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七十七章夜半來客
大過節的,原本是高高興興想去湊個熱鬧,未曾想遇上這樣的亂子。鬼家門一行人興致也被掃了,各自回房就寢。
唯有虎子,又是擔心又是高興的。這是兩件事,擔心是在戲鼓樓,也不知道陳班主和戲鼓樓裡的諸位老闆們都怎麼樣了;高興在趙月月這兒,這麼多日子以來,趙月月都對他躲躲閃閃,正月十五逛一回花市,反倒像是解開了這小妮子心裡的疙瘩。
要知道兩人年紀可都不小了。趙月月雙九年歲,虎子十七出頭,正是少年人思有心緒的好年景,若說是不想著這檔子事情那是不可能的。更何況趙月月名分上還是虎子的媳婦呢?就算是童養媳,男孩過了十六歲也應當圓房了。
躺在炕上睡不著,虎子想著想著就開始沒腦子地傻樂。
趙善坤聽不得了,你不睡覺得叫別人睡覺啊!趙善坤一腳踢在了虎子的小腿上:“幹嘛呢!做春夢了給你樂成這樣?明天早上還有早課呢,你精神……我困!”
虎子哼唧了一聲,出言譏諷:“你小孩子家家的毛都沒長齊,知道什麼是做春夢嗎?”
趙善坤咬著牙回話:“我不知道,你可是知道。哪見了你藏在炕洞裡面用油紙包了的那些畫兒?好不要臉!”
虎子聞言一愣,每根汗毛都刺起來了。他忙問:“你怎麼知道的?”
趙善坤打了個哈欠,冷笑了一聲:“呆在一個屋裡頭睡覺,我還不知道你幹什麼嗎?你放心,這種事兒我不和師父師伯說。再說了,也沒什麼見不得人的,都是大老爺們兒,誰都知道誰。”
虎子心下稍安,又趕緊跟了一句:“告訴黃丫頭也不行!”
趙善坤一拍腦門:“哎呀!師兄你是不是傻了?月月姐是我嫂子,我跟我嫂子說我哥藏春宮圖?我還要命呢!”
一想也對,虎子也覺得自己的想法混帳了,哪有那樣的事情?忽而間他言語一轉:“好看嗎?”
趙善坤沒能接住虎子扔過來的話頭,“啊”了一聲。
虎子語氣裡開始透著一點兒賤味兒:“我問吶,你覺得我藏的那些畫本,好看嗎?”
趙善坤一聽到這臊人的話,血氣“騰”一下就湧到臉上來了。得虧是黑燈瞎火,看不清趙善坤已經紅得猴屁股一樣的臉,他還能分辨兩句:“那些個汙齪的東西,有什麼好看的。”
虎子笑了:“嘿嘿,狗子,你這話說的可就不對了。**乃是天地間最正常不過的事情之一,孔夫子都說過‘食色,性也’。那些個食古不化的老學究自己個兒心臟,看什麼都不乾淨。你情我願兩相歡愛有什麼好齷齪的?人都是這麼來的。”
“嗯……”趙善坤狠勁兒撓了兩下頭皮,“虎子哥,你到底睡不睡覺?什麼事能給你高興的你半夜貓在被窩裡偷著樂?你樂就樂吧,能不能不出聲?你不睡,我想睡。”
“行了,行了。”虎子擺了擺手,把被蒙到了胸口,“睡覺吧!我不弄出動靜來了還不行嗎?那春宮圖的事,咱們明天再說。”
趙善坤咬著牙,喘了兩下粗氣,終究只是“呸”了一聲,沒再多做言語。
這麼一會兒的工夫,虎子的乏勁兒也上來了,打了個哈欠閉上了眼,就迷糊了。
也不知睡了多久,耳聽得有人叫門。強撐著坐起身來往窗外一望,皓月當空映雪色,白茫茫朦朧一片,離天亮還早著呢。雖說是冬日裡夜漫長,可這也算是黑天。
眉頭一皺,虎子知道自己這覺是睡不成了。大半夜敲陰陽先生家門的,從來都是急事,弄不好就是人命攸關。他心裡頭想著,怎麼正月裡這麼多囉嗦?值年太歲是哪一位呀?好不盡責。心裡頭這般抱怨,虎子手上沒你停,穿衣服收拾東西,還順手推了趙善坤一把:“去,給人家開門去!”
趙善坤忽然被虎子推醒,聽得外面一停三下的敲門聲,一邊穿鞋下地,嘴裡推還一邊嘟囔:“幹什麼呀……就不能讓人家睡個好覺嗎?這一宿覺盹兒都過去了。”
虎子嘴上不消閒:“你不去,難不成還是我去嗎?整個門裡頭就你年紀最小,我當師兄的,支使你是應該的。”
趙善坤梗著脖子拖著鞋,出了門還在唸叨:“大懶支小懶,小懶乾瞪眼兒啊!”
來在前院兒,開啟半扇廟門,趙善坤睡眼朦朧這麼一抬頭:“您什麼事情,是要找……我的娘哎!”趙善坤一搭眼被嚇了一跳,心說是哪來的妖魔鬼怪?
正月十五月兒圓,雖是在夜裡,可有雪映照著,也不算是伸手不見五指,但也不是看的特別清楚。站在門外邊兒這位是個女子,穿著一身粗布衣裳,身高身材也都是尋常,只是那臉黑得像是黑熊精、崑崙奴,不比李逵讓分毫,還較包公勝一分。
那女子見得開門的是個孩子,朝門裡面望了望,問:“這是太陽寺對吧?彭先生和虎子小兄弟都在吧?”
趙善坤長舒了一口氣,心說確實是來求看事兒的,不是什麼妖怪。於是他點頭答道:“沒錯,這兒就是太陽寺,我師兄和師伯也確實在這裡。”
“太好了!”來人輕輕一拍手,“你快讓我進去,關門關門。”
嘴上說著“你快讓我進去”,這女子實際上是自己從趙善坤身側擠進來的,根本容不得對方拒絕。進了門以後,她反手一推,把廟門關了個嚴實,還抬手把門閂上了才是罷休。
趙善坤沒看明白。這好像不是來求著看事兒的,倒像是來逃難的,似乎有什麼人在追這個女子。而這女子一進門來,首先問彭先生和虎子,想必是有舊交情,要不然也不至於在危難之時求到門上。
“你……你是幹嘛的?”雖然心裡頭有些猜測,可趙善坤也不得不問。
這女子剛要答話,那邊彭先生和虎子都已經穿戴整齊,備好了傢伙走過來了。見來人彭先生也沒客套,朗聲道:“咱們快走吧,具體情況路上你給我們詳說,救人要緊。”
但凡是半夜三更敲門的,都沒有好事兒。虎子和彭先生也就早已習慣了這種情況,無論到什麼時候還是救人要緊,所以才會有這樣的一番表現。
看彭先生和虎子這副打扮,來的這個女子卻是愣住了:“我……咱們要去哪啊?”
虎子心有疑惑:“你從哪兒來的,咱們去哪兒啊!夜半叩門,自然是請我們救人了。”
“彭先生、虎子……你們救救我吧。”這女子話的重音落在了“我”上。說完,捂著臉蹲在地上嚶嚶哭了起來。
虎子覺得腦袋都大了,這叫什麼事兒啊?話說明白,還不肯走,救救她?等等!莫非說這女子是叫什麼邪祟侵擾了?他看了彭先生一眼,正好彭先生也轉過頭來望著他。目光一對,兩個人點了點頭,這是想到一塊兒去了。
彭先生上前一步,摻起了這個女子,柔聲安撫:“姑娘,你不要急。有什麼話慢慢講,說清楚了我們才是好給你解決。來,抬起頭來。”
這女子抹了兩把眼淚鼻涕,啞著嗓子哭訴:“我……彭先生、虎子,是我啊!”
這一抬頭,人可就變了一個模樣。被淚水這麼一衝,女子臉上的黑色消退不少——那分明是塗在臉上的鍋底灰。再仔細分辨了一下眉眼五官,虎子倒吸了一口涼氣:“啊呀!怎麼是你?”
女子理了理頭髮,哭聲還沒消,只是言語中多了幾分欣喜:“沒錯,是我啊。”
虎子苦著臉嘆道:“我的個三清在上!夜半三更你喬裝改扮到我山門幹什麼?嫌我們這兒不夠亂,給我們找點兒樂子是吧?這尊大佛,我們這個小廟容不下,您還是哪兒來的,回哪兒去吧。”
女子慌了:“虎子,別啊!我真是遇到難處了,你們就讓我躲一躲吧。”
“別開玩笑了!”虎子擰著眉頭,“這可是昌圖府,誰敢給您難處?您別是拿我們找樂子來了吧?”
這倆人你一句我一句,聽得彭先生和趙善坤是雲裡霧裡。虎子是認出這女子是什麼人了,他們倆可沒認出來。聽著兩人話裡的意思,這女子,可能他們兩個也該認識。
彭先生還是沒忍住,打斷了這倆人聊天:“等會兒,等會兒!虎子,姑娘,你們兩個先停一下。我來問你,你究竟是誰呀?”
“哎呀!爹,你怎麼還沒認出來?”虎子指著這女子直跳腳,“她你還能不認識嗎?咱們整個昌圖府裡頭誰不認識她呀?”
“整個兒昌圖府都認識?”李林塘的聲音傳來,“那可就得數春風苑的頭牌盈盈姑娘了。那小娘們兒長得好看,只可惜被小國公給圈住了,要不然多花點銀子我也認識認識。可這姑娘,看著不像是盈盈小姐啊……說!你究竟是誰!”
話音落到最後,已經透出一股子凶狠的味道了。鬼家門廟太小,實在是經不起任何大風大浪。塗了鍋底灰,夜半三更進門來,怎麼看都是有問題,由不得李林塘不小心。
“我是……啊……”這女子聽得李林塘拿她和風塵女子作比,不由得心生悲意,又是一些淚水滑下來,“我是安姒恩!”
一時間整個兒前院都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