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1章 復仇
鄒一峰茫然看著杯內漂浮的茶葉,沈兆墨也默默凝視杯中時隱時現的花紋。
“小俊的媽媽跟我一樣是名律師,相信沈隊長已經知道了。她負責各個公司經濟糾紛的案子,去年年中,市郊區一座主題樂園的負責人找到她,請她幫忙解決一場賠償問題。他們主題樂園為了吸引遊客,設定了一個愛麗絲夢遊仙境似的夢幻空間,請了許多特殊的、身形有缺陷的人到那裡當員工,這個空間剛剛開啟就受到大家的喜愛,去那參觀的人也就越來越多。”
“我聽我閨蜜提到過,”夏晴插話,“有大人國祕境、小人國祕境、鏡中祕境等等各種各樣的空間,遊客可以自行選擇,也可以按照順序逐一參觀,身在祕境中的‘居民’有很多技能,還會玩雜技,說白了就是所大型馬戲團,只不過佈置的要華麗許多。”
穆恆的臉上浮現出非常複雜的表情,“這個……該怎麼說呢,有些譁眾取寵,而且還是僱傭身體有缺陷的特殊群體表演,一個弄不好很容易被社會譴責,這家遊樂園背後的公司夠有膽量的。”
鄒一峰說:“就是怕被世人譴責,因此遊樂園給他們的工資不低,甚至高處其他的員工,同時也有不少福利,而且園內明令禁止對特殊人群的歧視,一旦發現違反的員工一律開除,充滿人情味的政策在當時還是一段佳話。”
“如此人性的公司,怎麼還能鬧出官司?”沈兆墨問。
“遊樂園發生了一場事故,屋頂拴彩燈的架子掉了下來,正巧把底下正在表演員工給砸死了,死了好幾個,遊客也有受傷的。事件發生之後,遊樂園對受傷的患者進行了賠償與致歉,也對外發布了道歉宣告,園內停業整修,對於那幾個不幸死亡的員工,遊樂園也是最大限度的進行補償,但問題就出在補償上。”
穆恆問:“補償費沒談妥?還是死者親人獅子大開口?”
鄒一峰搖搖頭,“都不是,他們不要錢,只要求遊樂園把害死他們家人的犯人交出來。”
沈兆墨一皺眉,嚴肅地注視著鄒一峰,“怎麼回事,不是意外嗎?”
“是單純的意外,出事後公司請警察專門調查過,也出具了報告,可……死者的家屬們卻不相信,因為他們曾聽親人們抱怨過在工作中受到了欺凌。”鄒一峰緩緩站起來,走到窗旁,窗外陽光明媚,天空晴朗,路上形形色色的人,他們有說有笑,看上去很開心,“這就是社會不是嗎,沈隊長,想要比慘,你會發現人們一個比一個慘,為了逃脫痛苦的現實,他們會用盡一切手段,比如……去欺負比自己更慘的人從而獲得優越感。公司雖明令禁止,但不妨礙有人暗中搞小動作,只要不被發現,沒有證據就行,或者再花點小錢買通上司,讓他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況且欺凌並不單單指身體上的暴力,語言暴力也算,我妻子就曾提到過,那些殘疾人之中很多遭受過言語上的暴力,比如嘲笑、謾罵、還有侮辱,有次他們還為此大打出手,可介於沒有證據、空口白牙,公司也不能拿施暴者怎麼辦。如今發生意外,人沒了,你說,死者的家屬們能不把氣出在這些施暴者身上嗎?”
三個人一言不發,夏晴的手緊緊握拳使勁攥了兩下。鄒一峰把窗戶拉開一條細縫,冷風從窗外灌入,房間裡的溫度忽地一下降低,冷得令人一激靈,卻沒有一個人在意。
“遊樂園之所以請我妻子去並不是為了打什麼官司,而是希望她能拿著警方開具的證明向死者家屬解釋一下,讓他們不要再鬧了,趕緊回去把家人下葬、讓死者入土為安才是大事。”
穆恆苦笑,“那這麼容易啊……”
“沒錯。”鄒一峰頜首,“她費勁了口舌最後也沒把受害者的親友們全給說服,拿了錢回去的除了勉強被我妻子勸通的,還有身心疲憊不堪且心灰意冷的……只有一家,從頭到尾極為激進,一分錢都沒拿,也沒在和解書上簽字,掉頭就走了。”
“叫什麼?”沈兆墨急忙問。
“我妻子沒說,不過你們去查就能查出來,和解書一式兩份,在警方那裡有備份。死的是他們家兒子,身高連一米都不到,就像是個洋娃娃,事發時,他被落下的架子砸了個粉碎,屍體拼都拼不起來,特別的慘……沈隊長,難道凶手會是他們?”
沈兆墨沒有回答。
“我不明白,他們要報仇的心我理解,可冤有頭債有主,即便是要報仇也應該去找欺負他們兒子的人,為什麼要到我們家?就算遷怒於我們,衝我們來好了!為什麼……為什麼要害死我的兒子……”
沈兆墨不禁從喉嚨深處發出哽咽聲,他們案發以來至今一直以為害死兩個孩子的凶手是個殺人不眨眼的惡魔,就衝他把兩個孩子戳成了篩子這點,足以稱得上喪心病狂。可是聽完鄒一峰所述,心中難免百味雜陳,是非對錯開始變得有些模糊了。
當天下午下班之前,遊樂園事故的報告放到了沈兆墨的辦公桌上,順道還有那份和解書,頁面上是一個個歪七扭八的簽名,單從字型便能感到簽字人的不甘與悲痛。
“一共死了多少?”周延探頭來問。
沈兆墨翻著資料,眼睛快速掠過上面的文字,落在了死亡人數上,“一共五個人,架子只掉下來一小段,要是整個掉下來的話,死亡人數估計要在後面加個‘0’了。”
“那遊樂園就甭幹了,直接宣佈破產吧。”穆恆說,“就光這五人,賠償金就是一筆大數,另外還有受傷住院的幾位,停園整頓維修的費用,這一通下來,幾乎一年的收入都得栽進去,還有後續保障,我覺得遊樂園算是仁至義盡了。”
夏晴一撇嘴,“是不是仁至義盡你們都說了不算,人家死者家屬認為是草菅人命,就是把整座遊樂園賠給他們都沒用……等等,我看看……這呢!老墨,找著了,當時五家只有四家簽了名,沒簽名的那家丈夫叫何大勇,妻子叫程園,他們的兒子何家強死時剛剛二十歲,由於長得嬌小,在遊樂園內扮演陪孩子們玩的小矮人,打扮……老墨你看何家強的打扮!”
沈兆墨看向照片——紅色的長袖上衣,下身牛仔短褲,一副複製貼上超級瑪麗的打扮……
穆恆指著照片說:“這不是襲擊鄒博俊和嚴浩森的凶手的打扮嗎?敢情是複製自己兒子。”
“何大勇現在住哪兒?”
穆恆趕忙扒拉著桌上的資料,“他們家老房子在新安村裡,兒子何家強在世時在市裡租過間房子,就在東邊,這是地址,但是老墨,這兩口子應該不會老老實實在家待著等我們去抓吧。”
“先去看看。”
說完,沈兆墨抓起衣服便向外走。
他們乘車抵達了何家強生前的出租屋,夏晴找房東一問,得知何家強死後,何大勇依舊按點交付房租,並請求房東無論如何不要把房子租出去。
老舊樓道里的吊燈一閃一閃,骯髒的樓道口堆滿了各種雜物,沈兆墨他們一邊留神腳下,一邊慢慢靠近二樓最裡面的那間屋子。
202室的防盜門虛掩著,穆恆一拉就開,他仔細觀察防盜門上的鎖,發現門鎖是壞的,鎖眼處已被鏽跡腐蝕。穆恆先是敲了敲門,敲了半天裡面都沒反應,與沈兆墨交換了下眼神後,接著蹲下身拿出工具,沒花多少功夫就把鎖給撬開了。
屋裡,收拾地乾乾淨淨,跟骯髒的住宅環境成了鮮明的對比,只是可能由於通風不佳的關係,隱約有些發黴的氣味。
“果然沒人。”穆恆環視客廳說道。
客廳不大,走兩步就到頭,沈兆墨翻了翻桌上的東西,抬腿走向裡屋,可他剛一進門,緊接著就被眼前的景象怔住了,他大喊一聲,快速跑到床邊——單薄破舊的床單被血染得鮮紅一片,何大勇整個人浸泡在血裡,脖頸處有道深深地刀口,而沾血的刀子掉在離床不遠的地上。
“自殺嗎?”夏晴雙手一攏額前的碎髮,無奈的問。
“應該是,叫法醫來勘察現場。”沈兆墨指示道。
“畏罪自殺……還是本來就不想活了……”穆恆低聲嘟囔,心中其實隱隱升起了個答案。
等待玊言的時間裡,沈兆墨又一次繞著房間緩緩地轉開圈。最後,他停在裡屋的櫃子前,凝視著眼前的照片。牆上掛著一幅全家福,背景應該是村裡的某片樹林,一家三口的身高都很矮,臉上卻帶著燦爛的笑容,看得出他們很高興,沈兆墨取下照片,拆下鏡框,照片背面寫著一個日期還有幾個字:3月5日,強子找到工作的日子。
沈兆墨拿著照片呆立了好久,腦中突然閃過一個念頭,一個一直被忽視、現在想想十分可怕的念頭。
他立刻取出手機撥通電話,“秦壬,給我查查事故資料裡有沒有提家屬們的懷疑物件是誰?馬上!”
“怎麼了?”穆恆跑過來問。
“孩子死了,傷心的不止有父親,還有母親,而且母親為子報仇的執念比父親還要強烈。何大勇殺害了鄒博俊,讓鄒博俊的母親嚐到了喪子之痛,算是報了仇,那程園呢?她不恨嗎?她想找誰報仇?鄒一峰說得對,冤有頭債有主,報仇最主要的還是要找欺負他們的人……”
這時,秦壬的聲音打斷了沈兆墨的話,“墨哥,找到了,當時他們提到了很多人,何大勇夫妻倆主要懷疑那個遊戲區域的負責經理,名叫……宋東濤,很多殘疾人員工都斥責他出言不遜,指責他私自收取賄賂,宋東濤打死不承認,因為沒證據所以公司僅僅點名批評便了事。墨哥,這個宋東濤有什麼問題嗎?”
“他可能是下一個被害人,你立刻查出他家地址,然後帶一隊人先過去,我們從這裡出發,在宋東濤家樓下集合。”
而這時候,剛剛等到父母回家的薇薇正抱著玩偶瑟瑟發抖,由於供電設施出故障,整個小區處於停電狀態,怕黑的薇薇只好一邊緊緊抱著娃娃,一邊輕聲呼喚外面的媽媽。
“馬上過去,媽媽點根蠟燭啊。”媽媽在客廳裡喊道。
“媽媽,我怕。”
“寶貝不怕,媽媽這就過去。”
說完,媽媽還輕聲笑了兩聲,然而薇薇卻開口說:“媽媽,我不是怕黑,我是怕娃娃,她……好像又動了……”
媽媽的手一停,“說什麼傻話,娃娃怎麼會動。”
薇薇委屈的哭了出來,“她真的動了,真的!”
“好了好了,讓爸爸來看看。”爸爸從廚房裡走出來,他先是拿起桌上的毛巾擦擦手,隨後來到薇薇身邊,“哪兒動了?”
薇薇摸黑爬到牆邊,帶著哭腔說:“……手……手動了……”
“手?”爸爸低頭去看玩偶的手……
下一刻,薇薇猛地聞見空氣中有種腥氣的問道,這味道很大、很刺鼻,是她從來沒聞見過的味道。
“爸爸……”薇薇試著呼喚,下一秒,黑暗之中隱約傳來一聲悶吭聲。
“……爸爸,怎麼了?”
作者的話:人偶的身高做了下修改,將不到半米改成了一米,身高方面稍微出了點錯誤,不過不妨礙閱讀。