飯店裡
“幸好被我猜中了,不然我們又要吃麵條。”我一邊吃著菜一邊說道。
狄公道:“你就那麼不喜歡吃麵麼?”
我嚥下口裡的菜,“您看看,元芳天天跟著您吃麵,都瘦了。”
“哈哈哈,你這小廝……”
正說到這裡,街上忽然亂了起來,傳來一陣陣高聲喝喊:“閃開!閃開!”
狄公和李元芳一愣,舉目向外看去。只見一隊衙役押解著一個披枷戴鎖的犯人穿過大街向縣衙走去。
這個犯人嘴裡高喊著:“冤枉!冤枉啊!你們憑什麼抓我!憑什麼!”
黃昏時分,湖州縣公堂上,張春被打得皮開肉綻,昏死過去。一盆涼水兜頭潑下,張春悠悠醒轉,他的後背鮮血淋漓,兩旁衙役手持水火棍,惡狠狠地瞪著他。
堂下,圍觀百姓議論紛紛:“這小子可真夠能挺的,打成這樣還不承認。”
“就是。屍體從他們家後院裡挖出來,還能是誰殺的,要是我呀,就認了,免得皮肉受苦。”
我們擠進人群,來到堂下,向公堂望去。
公案後,曾泰冷冷地道:“張春,你還不招認嗎?”
張春道:“大人,小的已經說過了,人不是小人殺的,小人冤枉!”
師爺道:“太爺,這廝一身頑皮賴骨,不動大刑,難以撬開他的嘴呀!”
曾泰大喝一聲:“張春,你再不認罪,可就不要怪本官無情了!”
張春道:“太爺,草民無罪可認。”
曾泰大怒,狠狠一拍公案:“大刑伺候!”
“倉啷啷”一聲響,一副夾棍扔在了地上。張春渾身顫抖。狄公站在堂下看著,不禁微微搖了搖頭。
正在此時,堂下腳步聲響,圍觀人群閃開,捕快頭兒飛奔上堂:“大人,案犯王五帶到!”
曾泰點了點頭:“押在班房候審。”
捕快答應著跑了出去。
曾泰看了看地上的張春,臉上露出一絲冷笑:“怎麼樣,想好了嗎?本官勸你認罪伏法,將殺人經過從實道來,免得皮肉受苦!”
張春抬起頭來,顫聲道:“太爺,草民不曾殺人,這就是實話。”
曾泰勃然大怒,一把抓起籤筒裡的刑籤,可轉念一想,又慢慢地放了下來。堂下的狄公臉上露出了一絲微笑。
曾泰平靜了一下情緒,將刑籤插回籤筒:“也罷,張春,本官念在上天有好生之德,今日且放你一馬。來人,把他押下去,明日再審。”
衙役們拖起張春向堂下走去。
曾泰輕輕咳嗽了一聲:“退堂!”師爺問道:“太爺,王五不審了?”
曾泰道:“天色已晚,明日再審。”說罷站起身來,快步向屏風後面走去。
堂下,狄公對身旁的我們低聲道:“走吧。”然後我們便回去了。
湖州縣館驛門前,掛著兩個大紅燈籠,上書:“湖州館驛”。門前,前來投宿的各色人等進進出出,絡繹不絕。我們就下榻在這裡。剛看完縣太爺審堂回來。狄公進了自己的房間,擦了把臉,把面巾掛在盆架上。
李元芳道:“大人,您覺得這位曾縣令怎麼樣?”
狄公笑了笑:“我們剛到湖州,很多情況還不瞭解,不好妄下斷言。但是,從今天審案來看,這個曾泰倒不是個剛愎自用、任性使氣之人。”
李元芳道:“哦,大人從哪裡看出來的?”
狄公微笑道:“屍體是在張春家後院發現的,雖然沒有其他佐證,可僅憑這一點,一般的堂官就已經可以定案了。然而,曾泰卻沒有妄動大刑,強逼犯人畫供。這一點說起來簡單,可要做起來卻並不容易。面對熬刑不認的案犯,最重要的就是要能夠壓制自己的怒火,這樣才能令自己保持清醒的頭腦。一旦被犯人激怒,判斷就會出現偏差。單憑這一點說,這個曾泰還算得上是個有頭腦的人。”
李元芳點點頭:“還真是的,從始至終,曾泰始終沒有動用大刑。”
我說道:“說不定是聽說您這個欽差大人來到湖州,而且聽說您喜歡微服私訪故意這麼做的。”
狄公笑了笑:“明天一早,曾泰肯定還要升堂問案,咱們再去看一看。”
第二天,湖州縣衙外,堂鼓聲聲,衙門裡傳來一陣陣威武之聲。
愛看熱鬧的湖州百姓從四面八方奔來,將門前圍了個水洩不通。狄公在我們二人的陪同下擠進人群,向公堂外走去。
縣令曾泰雙目向下環視了一週,拿起驚堂木,重重地拍了下去:“帶張春!”衙役們押著張春快步上堂。
張春跪倒在公案前:“草民張春叩見太爺。”
曾泰點了點頭:“張春,昨日你在堂上熬刑詭辯,拒不認罪,本官上體天恩,免爾重刑,是想給你些時間好好想想。今日堂上,你如果再謊言欺詐,妄圖脫罪,那就休怪本官無情了!”
張春向前跪爬兩步,淚流滿面:“太爺,人是草民殺的!草民認罪!”
此言一出,曾泰不禁一愣:“你說什麼?”
張春抽泣著道:“太爺,草民認罪,絕不反悔!”
曾泰深吸了一口氣。堂下圍觀百姓登時七嘴八舌地議論開來:“昨天打成那樣都死挺,怎麼今兒早上,還沒動棍子就承認了?”
“這小子的腦袋肯定是壞了!”
狄公和李元芳對視了一眼。
曾泰道:“張春,你昨日熬刑死辯不肯認罪,為何今日一早口風突轉,竟然自承殺人?”
張春連連叩頭:“太爺,昨日,小人在公堂之上死挺熬刑,是想渾水摸魚,逃脫王法治罪,可回去後想了一晚上,事實俱在,堂上證物確鑿,苦熬也無法脫身,只能多受些皮肉之苦。因此,小人決心認罪,絕不反悔!”
曾泰心存疑惑,望著他:“本官問你,你為何殺人?”
張春道:“只因見那位長安客人包裹中多帶銀兩,因此,見財起意。”
曾泰點了點頭:“你是怎麼知道他的包袱中帶有銀兩?”
張春愣住了,隨後支吾道:“我、我,啊,是這樣,小人趁他睡熟打開了他的包裹,發現了銀子。”
曾泰的眼睛忽然一亮:“哦?你說說,他的包袱中除了銀兩,還有什麼物事?”
張春張口結舌,語無倫次:“這個,啊,啊,太、太爺,小人匆忙之間沒、沒有看清。”
狄公的臉上露出了笑容,緩緩點了點頭。
曾泰望著跪著的張春,一字一頓地道:“張春,你要想清楚,殺人是要抵命的!”
張春痛哭失聲:“小人一念之差,鑄成大錯,情願抵命!”
曾泰深吸了一口氣:“好吧。你說說你是如何將他殺死的?”
張春抽咽著道:“趁夜晚間,暗入他的房間,用菜刀將他砍死。”
曾泰不置可否,“嗯”了一聲。
他身旁的師爺道:“太爺,既然張春已自認罪行,那就讓他畫供吧。”
曾泰沉吟不語。他在思索。半晌,曾泰抬起頭來,對師爺道:“這裡面有蹊蹺,不要急著結案,回去後我要好好想想。”
師爺愣住了。
曾泰對衙役道:“且將張春押進牢中,本官要再詳查一番。”
狄公的臉上浮起了一絲讚許的微笑。李元芳也鬆了一口氣。
張春卻趕忙道:“太爺,人是我殺的,請太爺馬上定罪吧!”
曾泰皺了皺眉頭,一擺手:“帶下去!”
衙役們拉起張春走下堂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