他們表情一致,看著其中一臺衝床發呆。
那臺高大的衝床的上下沿,嚴絲合縫地扣在一起,而就在衝床的邊上,立著一具屍體,屍體的上半身被壓在了衝床中,而下半身站在地上。
“死者是這個衝壓廠的機修工,在檢修機器的時候,把身子探入了衝床中,突然衝床向下運動,將他的上半身衝成了肉泥,連個全屍都沒有留下。”在場的刑警向我們介紹著情況,語氣中顯然帶著無奈和惋惜。
當衝板被重新抬起的時候,我們看到了衝**令人作嘔的場面,在方形的衝床下是一個放模具的空槽,而在這個空槽邊緣上,看得出是一個已經被衝爛的頭顱,腦漿和血混在一起,頭骨的碎片散得到處都是,還有兩隻手臂已經被拍成了兩個只剩下手形的輪廓,在衝**還有很多碎骨或血肉混在一起的脈絡,看不出是什麼器官,血還順著縫隙往下淌著。
大周花費了半天多的時間,才把整個衝**的屍體殘片清理乾淨,完成後他已經筋疲力盡。
“死者剛剛二十五歲,成婚還不到半年!”大周下午在他的辦公室裡,跟我談起了這起案件的經過。
“為什麼會造成這樣的悲劇呢?”我的心根本無法平靜。
“操作失誤!”
“操作失誤?”
“那臺衝床是德國進口的裝置,非常注重安全起停,平常需要兩個人四隻手才能操作。”
“也就是說,兩個人要四隻手同時按下按鈕才能啟動衝床?”
“是的!兩個開關分別在衝床的兩邊,每個開關上有兩個按鈕,要四隻手同時觸動四個按鈕的情況下,衝床才會下降。”
“也就是說,衝床哪怕是有三個按鈕被按下,也不會工作?”
大周點了點頭,“平常工作的時候,是需要三個人一起工作的,兩個人負責機器的起停,而一個人負責將鐵片送入機器內,再把成型後的衝壓件取出。而我讓刑警找來了這臺機器的英文說明書,那上面明確寫著,在檢修機器的時候,必須是四個人在場,兩個人起停機器,一個人做觀察,隨時給負責開關的工人起停的訊號,檢修工才能進入機器中進行檢修。這樣做是為了不給操作開關的工人造成視覺死角。”
“而他們嚴重違反了操作規程,是嗎?”
“現在許多工廠講求的是勞動生產率,壓低人力成本,所以這家工廠的老闆無論是生產還是檢修機器,都把操作這臺機器的工人人數減到了兩人!一個人在衝床邊工作,而另一個人負責開啟開關。”
“這怎麼可能?不是需要兩個人操作開關嗎?”
“很簡單,用兩塊重物壓住對面開關上的兩個按鈕就可以了。”
我拍拍腦門,低下了頭,“中國人實在是太聰明瞭!”
“這也不能完全怪這些民營企業的負責人們!近些年所有的工業原材料價格都在上漲,人力資源成本也不斷提高,各種稅負又很重!想要在激烈的市場競爭中生存下去,必須想各種各樣的辦法降低成本才行,這樣簡化勞動工序,節約人力成本,是最簡單、可行的方式。”
“而且現在,企業的違法用工和違規操作的成本過低也是悲劇的根源之一。”
“好了!不要再說了!討論這些根本沒有意義!因為我們改變不了任何事。”大周磨起了我給他買的咖啡豆,聲音刺啦刺啦的,有點刺耳。
“死者這麼年輕,便拋下了妻子,他的老父母白髮人送黑髮人,實在是可憐。”
“安全生產的觀念必須植入到每個中國人的意識裡才行,當然這恐怕需要很長的時間,這裡有方方面面的問題!希望所有的當事人,都不要拿這起悲劇當個案處理吧!”大周磨咖啡豆的聲音此時又加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